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知道,他不能憑藉這初級燕子藥劑便妄想“一招鮮,喫遍天”。
就算是這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人能做到跟他一模一樣的事,但一旦嘉靖意識到喝了他商雲良的“參天”仙藥,除了身體舒暢、精神提振之外,那所謂的“飛昇”、“悟道”之感卻始終停滯不前,再無寸進。
那麼......以嘉靖那刻入骨髓的多疑性情,肯定不會再把商雲良在心裏當什麼真神仙的。
道爺要的是長生久視,他自以爲權術無雙,袞袞諸公、魑魅魍魎皆視爲可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
因此,他對於朝堂紛爭根本就沒有興趣。
他現在想要的,以後越來越渴望的,是打破生老病死的自然鐵律,是真正實現那長生久視、永掌乾坤的帝王極致之夢。
他要的,是把他這大明皇帝的尊位,千秋萬代地坐下去!
商雲良現在給了他希望,所以,商雲良是翊元普濟崇德長生輔國弘化真人,可一旦這被證實是鏡花水月………………
給他的,都得連本帶息的全部吐出來。
商雲良知道,所以現在,他還得繼續把這場戲給演下去。
他引領着嘉靖重新回到暖閣內鋪設着軟墊的坐榻上,然後對呂芳說道:
“麻煩呂公公,差人去取來一些至純至淨的雪來,需是剛落未久,未被凡塵沾染的。”
站在嘉靖身後的呂芳顯然沒想到還有他的的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眼皮,向商雲良投去一個混合着詫異與詢問的眼神:
你怎麼回事?你真人領着陛下參悟天地大道,跟我一個凡夫俗子有什麼關係?
趁着嘉靖回頭的功夫,商雲良不着痕跡地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顯:
去做就是,不會坑你的。
呂芳覺得有點蛋疼,雖然他沒有那玩意兒。
“還不按照真人的吩咐去做?”
嘉靖見他還杵在這裏,不悅地說了一句。
在其他人眼裏,呂芳這個司禮掌印太監那是權勢燻天的內相,而在嘉靖這裏,那就是一個隨時可以換掉的奴婢。
現在朕的商真人有令,你在這裏磨蹭什麼?
皇帝一不高興,呂芳立刻收斂所有情緒,躬身應道: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辦!”
他哪裏真敢讓手下的小太監去胡亂採雪,萬一哪個手腳毛躁、不懂輕重,取了不潔之雪,敗了真人的“法事”,觸怒了嘉靖。
那他不是倒黴催的嘛......
所以,老太監打算親歷親爲。
趁着呂芳快步出去的間隙,嘉靖果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轉向商雲良問道:
“真人,朕有一事不明。這吸納天地靈氣精華,爲何還需特意採集這至純至淨之雪?此中可有玄機?”
就知道他要問,商雲良早有腹稿,他沉吟了沉吟,開口道:
“陛下,恕臣冒昧,上一次服飲“參天”仙藥,靜心感悟之後,陛下是否曾隱約覺得體內丹田氣海之處,或有微微的灼熱之感遊走?”
其實初級燕子藥劑沒這個效果,但現在,嘉靖信了商雲良的邪,所以商雲良稍加引導,又沒說是明顯的灼熱,就跟純白拉法德那副作用一樣,在嘉靖的心理作用之下,他肯定會“無中生有”“自我印證”的。
果不其然,嘉靖聞言,立刻凝神皺眉,極其認真地回憶思索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露出篤定的神情,用十分肯定的語氣回答道:
“確如真人所言!經真人這麼一提,朕想起來了!當時體內確似有一股暖流淌過,朕還以爲是吸納靈韻後的自然反應!”
商雲良輕輕一拍巴掌:
“這便是了!”
道長立刻追問,畢竟是自己身體內“真實”發生過的事,他老操心了:
“真人此話何解啊?此熱感是吉是兇?”
商雲良在心裏嘎嘎猛笑,表面依舊是那副世外高人般的不動聲色。
他緩緩解釋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大明之主,猶如一輪金陽普照萬方,受億兆黎民敬仰膜拜,天地正氣自然匯聚於陛下之身。因此,陛下所吸納的天地精華靈韻,自然也帶着至精至純的純陽之氣。”
“陛下本就是純陽之體,如今再吸納這天地間的純陽靈韻,陽上加陽,故而纔會生出那微灼之感。此非壞事,卻顯陽氣略有過亢之象。”
“臣先前未曾慮及陛下龍體這等特殊性,是臣疏忽了。如今,正好借這天地間降下的白雪,來中和化解陛下體內多餘的陽火,使得陰陽調和,龍體更爲安泰。”
嘉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商雲良說的他沒全信,但他覺得,聽起來還是蠻受用的。
商真人說得好!
朕就是我大明唯一的太陽!
自是純陽之身,受天地庇佑,萬民敬仰!
瞧瞧!這比外朝那些只會吹捧的臣子也不遑多讓!
文官們寫這些他嫌浪費時間,而在商雲良這裏,嘉靖巴不得他多說一點。
沒多會兒,呂芳就拿了個銅盆,端了一盆潔白無瑕的雪走了進來。
這老太監倒是多才多藝,弄出來一大盆卻連一點按壓或者錯斷的痕跡都沒有,盆子的雪渾然天成,就像是這玩意兒就是擱在雪地裏慢慢等着落滿一樣。
連慣常愛挑刺的嘉靖,蠕動了半天嘴脣,也沒吐出來半個字。
商雲良站起身,來到這銅盆面前,“仔細”檢查了半天,方纔頗爲滿意地對嘉靖說:
“陛下,入得您龍體、關乎修行根本之物,依臣淺見,還是請您親自動手更爲妥當,亦能更添一份誠心,感應天地。”
聽到“動手”倆字,老太監下意識地麪皮一抽,而嘉靖那邊在愣了一下之後,則是躍躍欲試。
“朕該如何做?”"
嘉靖顯然迫不及待。
商雲良心說,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首先,請陛下移步,以清水淨手,務求洗淨纖塵,任何不潔皆需祛除,以示對天地靈物的敬畏之心。”
嘉靖瞅了瞅自己的龍爪,不用呂芳伺候,他自己就從坐榻上起來,然後直奔擱在不遠處的水盆架。
商雲良一點兒都不關心那水乾不乾淨。
他要的就是道長的“參與感”。
等到道長洗完手,又拿了白絹布擦完,商雲良這才繼續道:
“陛下,請取小爐一座。”
這點事很快就被呂芳給辦好了。
在嘉靖灼灼目光的注視下,商雲良繼續發揮:
“請陛下取“參天”仙藥,並取掌心大小的一塊陛下認爲至純至淨的雪塊。”
“這無根之雪水,乃上天所賜之玄英玉液,至寒至淨,以其溫煨藥劑,可褪去陽火之氣,獨留天華。”
“二者相融,陰陽交匯,便可煉製出更適宜陛下龍體的靈藥,此次陛下便可不再受那陽火微灼之苦,修行之路更爲順暢。”
嘉靖聽了,狠狠點頭,表示自己學到了學到了。
然後,在商雲良同意之後,他就開始親自忙活起來。
他以前都是等着別人給他弄好,無論是給他煉製仙丹,還是給他講經,皇帝自己除了沒事比劃一下導引吐納的架子,根本不會做什麼具體的事情。
玉熙宮的那些人怕皇帝親自試了露餡。
而商雲良完全沒這個顧慮。
這一套操作,說人話就是,挖點雪和那一份取出來的初級燕子藥劑攪在一起,再上鍋把雪水煮化了,這不就稀釋了嗎?
本來壓根就沒什麼“陽火灼身”之類的事情,全是商雲良忽悠嘉靖的。
現在藥劑的被稍稍稀釋,自然效果差一些,那就更不可能讓嘉靖身體變熱。
那又不是純白拉法德。
但在嘉靖的視角裏,可就是完全另一回事。
他這個上天垂青的皇帝,在商真人的指點下,自己上手,採上天所賜,至寒至淨的玄英玉液,再和“參天”仙藥融合,壓制自身體內多餘的陽火,調和了陰陽!
這不就等於他嘉靖自己掌握了一手最簡單的“仙法”嗎?
等到他喝下去發現確實有效,身體和腦子對賬對上了!
哎!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商真人這一手暗合天理,他妙哇!
看着嘉靖在那裏開始笨手笨腳地忙活,一會兒大呼小叫,一會兒又小心翼翼。
商雲良叉着手,往後退了幾步,把這地方全留給了嘉靖。
隨便折騰。
呂芳也不能倖免,被嘉靖指派得團團轉。
商雲良笑眯眯地,時不時回答嘉靖拋來的問題。
如同在看稚童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