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情,暫時不是現在的商雲良能夠參與的。
跟張參將一起,把捷報文書給遞交給朝廷通政司後,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其實商雲良完全可以把這些個在大同一戰中認識的人都邀請到家裏去,畢竟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過命的交情。
眼下這個敏感的時刻,京城之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着他這位新晉的“功臣”兼“神仙”。
他一個太醫,若是明目張膽,大張旗鼓地與這些手握兵權的邊軍將領們打成一片,往來密切,這無異於授人以柄,主動將攻擊的藉口送到那些御史言官的手上。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若非要擺到檯面上,在各方勢力的眼皮子底下反覆橫跳,那就休怪大明朝堂上那些以“風聞奏事”爲業,嘴巴比刀還利的職業噴子們,用超乎想象,角度刁鑽的彈章和口水把他罵的生活不能自理了。
張參將當然也明白,他們都被翟鵬叮囑過,在京期間務必謹言慎行,一切以商太醫的處境爲重,萬萬不可爲其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乎,大家只是自己掏銀子熱熱鬧鬧地喫了一頓飯之後,張參將和孫雄就帶着士兵們住進了
會同館。
原本士兵應該去住條件更簡樸的京衛驛,但聽說朝廷上面有大人物打了招呼,讓這次進京的邊軍共同入住會同館。
雖然有人不爽,彈劾的奏章以光速寫好並遞了上去,指責此舉僭越禮制、耗費國帑。然而,這些奏章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再無下文。
大家這下就都懂了,這幫邊軍的大老粗有內閣中的某一位或者更多人保着。
除了夏言的門生故吏們還在上躥下跳,其餘人全部明智地開啓了靜音模式。
咱們多機靈啊,可不能跳出來給嚴閣老當靶子!
就在這種紛繁複雜的局面中,商雲良帶着他的四個人,穿街過巷,再次來到了掛着“許府”匾額的大門前。
還沒進門,就遇到李管事出門,一看到商雲良,這個中年管事直接呆住了三秒,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之後,他把跟着自己的其他僕役一推,自己撒丫子往府裏跑,邊跑邊喊:
“二少爺回府了!二少爺回府了!”
那充滿驚喜的呼喊聲瞬間穿堂過院,繞樑不絕,很快便傳遍了整座許府。
商雲良朝着身後的四人笑笑:
“走吧,這就是我家,你們跟着,就說是我的扈從,我會跟李管事說的,他來安頓你們。”
面前,許府的大門爲他打開。
他商雲良,隨軍出徵近四個月後,終於回家了。
“好!好啊!很有精神!這纔是我許紳教出來的徒弟該做的事!”
許府的正堂,一張碩大的八仙桌擺在正中間,一家子人都在桌邊坐下,坐在主位的許紳顯然興致極高,幾杯酒下肚,已是滿面紅光,笑聲洪亮。
商雲良終於平安歸來,他心中那塊懸了數月的大石,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老傢伙對自己這個親手帶大、傾囊相授的徒弟,看得不是一般的重要。
一頓飯從午後喫到了黃昏,最後女眷們都離開了,只留下許家爺還在。
四下無人,僕役女們也都在李管事嚴厲目光的催促下快速離開了正堂。
家裏的男主人們要說正事了,這不是他們能聽的,連主母也不行。
見門關上,許那沾着酒液的嘴角微微挑了挑。
雖然渾身酒氣,但他的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顯然,老傢伙並沒有喝醉。
沉默了一陣,許紳看着商雲良,開口打破了桌面上的寂靜:
“等到朝廷此次的封賞正式下來,雲良你......便搬出你現在住的那處小院吧。自己去京裏物色一處像樣的宅子,不必太大,但需清淨雅緻,符合你今後的......身份。”
商雲良還沒說話,一邊晃晃悠悠的大郎許文乾瞬間清醒,他不可思議地看着自己的父親,驚聲道:
“父親!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啊?雲良他纔剛剛歷經艱險回來,您怎麼........怎麼就要讓他搬出去?這豈不是要讓他分家另過?”
他完全聽懂了父親話語中那層不容錯辨的意思??這是要讓商雲良主動從許府分離出去!
可這是爲什麼啊?
許大郎完全不能理解。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
許伸出手,按住了想要繼續發言的老大。
他那雙眼睛依舊釘在商雲良身上,臉上沒有任何不對的神色。
“陛下......單獨找過我。”許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就在你去往邊關的這段日子裏。”
此言一出,商雲良心中頓時瞭然,已然明白師傅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有些事情,你心裏明白,我剛開始也不太理解,覺得陛下是在危言聳聽。”
“但當我自己反覆試驗了不下三十次,我終於意識到,陛下可能是對的。”
“雲良啊,此間事了,你也長大了。”
“這裏始終是你的家,但我不能用這小小的五品府邸把你困住了。”
“況且,再說一句誅心之言,你若想在宮裏真正站住腳,便不能讓陛下再多心。”
說到這裏,許的意思商雲良已經全部聽明白了。
按照老傢伙的想法,商雲良確實是掌握了他理解不了的“仙法”。
陛下肯定是要把自己的徒弟擺成一個新的“神仙”的。
而他怎麼可能讓商雲良繼續住在小院子裏?
至於讓商雲良頂替許住在正堂,代替許當家作主,且不說商雲良會不會同意,就算同意了,之後這到底是許府還是商府,又把大郎置於何地?
那纔是在害商雲良!
而且,最重要的是,許紳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是事實上的太醫第一人,太醫院,典藥局全在他一人之手。
之前嘉靖不信任他,但宮變之後的情況調轉過來,動不動就把他召進宮去求醫問藥。
現在如果商雲良再被當成神仙請進玉熙宮,許家頓時就要如同烈火烹油,成爲朝堂上誰也不能當看不見的一股力量了。
到那個時候,他和商雲良一定會成爲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而陛下對於他師徒的信任又能持續多久?
許不敢賭,他也不想賭。
與其是這樣,那還不如提前把該做的都做了。
至少,在未來,他許不會拖自己這個徒弟的後腿!
“師傅,您這是想讓我做一輩子孤臣,跟您一樣誰都不沾,不偏不倚方可自保。
商雲良笑了。
他沒想到剛剛回家,師傅就會如此直白,甚至有些急切地將這件事擺到檯面上來。
但他明白,許紳絕非是想趕他走。
恰恰相反,正是經歷了壬寅宮變那場驚天動地的血腥風波之後,老傢伙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再次被捲入無法控制的巨大漩渦,
“咣”的一聲,許紳猛地拿起桌上那半壇未盡的酒,仰頭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晶瑩辛辣的酒液順着他花白的鬍鬚和脖頸流淌下來。
“是!”
“不做孤臣!你怎麼在宮中立足?!”
“你若跟我,跟朝中重臣有涉,甚至交往過密,陛下豈會信你?”
“須知!帝王家從來都是最無情!今日之恩寵,或許便是明日之鴆毒!”
眉毛飛揚,怒目圓瞪。
商雲良靜靜地看着這個紅臉的老頭,心中卻是暖洋洋的。
“師傅啊,也許您是對的。”
“但這,絕不是我以後要走的路。”
他平靜地說道。
“不做孤臣?那你還有什麼路可以走?!”
許紳喝問。
商雲良沒有回答。
腦海中,獵魔人藥劑全書緩緩打開,翻到了進階之章的那一頁。
此刻,代表着五種藥劑試煉的標誌終於徹底點亮。
而那牽引出來的細線所彙集之處。
初級青草藥劑的徽記正閃爍着微光。
“這纔是我要走的路。”
他在心裏默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