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跟李管事的對話,自然引起了在許府門前等待的嚴世蕃的注意。
說實話,讓他這個“小閣老”在這裏等一個六品官,放在以前那就是想也不要想的事情。
他爹是首輔,他自己現在也是做了個尚寶司少卿的五品官。
怎麼着都輪不到他來等商雲良一個六品官。
就是在以往,許紳這個太醫院大頭目,也不過是掛着二品榮銜的五品官,小閣老都不怎麼搭理的。
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自家老爺子的話嚴世蕃還是聽到了心裏。
許家就是皇上拋出來的香餑餑,他們這些人就算是喫飽了,也必須湊過去聞聞味道。
今天他中午飯都沒喫幾口,就直接奔到太醫院去了,本來想找許紳,結果不巧,許紳被嘉靖叫進宮去給他那老歪脖子換藥了。
嚴世蕃左等不來右等不來,他又不能進宮去催嘉靖。
無奈之下,只能從太醫院那裏問到了許家的大概位置,自己出了宮,帶着人趕着天擦黑前,終於找到了許府的大門。
許家的其他人倒是想讓這位大爺趕緊進去坐,小閣老的含金量他們還是懂的。
但嚴世蕃知道自己今天要來找的是誰,心想着反正都已經低頭了,那索性就低頭到底,哪有家裏的主人都沒回來,他一個人進去坐着的道理?
這不,等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嚴世蕃就等到了商雲良。
小閣老作爲社交恐怖分子,壓根就沒理會商雲良正在跟李管事說話,自己抬腿就往這邊走,隔着老遠,那大嗓門就先一步傳了過來:
“是濟林兄嗎?”
所謂濟林,那是商雲良的表字,嚴世蕃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的,張口就來。
商雲良無奈,只能給李管事使了個眼色,後者點點頭,麻溜地一邊站着去了。
小閣老明顯是來找自家二少爺的,現在逮到正主了,那他就得滾蛋。
藉着最後的天光和府門前的兩個大燈籠的光線,商雲良仔細打量着來人。
呦呵!我大明的舉重冠軍啊,別來無恙!
商雲良權當不知道來人是誰,臉上浮現出茫然的表情,拱手問道:
“敢問這位大人是……”
對方穿着五品官服,商雲良只認這個。
“哎!說什麼大人啊。”
嚴世蕃三兩步就搶上前,一把捉住了商雲良的手。
臥槽,你摸我幹什麼?我警告你啊,男男授受不親!
商雲良盯着小閣老抓住自己的爪子,心裏彆扭,但他也不能強行甩開。
那邊,小閣老開始自我介紹:
“某表字東樓,名世蕃,家父嚴嵩,蒙皇上聖恩,居內閣首輔之職。”
商雲良心說我當然知道,但我就是得讓你先說。
臉上裝出震驚的表情,商雲良“驚呼”:
“可是小閣老當面?”
嚴世蕃以爲自己的介紹震住了眼前的年輕太醫。
他笑着,鬍子隨着那故作高深莫測的笑容而高高揚起。
微微點頭,他答道:
“濟林兄果真聰慧。”
他盯着商雲良,商雲良也盯着他。
倆人都沒說話,好像剛剛那句結束之後,雙方就又互不認識了一樣。
空氣安靜了下來。
沒人吭聲。
氣氛慢慢地有那麼一絲絲尷尬。
嚴世蕃笑着笑着,臉都要笑僵了。
現在這情況,跟他預想的劇本不一樣啊,不應該是我自報家門,你商雲良虎軀一震,然後納頭便拜嗎?
不是,我看到你虎軀一震了,後面呢?怎麼沒了?你商雲良也要學宮裏那幫人當太監嗎?
商雲良這邊也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心裏卻是在詫異:
你都自我介紹了,我也表示知道了,那下面你不應該告訴我你要來幹什麼嗎?
都快天黑了,你一個奔三的傢伙,拉着我的手,你是要幹什麼?
告訴你啊,我可沒有龍陽之好啊!
倆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攥着的手沒鬆開,給旁邊圍觀的李管事和嚴府僕役看的是一腦袋問號。
這倆人什麼毛病?
你們倒是繼續說話啊,咱們也沒礙你們的事吧?
就這麼尬着,足足尬了一分鐘,嚴世蕃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商雲良似乎腦子裏壓根就沒把他這個小閣老當做什麼多麼厲害的人物。
他自以爲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自己拿看待普通文官那一套來代入商雲良。
壓根沒意識到人家走的是太醫路線,理論上根本就是宮內人,這就跟司禮監的人不會輕易搭理他那麼多是一個道理。
“咳…不知道小閣老找在下何事啊?”
眼瞅着這傢伙愣神,商雲良實在是受不了被這麼個傢伙一直牽着手。
索性直接打破這怪異的情況,扳回正題。
“啊?嗯…濟林兄就不要叫什麼小閣老了,咱們互稱表字便是。”
嚴世蕃回過神,很自然地鬆開手,臉上還保持着那副笑容。
他從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個做工極其精緻的拜帖。
商雲良瞅了一眼,這玩意兒以布帛做了邊封,封面是一個大大的“嚴”字。
“這是……”
商雲良接過,打開一看,嚯…不愧是你小閣老,還用的是瓷青紙。
只聽對面的嚴世蕃說道:
“家父偶然疾恙,我聽聞濟林兄是和許院使一樣的醫道大家,特地來請濟林兄來我嚴府,爲父親診治。”
說完,這傢伙還做一副悲傷狀,想努力擠出點眼淚來,只可惜他實在是沒做到。
商雲良看完了那雲山霧罩,滿篇馬屁,尷尬到原地摳出三室一廳的拜帖,再看看嚴世蕃那努力表演的樣子,嘴角就是一抽。
大哥,你可別演了,你啥意思我知道了,你這樣我害怕……
心思回到了這封突兀來到自己手裏的拜帖上。
什麼意思,嚴嵩病了?
這個時候?
不…不對,這不是病了,這就是個藉口。
若是真的有病,那無論如何更保險的選擇,都是邀請自家師傅前去。
根本犯不着讓嚴世蕃這麼個“太子爺”來專門等自己。
而且,嚴世蕃留了個話頭給自己。
他說是知道自己也是什麼勞什子醫道大家。
這就意味着他知道宮裏發生的事情了。
想到這,商雲良就明白了。
嚴世蕃的暗示已經非常明顯了。
現在,到他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