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也就是尋常的一刻鐘,對於平日裏在丹房裏一打坐就是半天的嘉靖而言,原本根本算不得什麼,轉瞬即過。
但在此刻,在這決定他能否踏上仙途的關鍵節點前,這十五分鐘卻像是被無限拉長,彷彿有十五個時辰那樣漫長難熬。
他躺在軟榻上,身體因爲緊張而微微僵硬,不斷地側過頭,出聲去侍立在榻邊的呂芳:
“呂芳,現在......現在過了多久了?有一刻鐘了嗎?”
他這反覆的、帶着明顯焦慮的詢問,給原本還能強自鎮定的老太監也弄得越發緊張起來,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商雲良之前特意叮囑過呂芳,一會兒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切記不要大驚小怪,更不能擅自上前干擾。
畢竟作爲一個幾十歲的老太監,突然看到嘉靖嗷的一嗓子,怕不是會被嚇得心肌梗死?
“陛下,放鬆一些,來,試着深呼吸。”
商雲良看着嘉靖那副如臨大敵,度秒如年的模樣,不由得在心中好笑,出言安撫道。
“時間差不多嘍,記住,接下來會非常疼,但這是脫胎換骨必經的過程。您必須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忍下去。”
終於,一刻鐘的時間到了。
果不其然,前一瞬嘉靖還在那兒試圖通過喋喋不休地跟呂芳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來轉移注意力,緩解內心的緊張。
然而,就在下一刻,道長的臉色驟然劇變!
彷彿有一股無形卻狂暴的力量在他體內猛然炸開!
他剛剛張開口,下一個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就直接被喉嚨裏湧上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給硬生生堵了回去,碾碎在了牙關之間!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被大腳直接踹中了下半身的痛從嘉靖喉間擠出。
他的雙手在一瞬間死死攥緊了身下的錦褥,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虯龍,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猛地蜷縮了起來,脊背弓起,雙腿也向腹部收攏,那姿勢活像是一隻被扔進沸水裏的大號河蝦。
“疼!朕......朕好疼!啊??!!"
嘉靖再也無法維持帝王的威儀,第一波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的劇痛,就直接沖垮了他的忍耐力,讓他失聲慘叫了出來。
那聲音尖銳而淒厲,商雲良難得發現嘉靖還有男高音的天賦。
見到皇帝陛下突然變成這般模樣,呂芳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幾乎沒了血色。
他心臟猛地一抽,下意識地失聲大叫:
“陛下!您怎麼了陛下!”
說着,他便要不顧一切地撲到榻前查看情況。
而他剛剛邁出一步,就感到一道平靜卻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站在一旁的商雲良,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小老弟,你想幹什麼?
給我老實待着!
商雲良此刻需要全神貫注地引導嘉靖體內那幾股開始激烈衝突的混沌魔力,這可是個精細活,半點都馬虎不得。
而且嘉靖本身的意志力,顯然比他之前實驗過的白芸薇要脆弱得多。
要是嘉靖這邊疼得叫一嗓子,旁邊的呂芳就在那兒跟着哭天搶地、大呼小叫,那他還搞個錘子的“抉擇試煉”?
煩都煩死了。
“這是最正常的反應!”商雲良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清晰地傳入呂芳耳中,“本國師早就再三言明,欲獲得超凡脫俗的仙神之體根基,就必須忍受常人所絕對不能忍受的刮骨肉之痛!這才僅僅是剛開
始,你就想上前打擾,讓陛下因外因而放棄這千載難逢的仙緣嗎?”
他的語氣陡然轉厲:
“呂芳!真要是因爲你在這裏沉不住氣,大呼小叫,干擾了陛下的心神,導致此次試煉功虧一簣,待到陛下清醒過來,你自己好好想想,該如何承擔這後果吧!”
商雲良的話就點到這裏,不再多說。
如果呂芳再不消停,他不介意在這個距離上,直接給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來一發阿爾德法印,讓他享受嬰兒般的睡眠。
反正乾清宮修建得足夠結實,應該不至於被他一下去就開個大洞。
在商雲良威脅之下,呂芳渾身一顫,到了嘴邊的驚呼和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止住了。
他太清楚了,這位國師是真的敢這麼幹!
當初陸炳就被他隨手上演過“空中飛人”,冊封大典之時,更是讓滿殿文武諸臣盡皆出醜。
現在,隨手讓他這個內相閉嘴,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老太監死死咬住自己的嘴脣,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用一雙充滿了擔憂和恐懼的眼睛,緊緊盯着軟榻上痛苦掙扎的皇帝,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陛下啊,不是奴婢不出聲,實在是......實在是這位國師這也太兇了!
眼瞅着呂芳終於老實了,商雲良這纔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嘉靖的身上。
這位平日裏頂着那張拔子臉威壓四方的大明皇帝,此刻已經疼得完全失去了儀態,口中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哀嚎。
他腦門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就這麼短短兩句話的功夫,額頭上就已佈滿了豆大的冷汗,整個人在錦褥上無意識地扭動、蜷縮,試圖緩解那彷彿從每一個骨頭縫隙裏鑽出來的劇痛。
「哦......我好像忘了,沒給他做魔力疏導的情況下,這穩定咒就得及時補位啊,怪不得他鬧騰成這樣。
“罪過罪過......”
商雲良面上依舊繃得緊緊的,沒有絲毫異樣,反正嘉靖現在疼得神志不清,根本不會知道這是他這國師把事兒給忘了。
他不再耽擱,伸出手掌,懸在嘉靖身體上方,口中如同機關槍般迅速而清晰地唸完了那三十二個音節的穩定咒咒文。
霎時之間,柔和的,如同月華般的白色光毫在他的掌心浮現、匯聚。
而作爲被施加對象的嘉靖,身體表面也迅速掠過一層同樣柔和的白色光暈,彷彿被一層溫暖的光繭所包裹。
這憑空生光、言出法隨的一幕,給旁邊強行憋着不敢出聲的呂芳看得直接失語,眼睛瞪得溜圓。
雖然他心裏不斷告誡自己,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是這大明天下唯一一個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存在。
但每每親眼目睹這等超凡景象,還是讓這位見識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太監,難以完全控制住心中翻湧的,如同驚濤駭浪般的震驚情緒。
商雲良的穩定咒落下,效果立竿見影。
嘉靖臉上那極度扭曲的痛苦表情,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不少,緊繃蜷縮的身體也稍微放鬆了一些,不過這嘴裏的叫聲依舊是那麼清新脫俗。
由於他那特殊的魔力敏感體質,在他體內如同脫繮野馬般橫衝直撞、互相碰撞撕扯的四股不同屬性的混沌魔力,並未因爲穩定咒的存在就完全聽話。
這一步是抉擇試煉無法避免的核心過程,如果這四股強大的混沌魔力不能在他的引導下,逐漸融合在一起,並被嘉靖的身體強行吸收、轉化,那麼整個試煉就是失敗了,前功盡棄。
這與真正獵魔人的青草試煉有所不同。
青草試時,穩定咒需要持續不斷地施加七天七夜,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能停歇。
但現在這個簡化版的抉擇試煉,商雲良琢磨着,自己應當適時地,有控制地?弱甚至暫停穩定咒的效果,讓嘉靖的身體和意志,逐漸去適應、去習慣這種彷彿要將人從內部撕裂的極致劇痛。
否則,如果一直依靠穩定咒強行壓制痛苦,嘉靖一點耐受力都培養不起來,那麼將來如果他真的有機會走到那一步,去嘗試真正的、兇險萬倍的青草試煉時,堅持下來將是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畢竟,穩定咒這東西本身的主要作用是維持生命體徵穩定,防止身體崩潰,咱可從來沒說過它能徹底屏蔽或者抵消痛苦。
真正的青草試煉,身體會被青草藥劑從內部近乎徹底地撕碎,然後在此基礎上進行重構,那種深入靈魂、超越極限的痛苦,可不是說用個法術就能輕易抵消掉的。
想到這裏,商雲良便有意地開始放緩穩定咒的魔力輸出,逐步減弱其維持身體穩定的效果。
然後......
他就又清晰地聽到了嘉靖那陡然提起的一聲高亢“龍吟”,一下子就給商雲良聽精神了......
“啊??!!!"
商雲良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意識到,自己恐怕還是不能太高估這個長期養尊處優的老小子的意志力。
在錦衣玉食、萬千呵護中生活到了現在,嘉靖真就是個十足的“脆皮”,對痛苦的耐受閾值低得可憐。
道長啊道長,你以後可是立志要成爲獵魔人的男人啊!
那些真正強大的存在,哪個不是歷經千辛萬苦,在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
咱們能不能稍微支楞一點啊?
整個大明京城的目光,在這個看似平靜的下午,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向了皇宮深處,那座皇帝日常起居的乾清宮之內。
朝野上下,但凡消息靈通些的,都知道那位擁有着超凡神力的國師商雲良,此刻正在乾清宮內,爲皇帝陛下進行着由“人間帝王之身”向“仙家金軀”邁進的初步蛻變儀式。
而這種事情,顯然是最適合作爲官員們沒事聊天扯淡的對象。
總不能讓官老爺們天天聊那些個教坊司的娘子吧?
有些心思陰暗、對國師和修道之事本就極度反感排斥的傢伙,甚至悄悄在自己家裏,對着不知道從哪裏求來的神佛牌位虔誠地燒香拜拜,內心深處恨不得這位國師,在給皇帝進行的這場“蛻變”中出點什麼驚天動地的意外才
好。
這樣的話,他們這些正義的士大夫,就能像當年大禮議事件中,楊慎公等人那般,趁機振臂一呼,聯合起來衝進宮去,以“三寸不爛之舌”和浩然正氣,指責國師爲“禍國妖道”,矇蔽聖聽,戕害聖體。
最好還能說動宮中那些“深明大義”的金吾衛將士,來一場“撥亂反正”的血戰,一舉除掉這個朝廷的“禍害”。
如此一來,他們要的“衆正盈朝”的清明局面不就又能回來了嗎?
小太子才七歲,正是需要教化的年紀,只要聽了我等這些飽學之士、道德君子的悉心教誨和引導,將來肯定能成爲像孝宗皇帝那樣垂拱而治,虛心納諫的英明聖主。
在這些人看來,君王就應該將權力讓渡給士大夫這個大集體,自己當甩手掌櫃,讓他們說啥是啥,光負責點頭就行,這纔是聖天子應有的姿態。
至於那位國師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有本事讓陛下在仙道上更進一步......那並不在他們考慮範圍之內,或者說,他們根本不願意去相信。
有這樣想法的人,在京城官員中並非一兩個,大夥當着國師和皇帝的面都是一片溢美之詞,但私底下怎麼想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而那些真正掌握着宮內第一手消息渠道的重臣們,如嚴嵩等人,此時的心情卻與那些幸災樂禍者截然不同,他們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我大明皇宮那“優秀”得如同篩子般的宮中信息防衛機制,在此刻又開始發揮作用了。
很快,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嚴嵩這些整個身家就掛在嘉靖和商雲良身上的官員們,就知道了一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消息:
乾清宮那邊,太監和宮女們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和緊張,進進出出,步履匆忙。
看到一盆盆冒着熱氣的熱水被端進去,又把已經涼透的水替換出來。
更讓人不安的是,那些有倖進去伺候的太監宮女們,私下裏都在傳,說皇帝的哀嚎聲淒厲無比,徹夜不絕,顯然是正在承受着難以想象的痛苦。
負責記錄這件事的史官纔不會管那些有的沒的,他秉筆直書,寫道:
“嘉靖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國師商雲良起玄奧仙法,爲今上進行‘仙凡蛻變’之舉。帝之嚎叫,聲震於宮禁之內,內外皆可聞之。”
“衆卿聞之,盡皆憂心如焚,然手無縛雞之力,不通仙家術法,只能苦候於宮門之外,徒呼奈何。”
“帝之慘嚎持續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二十八日寅時,方纔漸漸停歇。”
真是,怎一個“慘”字了得………………
至於等到嘉靖本人醒來之後,看到記載出來的東西會不會血壓直接滿,抽出刀子來恨不得殺了史官全家,那就是誰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這會兒嘛,先讓他叫一叫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