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有些無奈地發現,自己似乎真的沒什麼當老師的天賦。
自打他來到這大明之後,遇到的一個個“學生”,簡直都是能讓人血壓飆升、心肌梗塞的主兒。
嘉靖就不用說了,那根本就是個後臺硬到爆炸,無法無天,一天到晚變着法子調皮搗蛋,還偏偏不能打不能罵的“問題中年”,還沒事愛拿着自己的教具整活。
而眼前這個陶文......估計他媽媽小時候就沒教會他該怎麼在其他人面前好好說話。
這怎麼在老師的小課堂上被稍微“提問”了一下,就直接嚇破了膽,變成了一攤爛泥,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到了最後,商雲良的鼻腔細胞已經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好聞的氣味。
這就很沒意思了。
“去,再找些乾淨的瓶瓶罐罐來,把那藥釜裏剩下的仙藥都裝好,一滴也別浪費。省得咱們這位神仙待會兒醒過來,看到這東西還在,一激動又再昏過去一次。”
商雲良拍了拍白芸薇,語氣輕鬆地吩咐道。
“是,奴婢保證一滴仙藥也不會剩下!”
白芸薇立刻領命,語氣斬釘截鐵。
商雲良覺得自己再待在這個地方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爲了砸場子,就是爲了立威,而現在,該做的,不該做的,他全都做完了。
他可沒興趣留在這裏,浪費時間看着這些陶仲文的徒子徒孫們從驚恐中回過神來,然後爭先恐後地撲過來朝自己跪拜行禮。
再說了,今天這事僅僅是個開端。
他商雲良公開展露“仙家”手段、震懾全場,將陶仲文徹底踩入泥潭的消息,肯定已經像野火一樣,傳遍了西苑,甚至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着整個紫禁城,乃至京城官場蔓延。
他後面有很多事情需要應付。
“都裝好了吧?”商雲良看向朝自己走來的白芸薇。這女人不知從哪找來了一個不小的楠木箱子,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十幾個裝滿了純白藥液的白瓷瓶和玉罐,看樣子分量着實不輕。
“啓稟真人,您所煉的仙藥已經涓滴不剩全在這裏了。”
白芸薇微微揚起修長的脖頸。
她努力保持着箱子的平衡,聲音雖然因爲用力而略顯緊繃,但依舊清晰肯定。
商雲良看了看這女人明顯喫勁兒的動作,說道:
“這些東西應該不輕吧?你讓咱們璇樞宮的太監幫你抱着吧。”
然而沒想到,一向順從自己的白芸薇,此時卻搖了搖頭:
“真人,您煉製的仙藥,奴婢來拿,本身已經是僭越了,又怎可再假他人之手?”
商雲良看着這女人那雙眼睛裏的堅定神色,搖搖頭,擺手道:
“隨你吧,我們走。”
他不再多言,率先邁開步子,目不斜視地朝着玉熙宮那洞開的大門方向走去。
在他的身後,璇樞宮跟來的太監宮女也如夢方醒般忙不迭地跟上。
一個二個都如同得勝還朝的將軍,邁着六親不認的步伐,臉上全是激動到難以控制的表情。
這等表現雖然在規矩森嚴的紫禁城中算是徹徹底底的失禮,然而,沒有任何人想去指責他們。
有一些反應極快,心思活絡的玉熙宮弟子,看到商雲良即將離開,彷彿猛然找到了表忠心的機會,立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們朝着商雲良離開的方向,極其標準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嘴裏不約而同地,用盡全身力氣高喊道:
“弟子等,恭送商真人!”
按理來說,嘉靖應該是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
然而,今日的情況卻略有不同。
得到消息的宦官們有些束手無策。
首先,能夠隨時隨地來到皇帝身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此刻不知道去了哪裏,根本找不到人影。
其次,陛下昨夜興致極高,宿在了趙妃的宮中,據說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才終於歇下。
陛下臨睡前還特地傳下嚴旨,讓他們這些伺候的奴婢沒有天塌下來的大事,絕對不準進去打擾,否則定不輕饒!
如今,眼看着都已經這會兒了,內容裏面還是沒有任何要起身的動靜。
這可把外面得到消息的宦官們急得團團轉,額頭上冷汗直流,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那個膽子,真的敢在這個時候出聲進去稟報。
他們可不是呂芳,萬一驚擾了陛下,他們的腦袋說搬家就搬家了,沒人會替他們承擔這個責任的。
於是,嘉靖依舊在裏面抱着溫香軟玉呼呼大睡,畢竟這幾天他爽是確實爽到了極致,但累也是真的累壞了,需要充足的睡眠來恢復元氣。
燕子藥劑又不是專門補腰子的,何況也纔是初級,本身就力有不逮。
等到他徹底睡醒,那都是要再過一個時辰之後了。
而就是過了這短短的一個時辰,他再想把消息按住,已經是完全不可能了。
......
坤寧宮。
方皇後坐在鋪着明黃軟墊的檀木椅子裏,姿態依舊保持着無可挑剔的端莊。
她靜靜地、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她的心腹貼身宮女給她做的詳細彙報。
這個平日裏還算精明伶俐的丫頭,此刻正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地努力表述着她親眼所見,卻對方皇後而言幾乎無法理解的驚人景象??商真人手中爆發白光、點化藥液的神蹟。
她算是這東西六宮中最早派人去打探消息的人。
皇後派了人,其他嬪妃纔敢跟着派人去。
方皇後原本的想法是,如果今天商雲良和陶仲文鬧得不太像話,局面失控,她作爲中宮皇後,雖然無權直接管理皇帝煉丹修道的事情,但維持穩定,保全皇家體面也是她不容推卸的責任。
她本打算先想辦法把事情按住,不要繼續擴大化。
然而,現在細細聽來,她知道,如果自己的這個心腹貼身宮女沒有膽大包天到敢編造如此離譜的謊言來矇騙自己的話,那麼這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這就根本不是捂不捂蓋子的問題了!
貼身宮女說完了之後,還不忘補充一句:
“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現在其他嬪妃那裏肯定都知道了!”
方皇後聽完,沒有任何立刻的表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揮揮手讓那口乾舌燥的宮女先退到一旁歇息,然後目光轉向一直垂手持立在旁的坤寧宮管事太監,語氣平靜地問道:
“陛下在何處?可已經得知了此事?”
那管事太監猶豫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後的臉色,還是小心翼翼地如實回答道:
“回?娘娘,陛下......陛下此刻應該仍在趙妃娘娘那裏歇息。奴婢派人留意着,未曾得到聖駕有回乾清宮的消息。”
方皇後聽罷,沒有任何不悅的反應,只是微微頷首。
她閉上鳳目,輕輕敲擊着光滑的扶手,沉思了一會兒。
終於,她緩緩睜開眼,看向了那名管事太監,吩咐道:
“你親自去一趟璇樞宮。以本宮的名義,邀請這位商真人來坤寧宮一敘,記住,禮數週全一些,你們之前怎麼去請陶仲文,現在就怎麼去請他。”
她作爲中宮皇後,母儀天下,本身便擁有接見臣子,詢問事宜的權力,這符合禮法。
而其他嬪妃若是敢這麼幹.......
那就是嫌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待的太久,想挪挪地方了。
管事太監答應一聲,便轉身出門去了。
貼身宮女看着皇後用胳膊支着腦袋,便走到皇後身後,伸出手給方皇後揉着額頭。
“我大明朝怎麼會出一位真神仙呢,這可如何是好?”
她聽到了皇後的喃喃自語聲。
停頓了片刻,方皇後的聲音再次低低響起:
“他和?兒的關係,似乎也相當不錯......從前只覺得他是個有些本事的方士,現在看來,倒是本宮......小覷了他真正的能耐了。”
一羣人呼呼啦啦地回到了璇樞宮。
商雲良剛剛在主殿上站定,還沒來得及進門,跟在他身後的璇宮衆人直接跪倒在地,朝着他頂禮膜拜。
他們也不知道該喊什麼詞了。
但這跟那些禮儀性的動作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們只是發自內心地敬畏這位展露過仙家手段的璇樞宮主宰。
抱着死沉死沉的箱子的白芸薇也想跪下,但她又固執地不想把商雲良煉出來的珍貴無比的“仙藥”擱在冰冷的地上,因此只能笨拙地試圖抱着箱子下跪,動作便自然而然地慢了好幾拍。
“行了,別在這裏跪着,去把箱子擱在內室的桌案上去,然後出來讓他們起來,忙他們自己的事情去。”
商雲良攔住了她。
這些璇樞宮的宮人,商雲良從未要求他們給自己下跪,但他們還是這麼做了。
商雲良剛開始覺得這有些不對,不過轉念一想他便理解了。
這不是在跪他,而是在跪他所掌握的力量。
這也是好事,至少,這璇樞宮上下,應該會規矩一些,少給他弄出來一些麻煩的事情來。
商雲良走進了主殿之中。
他得休息一下,然後抓緊時間喫點東西。
不出所料,很快,便該......有客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