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龍大有現在非常後悔,他爲什麼要豬油蒙了心,相信自己這最後五十萬兩的虧空,能從俺答汗這個喫人不吐骨頭的蠻子手裏拿到。
現在好了,大同的天塌了!
他這個巡撫也要做到頭了!
不但一千精銳騎兵被俺答汗喫幹抹淨,連一個人都沒跑出來,搜刮大同全城纔拿來的藥材,也被一併拿下。
宣府和延緩的兩路兵也是不聽他的號令,被擊潰之後便各自後退,根本沒有南下跟他一起守城的意思。
現在,俺答汗再次率領着五萬步騎兵,把大同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成國公朱希忠那個混蛋,趁着這個機會派京營強行侵入了他......不,是他的大同城。
現在,整個大同的指揮權已經落在朱希忠的手裏,自己和李蓁兩個人明明是大同最高軍政長官,卻連府衙都出不去。
大同下面的那些遊擊,參將,沒有一個出來給他們說話。
龍大有感覺似乎已經看到了那高懸於頭頂的鬼頭大刀了。
他很清楚,京城裏面的那些人,包括陛下,能讓他繼續在這個位置待下去的前提,就是他能弄到足夠的銀子奉上去。
但現在這個爛攤子,讓他上哪兒去挖出來銀子來補虧空?
總不能誣陷代王一家謀反,抄了代王府頂賬吧?
要是平日裏還倒罷了。
現在,外有強敵,他大有再敢起這種心思,不用到京城,朱希忠現在就會直接宰了他。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傳到了這幽深的府衙後堂。
龍大有的對面,臉色灰白,神情惶恐卻帶着憤憤不平的李蓁立刻說道:
“是大將軍炮的聲音,韃子又要攻城了!”
龍大有嘆息:
“哎,這個時候攻不攻城又怎麼樣,左右都是要掉腦袋的。”
李蓁看他一眼,沒吭聲。
是要掉腦袋,但那是你,可不是我,萬一俺答汗進城,我就去投俺答汗。
也是有趣,俺答汗圍城之後,派了使者到大同城,指名道姓,告訴朱希忠只要交出龍大有,再賠上一些鐵器和糧食,他俺答汗就可以不動兵。
說實話,如果朱希忠可以選,他這買賣是一定做的。
龍大有左右是個死人,從俺答汗翻臉殺了那一千騎兵,奪了藥材之後就是了。
誰殺不一樣?
但只怪他是大同巡撫,必須爲朝廷顏面考慮,否則,早就把他的腦袋交出去了。
“唉,宣府的孫錦不知道會不會來救我們,上面的翁萬達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態度。”
“孫錦的兵本來出的就少,就算是潰了一陣元氣還在,他們若是全力救援,沿着宣大官道,兩日內先鋒就到了。”
龍大有喃喃着,他把最後求生的希望就落在這援兵上了。
他難以想象,自己要是落在了俺答汗手裏,那會是個什麼下場。
他可沒英宗皇帝的待遇,被抓去“北狩”了還有女人給他睡。
嘆息聲籠罩着空空蕩蕩的府衙,像是口即將合上的棺材,把龍大有這個死人給裝進去了。
商雲良已經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受了多少傷了。
得虧這個兵站相當狹小,這麼點人就足夠維持城牆上的防守密度。
這要是在大同那種大型城堡,別說五十人,你就是五千人站上去依舊是防守稀疏。
“死吧!給爺下去!”
他怒吼着,一刀戳穿一個剛剛站在牆垛上的韃子,浸滿血液的刀鋒直接貫穿了這個傢伙的腹部。
壓根不理會對方握住刀鋒的手掌和圓瞪的雙眼,商雲良毫不猶豫地抽刀,然後飛起一腳就把這個韃子踹下了城牆。
戰場上大吼大叫的人相當常見,咆哮能對抗心中的恐懼這話真不是騙人的。
靠在城垛上呼呼地喘着粗氣,昨夜的血戰之後,到現在他的體力根本就沒有恢復,初級海克娜的後遺症還在,就算是睡了六個小時還是有影響。
拼殺了這一陣,商雲良已經感覺自己體力不支了。
“商太醫!先撤!放掉城牆,我們去兵站裏跟他們周旋!”
沈千戶跑了過來,拽起商雲良的胳膊就朝着下城的樓梯奔去。
“撤退!先撤!退回兵站!就按照咱們預演過的,繼續殺這些韃子!”
這句話是百戶官喊的。
從進入肉搏戰到現在,城牆上的守軍已經傷亡了十多個,算上另外十個看守其他方向的,正面的兵力已經減員了四分之一還多。
如果是野戰的話,這種傷亡已經足夠全軍動搖了。
但現在,所有的明軍士兵都知道,他們沒有退路,只能死戰,殺退韃子纔有活路!
而且,那位商太醫賜下的“仙藥”確實有用,他們能感覺到自己受傷之後,流的血少了,擦傷甚至很快就不疼了。
那銀白色的藥劑喝下去,他們都能感覺到自己胸腔內搏動的心臟和那突然湧上來,似乎能撕碎一切敵人的勇氣。
這些邊軍知道,他們在今天取得的戰果如果報上去,絕對會被上官認定爲喝了假酒。
以五十對一千,自身傷亡十多人的情況下,斬殺韃子幾十號人。
哪怕是他們據城防守,這個數字都不是離譜,而是扯淡。
他們並不知道,如果把這場戰鬥比作一場遊戲,那麼這麼長時間下來,他們一直頂着攻速提升和攻擊慾望加強的buff,掉下的血都被慢慢回了上來,實際的總血條能頂兩到三個他們。
這纔是他們覺得自己神勇蓋世,各個霸王附體的原因。
現在,韃子兵已經躍上了城頭,繼續肉搏那就會陷入以多打少的局面。
現在要做的,就是利用韃子兵對於兵站內部地形的不熟悉,放他們進來,然後偷襲給他們放血。
“把所有的火罐都扔出去!燒了這幫韃子的梯子,全部!日子不過了!”
有人大喊道。
隨着一個又一個甚至是幾個綁在一起的陶罐被扔下,爆裂的火光在兵站的城牆下燃起。
明軍迅速開始撤退,衝上城頭的韃子兵嗷嗷叫地追了上去,並未意識到他們的後續增援路線被一把火燒掉了七八成。
城外,也速?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那已經西沉的太陽。
臘月,太陽落下得很早,若是在日落前還打不下來,在兵站裏面再打,對他們而言就劣勢太大了。
神出鬼沒的明狗子會讓他的勇士把血流乾。
但現在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砸進去的籌碼已經讓他無法說服自己就這樣收手。
“快滅火,然後繼續進攻!”
“給我衝上去,佔領城頭,殺進去,殺光他們!”
也速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他怒吼着,歇斯底裏。
早就忘記了俺答汗給他的命令。
如同一個失去理智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