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啓走出忘塵園,辨別了一下方向,緩緩向東行去。
此番綺夢閣適逢其會“偶聚”,爲他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使得姜啓能真正有機會接觸到久居忘塵臺的一些修士,雖然數量不多,卻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他真正感受到了處於絕望之地時人們那種等死的心境,也感悟出一些人生道理。儘管這些“道理”在外界那些睿智的大修士面前,可能有些淺薄。
但對姜啓而言,卻是他此行最爲寶貴的心靈收穫,是對過往經歷的一次深刻提煉與總結。
捫心自問,若非對自己的詭目異稟有信心,進而有了“底氣”,倘若自己不能對未來有所掌控,身處絕望之地,又該如何面對?
恐怕,及時行樂、醉生夢死之心,也會油然而生吧!
如此一想,姜啓不免對被困在此地的修士多了一些同情和理解,無形中對他們的所爲也有了一定的包容。
不知不覺中,他的殺心也收斂許多。
戌時過半,姜啓已匆匆走出無爲城東門,向靜區東部自己的石樓方向趕去。
疾行不大功夫,姜啓隱約聽見“邦邦邦”的敲擊聲,這聲音他之前似乎聞所未聞。不由勾起了他強烈的好奇,左右無事,他決定探察一番。
穿越一道被茂密叢林遮掩的小山丘,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古樸莊重的建築羣靜靜佇立,被一圈土黃色的圍牆所環繞。
夜色雖濃,卻對姜啓毫無影響。他極目所見,那些建築大多都爲紅牆金瓦、飛檐鬥拱,它們在樹影婆娑中若隱若現,在明亮如鏡的月光下,平添了幾分神祕。
此刻,那“邦邦邦”的聲響在耳畔愈發鮮明起來,宛如一曲悠遠而又清脆的韻律,輕輕釦擊着姜啓的心絃。
他凝神細聽,心中已然斷定,那聲音的源頭,正是來自那片古老的建築羣。
於是,他信步向前,循聲而去。
接近山門,從裏面走出一個看上去年齡不大的光頭修士,見到姜啓,他迎面走來。
姜啓暗自打量,這位年輕修士身穿一件樸素的灰色長袍,衣料質地粗糙但整潔,袖口和領口處微微磨損,顯示出日常勞作的痕跡。
腰間繫着一條麻繩,掛着一串烏木串珠,隨着他的走動輕輕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頭剃得光亮,不留一絲毛髮,顯得超凡脫俗。容貌極其俊美,若非他剃了光頭,加上他頸部凸顯的喉結,姜啓甚至以爲他是女修。
不過,此人面色看上去卻有些灰青,似是有些酒色過度的神態,眼神兒也有些飄忽不定,萎靡不振。
姜啓立刻開啓詭目,探察此人的過往。
光頭青年行至姜啓跟前,雙手合十,語氣平和地問道:
“施主請留步,敢問光臨敝寺,有何貴幹?”
見此情形,姜啓心中猛地一怔,眸中掠過一抹難以置信的訝異。
他的詭目已經探察到,這光頭青年居然就是傳說中的“佛修”,而此地竟然是一座寺廟,裏面居然有上千人之多!
姜啓思緒如電光火石般飛轉。在舞州,他從未接觸過佛修,更遑論親眼見過寺廟。
即便是踏上修行之路以後,無論是自闖江湖,還是與元好伴行,他對佛修也僅限於有所耳聞。
姜啓故作不知,連忙躬身抱拳施禮道:
“這位道友,在下只是路過,聞聽這裏傳出特異聲響,感到好奇,隨即過來看看,多有打擾,敬請原諒。”
他語氣謙和,態度誠懇,如實道明來意。
光頭青年聞言一愕,眸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
“你沒聽說過忘塵寺?”
姜啓神色一窘,答道:
“沒有,在下初來乍到,對靜區幾無瞭解。”姜啓如實解釋道。
光頭青年聞言,微微頷首,露出恍然的神態,隨即語氣又溫和地問道:
“施主之前也沒進過寺廟嗎?”
“沒有,只是聽說過這世上有佛修一道,請問道友,這裏是佛修寺廟嗎?”姜啓謙遜地問道。
“難怪,這裏確爲佛法修行之所,也就是施主口中的寺廟。不過,我等修行之人,多習慣以‘師父’相稱,而非‘道友’。小僧法號覺明,施主若不嫌棄,可直呼小僧覺明便可。”覺明和尚語氣溫和,言辭謙遜。
姜啓聞言,再次見禮:
“在下姜啓,見過覺明師父!”
覺明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地說道:
“姜施主方纔所聞,應是吾等晚課誦經時,敲擊木魚的聲音。佛門講究,‘木魚之音,無緣者耳邊風過,有緣人則心湖起瀾’。姜施主偶然經過,便能聽到忘塵寺木魚之音,想來定是與佛門有不解之緣。夜色已深,不妨隨小僧步入寺內小憩片刻,再由小僧引薦於住持大師面前,如何?”
姜啓聞言,輕輕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同之意,道:
“那便多有叨擾了。”
隨即,便跟在覺明身後,走進了寺廟。
進入山門後,穿過一座寬敞的庭院,來到了一座大殿前。
大殿之內,香菸嫋嫋升起,與夜色纏綿,幾盞古樸的油燈散發着溫暖而柔和的光芒,將這神聖的空間籠罩在一片寧靜與祥和之中。
殿內人聲已息,似乎連時間都在此放緩了腳步,萬籟俱寂。
不一會兒,覺明帶着姜啓繞過大殿,來到後面的一處靜室。
覺明停下腳步,雙手合十,神態恭敬地低語請示,片刻之後,得到了室內傳來的輕輕應允,這才引領姜啓踏入那片靜地。
室內空間緊湊,恰好一丈見方,靜謐得彷彿連時間都凝固,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不染塵埃的清淨。
在這方寸之間,一位老和尚端坐在古樸的蒲團之上,他就是忘塵寺的主持??忘塵大師。
忘塵大師身披一襲華美的袈裟。
袈裟之上,繡滿了細膩繁複的佛門圖騰,蓮花朵朵盛開,飛天翩翩起舞,每一針每一線都透露着佛門匠人的精湛技藝。
袈裟邊緣以金線勾勒,細微之處閃爍着柔和而不失莊嚴的光輝,無言地訴說着大師在寺中的尊崇與地位。
他的僧袍與覺明的不同,是深紫色的,質地柔軟而厚實,給人一種莊嚴肅穆、超脫世俗的感覺。
忘塵大師頭戴一頂黑色的僧帽,帽檐下露出一雙慈祥的眼睛,透着無盡的智慧與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