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旺和張麻子兩個人,又頭抵着頭,去看地上那幅鬼畫符,看了一陣之後,黃家旺問道:“魏其烈,你怎地知道那山坳裏是明軍伐木的營地?”
“對啊,魏大鬍子,你咋知道的?”黃家旺不問,張麻子都還沒想起來這個問題呢。
魏大鬍子嘿嘿笑道:“昨夜咱派人出去哨探,這才知道的,不然我哪能如此清楚?”
“你派人出去哨探,出發前不與我知道,出發後亦不與我知道,魏其烈,你雖是軍事主官,由你來打,但我這個參謀官是有知情,參贊的權力的!”黃家旺皺起了眉頭。
韓大人雖然規定,騎馬步兵哨隊內,重大的事項必須由哨總、參謀、軍法這三人團集體討論,共同決策。
哨總主管軍務,而參謀襄贊哨總主管軍務,並負責文書、勤務、對外聯絡等方面的工作。
在部隊內沒有宣教官的情況,參謀官還要負責哨隊內士卒的思想工作。
黃家旺到騎馬步兵哨隊來當參謀,是躊躇滿志來的。
結果魏大鬍子看着大大咧咧,卻把哨隊抓得很緊,而且鬼主意比他這個參謀都多,還非常的不聽勸。
讓他這個參謀官,實在是難以發揮。
現在,如此重大的情報,魏大鬍子居然到這個時候,纔對自己這參謀講。
黃家旺又氣又惱,感覺自己如同花瓶擺設一般,看似是參謀,實際是隻參謀,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對。”張麻子也跟着說道:“魏大鬍子,你怎地不早說!”
“我本來要說的,後來忽然肚子疼,想要屙屎,便把此事給忘了。”
這話剛說完,黃家旺望着魏大鬍子,一張臉頓時沉了下去。
張麻子則望着黃家旺,打算黃家旺說啥,他就說啥。
感覺到氣氛不太對,魏大鬍子也是連忙又道:“這地方叫何溝口,是一道山樑下來的山口,形狀像娘們......”
似乎是猜到了魏大鬍子要說什麼,黃家旺又瞪了他一眼。
魏大鬍子再度改口道:“呃,像喇叭,對,像喇叭,三面都是山。咱們過去以後,把出口給他堵住了,誰也跑不出去。那裏守軍不多,咱們幾個齊射就能擊潰那些狗官軍,到時候將這木材廠一把火燒個乾淨,叫前方的王光
恩,沒有木頭造東西!”
不得不說,魏大鬍子的這個想法確實非常的好。
黃家旺雖然對他隱瞞情報不告訴自己,非常不滿,但思索了一陣,卻沒有發現這個打法什麼問題。
張麻子這個時候卻是靈光一閃,忽然說道:“魏大鬍子,咱們到時候讓那些流民,往河裏扔東西,把那丹水給堵住,到時候狗官軍就算還能砍到木頭,也沒法子順流飄到光化去了。他們要是派人疏通的話,咱們就在岸邊放
銃!他們要是派人來追,咱們就跑,跑完了回頭再來打,保準叫他們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魏大鬍子一怔,繼而兩眼發亮,上上下下的看了張麻子兩眼,咧開嘴笑道:“嘿,麻子兄弟,你他孃的還真是個天才!”
計議已定之後,三人團的決策很快就成爲了正式的命令,開始向整個哨隊進行傳達。
司號手吹長號一聲,原來就地休息的龍騎兵們,立刻起身開始檢查裝備。
龍騎兵單人單馬,每人配魯密銃一支,隨身帶紙包定裝火藥十五發,火摺子兩個,直刃馬刀一口,火藥壺兩個,醫療包一個,銅製水壺一個等等等等。
這些東西出徵之時必須準備佩戴齊全,不得有誤。
現在不比平時,平時若是有一兩件東西遺失的話,頂多是被軍法官打一頓,扣點工食銀子。
但這會兒若是還有裝備遺失的話,搞不好就要被直接殺頭了。
伴隨着長長的號聲,腰桿挺拔的朱長青,率先整理好了自己的裝備,又看向了旗隊內的其他人。
沒有人發出聲音,全都沉默而又緊張的忙碌着。
長號聲響了一陣,又忽然變成兩聲短號,朱長青等人條件反射般,本能的翻身上馬。
原野上頓時響起了陣陣金屬碰撞的聲音。
又過了一陣,再度響起了長長的號聲,同時前方旗幟搖動,魏大鬍子在喊着什麼。
他那話剛剛出口就被秋風吹散,位於後陣的朱長青只能聽到自家哨總粗獷的嗓音,卻聽不清對方具體在說啥。
不過朱長青知道,出發的時候到了。
他回頭向身後本旗隊的同袍叮囑道:“還是雙列行進,跟好了,不要亂,也不要掉隊。到了地方以後,下馬頭一件事記得先用火摺子把火繩給點上,其他的先不要管,先點火繩!軍法隊的人會查的,查到有沒點火繩的,是要
殺頭的!”
朱長青原先是火器局火銃隊王二狗旗下的一個小隊長,王二狗死在了襄京之亂中以後,他本來有意想要競爭一下王二狗留下的那個旗總位置的。
結果被馮有材搶了先。
晉升無望的朱長青,便參加了龍騎兵的選拔。他火銃射擊,裝填的成績是那一批裏最好的,毫無意外的被選中了。
到了騎馬步兵哨隊以後,也升了一級,成爲了旗總。
他這時還想要再多叮囑幾句,只是前方陣列已經開始移動,朱長青低吼一聲:“出發!”
隨即驅動座下馬匹,領着本旗的士卒,跟在了大陣後頭。
整個龍騎兵哨隊的最前方,相隔三裏左右的位置,另有一支十人左右的斥候隊。
這些斥候攜帶千里鏡和旗幟,每遇有橋樑、山頭等險隘之處,即先行哨探地勢與情報,確認無誤之後,則揮動旗幟,指揮大隊通過。
騎馬步兵哨隊行進速度很快,約莫一個多時辰,即到達指定位置。
何溝口的地勢和魏大鬍子得到的情報差不多,整體是後方和左右兩邊高,面向丹水的方向有一個開口,呈喇叭狀。
漢水北岸和丹水東岸的這一邊光化縣的土地,雖也有起伏的丘陵,但基本上還是以農田或者廢棄農田爲主,並沒有成片的樹林。
而丹水西岸,地勢驟然抬升,山林茂密。
何溝口這裏,便是一處天然的,絕佳的林場。
騎馬步兵哨隊在距離何溝口四百步左右的時候下馬,司號手吹起長號,龍騎兵將繮繩交予馬伕後,又迅速的點燃火繩。
如今襄樊營的龍騎兵,列裝的還是用火繩引燃火藥的魯密銃,暫時還沒法像歐洲使用燧發槍的同行們那樣,下馬就打。
不過對於同時代的明軍而言,這已經是從未見過的船新版本了。
何溝口處,大約只有不到一百人左右的明軍看守。
這些明軍還大多數都是沒什麼戰鬥力的老弱病殘。
當那些衣着鮮豔,頭上帶着簪纓帽,看起來如同蝦子一般的龍騎兵,邁着齊整的隊列,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駐守在何溝口處的明軍們,個個目瞪口呆,人人茫然失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有參加過丹水口之戰的人在這裏的話,第一時間就能夠認出來,這是襄樊營的騎馬火銃兵。
可惜那些參加過丹水口之戰的精銳騎兵,又怎麼會守在這裏?
如果鄖陽來的這些明軍,有宣教隊,有長官做每日戰情簡報的話,他們在錯愕之後,也應該能夠連蒙帶猜的猜出來,這些人來自哪裏,是幹什麼的。
可惜這些他們也沒有。
他們只是在錯愕之中,眼睜睜的望着這些穿着紅色戰襖,舉着火銃,走起路來帽上簪纓不停搖晃的傢伙,列好隊以後,一步一步的向着他們靠近。
耳邊盡是密集的,連連不止的鼓點聲。
在那讓人聽着就驚心動魄的鼓點聲當中,這些紅衣服戰兵們,不停地向着何溝口的方向靠近。
終於,留守此處的明軍中,有人意識不到,開始試圖用各種方式反擊。
這些明軍當中,也有不少的鳥槍,有人舉起來想要放,卻發現火繩沒有點燃。
着急忙慌的就着火把點燃火繩之後,又不知道鉛子和引火藥放哪去了。
一番折騰操作之後,終於是稀稀拉拉的放了幾槍,卻是其中一支鳥槍因爲缺乏維護,加上操作不當,銃管沒有清理乾淨,導致施放之時炸膛。
那士卒託着槍管的左手,頓時被炸得血肉模糊,發出聲聲淒厲的慘叫。
有人試圖用放箭的方式阻攔敵人的推進,但根本威脅不到尚在百步之外的敵人。
有人端着長槍越衆而出,想要近前迎敵,可在衝出幾十步之後,見根本沒人跟來,又灰溜溜的跑了回去。
更多的人則被對面這些火銃手華麗氣派的裝扮,以及整齊劃一的步伐所鎮住,直覺告訴他們,這絕對不是他們惹得起的人,而索性開始尋找起等會逃跑的線路。
整個何溝口的明軍防線,吵吵嚷嚷,亂成一團。
歸根結底,這些位於大後方的留守部隊,都是各個營頭裏面淘汰下來,然後東拼西湊湊出來放在這裏的。
作用和維持治安的三班衙役差不多。
哪有什麼統一的指揮?
況且,誰能想到,在光化城被團團圍困,這裏又距離前線大幾十裏外的何溝口,居然還能有敵襲?
這些人是從前方飛過來的麼?
一百二十步外,前頭響起了砰砰砰火銃齊放的聲音,位列後陣的朱長青,從革帶上摸出一個紙包,用牙咬開口子之後,將裏面的火藥倒在銃管內。
這些火藥都是提前定量裝好的,直接倒在裏面就可以了,不需要擔心多了少了的問題。
放好火藥之後,朱長青又從右邊的口袋裏,拿出了另外一個紙包,咬碎後將裏面的鉛子也倒了進去。
然後從銃管下抽出搠杖,將鉛子和火藥壓實。
最後一步是打開火門蓋,用牛角壺在藥池內倒上引火藥。
朱長青用手將多餘的火藥抹掉,蓋上火門蓋,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他在火銃隊的時候,就是所謂的尖兵。
六十息之內,他能夠裝填發射三次,當時的旗總王二狗都比不過他。
做好了一切準備之後,朱長青檢查起本旗隊其他士卒的裝填情況。他們這個旗隊在歷次考覈當中,成績並不突出,朱長青希望這次作戰的時候,能用零失誤或者少失誤的表現,爲自己的旗隊拉一些作戰分數,好追上排在前面
的那幾個。
好在,騎馬步兵的戰術,是按照旗隊的順序齊射三輪,然後再自行射擊。
他們的旗隊被排在第三輪,有充足的準備時間。
朱長青檢查了一番,對本旗士卒的準備情況比較滿意,正想着等會還能用什麼方式,多拿一些作戰分數的時候,前方忽然響起瞭如山體崩裂般的聲響。
那聲音是從前方的何溝口傳來的,由於有前排隊友阻隔,朱長青看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覺得好像那裏面的人,全都在瘋狂的喊叫着。
然後,他就聽到第一旗的同袍,忽然齊聲歡呼起來:“明軍崩潰了,明軍崩潰了!”
朱長青一愣,低頭看着手中的魯密銃,半晌纔回過神來,低聲罵道:“孃的,敗得那麼快,就不能多擋一陣子麼?”
光化城外十裏鋪,明軍大營。
“敗了?”
靠在躺椅上的王光恩,察覺到帳內光線的變化,沒有睜眼,只是開口吐出了這兩個字。
聽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起伏,似乎對不問而知的結果,沒有絲毫的意外。
有的時候,問題的答案並不是只能用嘴來說的。
若是攻上了城頭,王二走路又豈會如此躡手躡腳?
恐怕幾里開外,就能聽到對方的動靜了。
“呵呵,大哥,想不到韓再興那廝,守城也端的是有一套,而且城中火銃甚多,於城頭施放之時,就跟打雷一般,很多士卒都被這陣仗給嚇住了。”
王二接着話鋒一轉:“不過這次咱們也消耗了賊人不少的物資和彈藥,也打死了一些賊兵。大哥,咱們幾日試探下來,不是也發現了麼,城中襄樊營老兵甚少,多數都是新兵和侯御封的兵,還有很多社兵。反正現在也沒人能
救得了他們,咱們慢慢打的,總能打下來的。”
說到這裏,王二觀察了一下大哥的表情,又是說道:“大哥,就是前方攻城的器械損毀甚多,需要再調派一些。”
靠在躺椅上的王光恩,抬起眼簾,望向了帳中的王二,淡淡說道:“早上給你的那些,便是最後一批了。”
“啊?”王二頓時兩眼放大,訝然說道:“後方的木材廠又被燒了?”
自從前日他們設在何溝口的木材廠,被不知道哪裏來的賊人給燒了以後,幾日來,後方不斷的有被賊人襲擾的消息傳來。
這些賊人騎着快馬,但用的卻都是火銃。
他們騎馬而來,到了地方以後,不由分說,就開始放銃,幾輪齊射之後,又上馬便走,絕不多做停留。
等到十裏鋪這邊的明軍反應過來,派人到事發地點支援的時候,那些騎馬的火銃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由於襲擾事件頻繁發生,且有靠近十裏鋪中軍大帳的趨勢,不得已,王光恩只得從光化城下,抽調一部分主力回來,拱衛大帳的安全。
又在沿途重點區域,增加了兵力做守衛。
同時,派了騎兵往左旗營等處巡邏,企圖找到那夥騎馬火銃兵的蹤影。
不過,王二從大哥現在的表情來看,這些措施,似乎沒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
“從丹水到此處,足足四五十裏,哪裏守的過來?況且丹水河道,也被那些賊人堵塞,派人去疏浚的時候,賊人便在岸邊放銃。往往幾輪齊射,就可將留守的士卒擊潰。而等我騎兵馳援之時,賊人又早已不知去向。”
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王光恩的語氣中終於是充滿了無奈。
沒法不無奈啊。
他在出徵之前,想到了幾乎所有的事情,但就是沒有想到,他這近萬人的大軍,居然會被一支小小的,不過區區數百人的,騎着馬的火銃兵給搞得如此被動,如此狼狽不堪。
想想就心頭窩火。
他沒有藉故殺人,或是鞭打下屬,已經是相當的剋制了。
“方纔又接到消息說,在均州城外又發現了這股賊人的身影,有企圖偷城和襲擾糧道的傾向,幸好守城的士卒反應迅速,不然就真的被他們偷進城內了。”王光恩說話的同時,兩道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跑到均州偷城去了?
王二一時有些無語,短暫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是目前明軍陣中,唯一親自領教過這些騎馬火銃兵威力的高級將領,但他也實在是沒有想到,這些人居然能夠將這騎馬火銃兵,玩成這樣。
均州位於鄖陽和光化之中,年初路應標領大軍攻鄖陽的時候,就將糧食屯於均州。
同樣的,這次他們反過來攻打光化,也將糧食在了均州。
這要是真被那幫騎馬火銃兵,偷進均州城的話,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大哥,這夥賊人,不敢與我官軍堂堂對陣,卻用這等法子來襲擾,簡直卑鄙無恥,可惡至極!”王二攥緊拳頭,想起了那日在丹水河口的事情,也是有感而發。
韓再興領輕騎渡河,以十幾騎的兵力,硬撼官軍大陣,王二雖然嘴上不說,但對於這種行爲,其實心裏是極爲佩服的。
但騎馬火銃兵這幫人,只會偷襲,實在是讓他牙根發癢!
“打仗嘛,只要能?就行,哪有什麼卑鄙不卑鄙的。用這樣的法子不丟人,相反,我等若是因此而輸了,那才叫丟人。”
王光恩站起來,眸光炯炯的望着帳外:“如果我想的沒錯,韓再興應該是將城中的兵馬調派去了南漳、宜城一線,阻擋張文富的兵馬。說不準這個時候,彼處的戰事已經分出勝負。光化這一戰不能拖,久則必定生變。既然光
化城中士卒也不多,韓再興恐怕心中亦是沒底。備馬,我到城下去,親自與此人談一談!”
ps:求推薦票,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