柳中城的廢墟上,風從來沒有停過。
從吐魯番往東南走,穿過火焰山北麓的礫石戈壁,再沿着乾涸的河道走上兩天。
這路不是誰都能認得的,它藏在風沙的下面,藏在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由前人的骸骨和商旅...
夕陽熔金,雲層被撕開一道縫隙,那道白袍身影自天而降,不疾不徐,卻似攜着整片蒼穹的重量緩緩沉落。
他足尖離地三尺時停住。
風驟然止了。
連馬嘶都啞了。
七萬草原騎兵伏地如麥浪倒伏,額頭緊貼滾燙沙土,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不敢抬,不敢喘,連睫毛都不敢顫。有誰敢抬頭?抬頭便是褻瀆;有誰敢眨眼?眨眼便是失敬。那不是人——是天工所鑄、山河所養、日月所孕的活神祇。白袍垂落,衣角未沾塵,可袍下影子卻如墨潑大地,沉沉壓住整座丘陵,壓得草莖彎折,壓得石縫滲水,壓得連遠處山巔積雪都簌簌簌簌滑落三寸。
趙國忠胯下那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追電”,素來桀驁不馴,曾一腳踹斷過兩個韃子的肋骨,此刻卻雙膝一軟,前蹄跪陷黃土,鼻孔噴出兩道白氣,脖頸青筋暴起,渾身肌肉繃得發抖,卻死死伏着,連尾巴都不敢搖一下。
副將劉勇手按重錘柄,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咬牙從齒縫裏擠出半句:“……國師……真身?”
沒人應他。
連風都噤聲了。
金嫺蘭立於坡頂,未着甲冑,只穿一件素淨白袍,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蒼白卻筋絡分明的手腕。他腳下無階,身後無影,唯有一柄細長青鋒懸於左腰,劍鞘古樸,無紋無飾,唯鞘尾一點硃砂,如凝血,如點睛。
他目光掃過伏地的七萬騎兵,掃過坡上五千鐵甲,掃過遠處煙塵中尚未停穩的右翼八萬戶前鋒營——最後,落在趙國忠臉上。
趙國忠猛地挺直腰背,右手攥拳擊胸,甲葉鏗然作響,聲如裂帛:“末將趙國忠,奉命開道!已過紫荊關,抵靈丘,正向大同急進!蟲羣破邊軍縣,距大同不足百裏!”
話音未落,金嫺蘭左手微抬。
一道無聲波動自他掌心漾開,如水紋漫過鏡面。
剎那間,所有人眼前一花——
不是幻象。
是實打實的“看見”。
視野陡然拔高、拉遠、澄澈如洗。
他們“看”見了邊軍縣。
不是輿圖上的墨線,不是斥候口中的描述,而是真真切切:城牆東段塌了一處缺口,磚石滾落如犬牙,焦黑木樑斜插在瓦礫堆裏;城門洞內橫七豎八躺着十幾具殘軀,甲冑破碎,肢體扭曲,腹腔空蕩蕩,腸子拖出半丈,在風裏微微晃動;一隻斷角的安德萊格正用前肢刨開一具屍體的胸膛,甲殼摩擦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更遠處,三十步外,另一隻蟲子仰起頭,複眼幽綠反光,口器開合間滴落粘稠黑液,正朝這邊方向緩緩轉動……
這不是千外鏡——千外鏡需調頻、需校準、需專人持握。
這是直接把戰場塞進人腦子裏!
有人當場嘔出酸水,有人腿肚子抽筋,有人雙手死死摳進泥土,指甲翻裂猶不自知。
金嫺蘭指尖輕彈。
幻象散去。
衆人冷汗涔涔,面如金紙,卻無人擦拭,只覺方纔那幾息,比十年軍旅更耗心神。
“邊軍縣已陷。”金嫺蘭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耳鼓,“守軍兩千三百一十七人,戰歿兩千一百六十三,餘者潰散入山,不足百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伏地的孛兒只斤·時黛:“左翼三萬戶覆滅之地,距此不過八十裏。爾等可還記得,那裏埋了多少具蟲屍?”
時黛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地:“……二千一百四十九具。末將親率部衆清點,焚屍三日,灰燼堆成丘陵。”
“二千一百四十九。”金嫺蘭重複一遍,語氣平淡如敘家常,“而今,邊軍縣又添三百七十六具。蟲羣總數,尚餘四千八百零三。”
全場死寂。
四千八百零三。
不是四萬,不是八萬,是四千八百零三。
可這數字比十萬大軍更令人心膽俱裂——因爲每一隻,都堪比百名精銳。
“它們不眠不休,不食不飲,不懼箭矢,不畏刀斧。”金嫺蘭緩步向前,白袍拂過坡頂枯草,草葉竟未折斷,只微微俯首,“但它們會累。會痛。會流血。會……潰爛。”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衆人順着他指尖望去——那裏只有起伏山巒,荒嶺寒鴉。
“就在昨夜子時。”金嫺蘭道,“右翼八萬戶遊騎一支五十人小隊,在渾源縣北三十裏山坳伏擊落單蟲獸。斬首一隻,重傷兩隻,自身無一傷亡。”
帳中諸將呼吸一滯。
五十對一?還重傷兩隻?
“爲何?”金嫺蘭不等回答,自行揭破,“因那蟲獸左前肢甲殼有裂痕,裂口處泛黃發軟,邊緣已有淺褐潰斑。遊騎未攻其頭,未刺其腹,專劈其裂甲之腿。三錘之下,甲碎骨折,蟲獸癱地哀鳴,半刻鐘後,潰斑蔓延至腰腹,黑血噴湧如泉,甲殼自行崩解,露出底下腐爛肌理。”
他忽而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趙國忠:“你麾下藥劑,療傷回血之外,可有‘潰甲膏’?”
趙國忠一怔,隨即抱拳:“有!軍醫署配製,瓷瓶裝,標籤紅底黑字,寫‘蝕甲’二字!每人配五瓶,末將已令各營旗官分發下去,嚴禁私藏!”
“好。”金嫺蘭頷首,“再傳我令——所有潰甲膏,即刻交由右翼八萬戶前鋒營統一分配。每名騎士,無論主將副將,皆得一瓶。遇蟲,先觀其甲——有舊創、有裂痕、有異色者,不必硬拼,退避三步,以潰甲膏抹其傷處,再引其追擊。待潰斑蔓延至三寸,便可聚而殲之。”
此令一出,帳中譁然。
這不是戰法,是毒術!是以彼之傷爲刃,借蟲之潰爲刃!
時黛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不是恐懼,是狂喜——他聽懂了。這哪是分膏藥?這是授“破蟲之鑰”!草原人不懂符籙不懂丹鼎,可若告訴他們:傷口潰爛之處,便是死門,便是活路,便是金山銀山——他們比誰都懂怎麼刨!
“國師!”時黛猛然抬頭,額上沾泥,眼中卻燃着狼火,“末將請命!率本部三萬騎,即刻出發!繞行北線,專尋蟲羣潰甲之獸!一具不漏,盡數剜除!”
金嫺蘭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卻轉向趙國忠:“你部五千騎,即刻南下,接應邊軍潰卒。凡見潰兵,不論建制、不論職級,一律收編。傷者裹傷,餓者給糧,驚者撫慰。收攏之後,編爲‘潰卒營’,授青旗一面,旗上書‘歸’字。命其爲嚮導,帶你們沿邊軍縣廢墟外圍搜尋——我要知道,蟲羣啃食屍骸之後,排泄之物,堆積何處。”
趙國忠瞳孔一縮:“……國師是疑其糞便?”
“不是疑。”金嫺蘭聲音冷如鐵,“是確知。安德萊格蟲羣消化極快,血肉入腹,三炷香內必排盡。其糞呈塊狀,色墨綠,腥臭刺鼻,落地即蝕土三寸,周遭寸草不生。若尋得糞堆,必在其十裏之內,有蟲羣臨時巢穴。”
他指尖虛空一點,地面黃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滲出一滴墨綠黏液,觸土即騰起白煙,滋滋作響。
“潰甲膏,便是以此液爲引,輔以硫磺、砒霜、鶴頂紅三味,煉製七日而成。”
全場倒吸冷氣。
原來那藥膏,竟是以蟲之穢煉就!
“另有一事。”金嫺蘭目光掃過諸將,“陛下密詔,已至軍中。”
他袍袖一振,一道金光自袖中飛出,懸於半空——非是聖旨卷軸,而是一枚龍紋銅牌,牌面浮雕“欽此”二字,背面陰刻一行小篆:“凡國師所令,如朕親臨,違者,誅三族。”
銅牌嗡嗡震顫,金光流轉,映得人人臉上一片肅殺。
“即日起,”金嫺蘭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擊,“我軍號令,唯我一人所出。朱希忠爲帥印執掌,趙國忠爲前驅先鋒,時黛爲北線統制,右翼八萬戶爲遊擊機動力量。其餘諸將,各司其職,不得擅專!”
他話音未落,忽聞西南天際一聲尖嘯——非鳥非禽,是金屬撕裂空氣的厲鳴!
衆人齊齊仰頭。
只見一道赤紅流光自天邊疾馳而來,拖曳長長焰尾,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數道殘影。流光未至,灼熱氣浪已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袍獵獵,鬚髮倒豎!
“轟——!!!”
赤光墜地,炸開一團刺目白熾!
強光過後,煙塵彌散,現出一尊三丈高巨物——通體青銅鑄就,形如巨鼎,鼎腹鏤空,內裏火光熊熊,鼎口噴吐烈焰,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符文旋轉不休。鼎足深陷黃土,四周地面龜裂如蛛網,焦黑一片。
鼎身一側,銘刻四字:
【炎陽鎮煞】
“工部新造‘炎陽鼎’,重三千六百斤,載火藥三百斤,符籙九百道。”金嫺蘭淡淡道,“此物無須人力搬運,內置地脈感應陣,可自行擇地紮根。每半柱香,噴焰一次,焰長十丈,可焚蟲甲,可融鐵石,可驅瘴癘。”
他袖袍一揮,炎陽鼎鼎口火焰驟然暴漲,赤紅轉爲幽藍,焰心一點金星如眼睜開,緩緩轉動,最終定格——正對着邊軍縣方向。
“即刻啓程。”金嫺蘭聲音如冰墜地,“趙國忠,率本部五千騎,攜潰卒營,沿邊軍縣西線推進。時黛,率右翼八萬戶主力,沿北線包抄。朱希忠,率步軍主力,加速向大同靠攏,務必於三日內抵城下紮營。我——”
他白袍翻飛,一步踏出坡頂,身形如離弦之箭,直射西南天際,瞬息化作一點微芒,消沒於雲層深處。
只餘最後一句話,隨風送來,字字如雷:
“……我去邊軍縣,親手取蟲王甲心。”
風又起了。
比方纔更烈。
捲起黃沙,捲起殘旗,捲起七萬顆心跳如鼓的心。
趙國忠翻身上馬,重甲鏗鏘,他摘下頸間一枚石質護符,拇指用力一碾——護符應聲而碎,粉末簌簌滑落。
“傳令!”他聲如洪鐘,震得坡上枯草簌簌抖落,“全軍整備!青旗‘歸’字營,即刻收攏潰兵!潰甲膏分發完畢者,舉手!”
五百隻手高高舉起,掌心赫然各握一瓶硃紅瓷瓶。
“好!”趙國忠勒轉馬頭,長槍斜指西南,“弟兄們——邊軍縣,不是墳場!是咱們的……屠宰場!”
戰馬長嘶,鐵蹄踏碎夕陽。
五千騎捲起漫天黃塵,如一條黑色怒龍,朝着那座已成地獄的廢城,轟然撲去。
同一時刻,大同城頭。
守將楊繼盛獨立箭垛,甲冑染塵,鬚髮焦黑,手中一柄斷刀拄地,刀尖插進女牆磚縫。他身後,是蜷縮在甕城角落的百姓,是包紮滲血的傷兵,是堆成小山的檑木滾石,是燻得人睜不開眼的硝煙。
他望着西南方向,那裏塵煙蔽日,殺聲隱隱,卻不見援軍旗號。
一名小校跌跌撞撞奔上城樓,撲通跪倒,聲音嘶啞:“將軍!邊軍縣……沒了!潰兵說……蟲子……喫人……骨頭都不吐……”
楊繼盛沒說話。
只是緩緩抬起斷刀,用袖子,一下,又一下,擦着刀身。
刀鋒漸漸亮了起來,映出他眼中兩簇幽火。
“沒援軍。”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國師親至。”
小校一愣:“……哪位國師?”
楊繼盛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刀尖遙指西南塵煙深處:“那位……走着來的國師。”
他頓了頓,將斷刀猛地插進腳邊青磚,刀身嗡嗡震顫,如龍吟。
“傳我將令——”楊繼盛的聲音,第一次穿透了大同城頭壓抑已久的死寂,響徹全城,“全軍備戰!不是等援軍來救我們……”
“是等我們,去接應國師!”
城頭,千面盾牌轟然頓地。
千杆長槍斜指蒼穹。
千張硬弓拉滿如月。
暮色四合,天地昏黃。
唯有大同城頭,那一面殘破的“明”字大旗,在血色殘陽下,獵獵狂舞,未落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