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支持與菌堡結盟的呼聲比預期還高，完全蓋過了反對的聲音。”
“那畢竟是宛如神蹟的死而復生啊！”
“是啊，神蹟。”洛倫佐仰起頭，望着天邊最後一抹暮色，“又如此廉價……這麼多重生之菇擺在眼...
諾里斯話音未落，那句“大人魚變成小泡泡”便如毒刺般扎進所有人耳膜——不是比喻，是實打實的物理穿刺。聲波裹挾着粘稠的、帶着腐殖質腥氣的水汽轟然撞入庇護所，連石窟穹頂上那些維持結界的發光珊瑚都猛地一暗，光暈劇烈閃爍，像垂死螢火蟲最後的抽搐。
人魚們集體捂住耳朵，耳鰭瞬間充血泛紅，幾條年幼的人魚直接翻起白眼，口吐白沫癱軟在地。賽菲麗亞額角青筋暴起，指尖掐進掌心，卻仍死死盯着劍聖噗嘰：“……老小？”
艾爾維恩菇帽上的菌褶一縮，觸手尷尬地蜷了蜷：“咳，準確說，是‘老’字少了一橫……林珺，她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銀灰色的菌絲自破裂的薄膜縫隙中探入，不似攻擊，倒像試探的觸鬚，在水中輕盈擺動。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數十根菌絲如活蛇般鑽入，迅速纏繞上崩塌的結界殘骸，菌絲表面泛起微弱的熒光，竟將那層被撕裂的聲波屏障重新織補出細密的網狀結構——不是防禦，是監聽。
薄膜外，混沌翻湧的深海驟然靜了一瞬。
那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陰影緩緩收束輪廓。不再是模糊的巨物幻影，而是一具難以名狀的軀幹：主體呈半透明膠質狀，內部翻滾着無數掙扎的人魚面孔，她們的眼球凸出，嘴巴開合無聲，卻正同步吟唱；軀幹表面密佈着數百條粗壯觸手，每一條都如活體血管般搏動，末端鑲嵌着不同種族的生物——鯊魚頭顱、章魚腕足、海葵腔腸，甚至還有半截人類少女的腰肢正從觸手尖端緩緩生出皮膚與鱗片……而最中央那條最爲粗壯的觸手上，赫然嵌着三名人魚，其中一人雙臂已完全熔鑄進觸手肌肉，僅餘一張驚恐的臉浮在膠質表面，嘴脣翕動，卻只發出單調的“嘁嘁”聲。
奇斯沒有眼睛，但所有觸手尖端同時轉向菌絲網的方向。
“林珺？”它開口了，聲音層層疊疊，像百人合唱被塞進同一具喉嚨，又經過海底火山岩層反覆折射，“你把‘門’修好了？還是說……你終於肯出來，親手接我回家？”
菌絲網微微震顫。諾里斯下意識後退半步，卻撞上身後一名人魚戰士。對方正用長矛抵住他後心，眼神兇狠，顯然還記着剛纔被當蘑菇差點煮了的羞辱。可這殺意，在奇斯的聲音響起時，竟不自覺地動搖了——那聲音裏沒有狂妄，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熟稔，彷彿兩個老友隔着一堵牆談論天氣。
菌絲網中心，一點銀光凝聚，旋即擴散成半透明的影像：林珺站在菌毯之上，左肩蹲着一隻啃着發光海藻的小豬，右手食指正輕輕點在自己太陽穴位置。她沒看奇斯，目光徑直落在賽菲麗亞懷中那隻被捧得緊緊的劍聖噗嘰身上。
“艾爾維恩，”她聲音很輕，卻清晰穿透聲浪，“你脖子上那道舊傷疤，是不是當年在鯨歌峽谷被寄生水母蟄的？當時你嫌藥膏太臭，硬是拿海鹽搓了三天，結果把皮全搓掉了，最後還是我給你塗的苔蘚凝膠——記得嗎？”
劍聖噗嘰渾身一僵，菇帽邊緣的菌褶瞬間繃直如刀鋒。
賽菲麗亞瞳孔驟縮：“你……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那天我也在。”林珺抬眼，視線終於掃向奇斯，“你忘了？你把艾爾維恩的屍體拖回菌巢時，我正在給第七具備用軀殼做防腐處理。你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時候，我替你擦過三次鱗片。”她頓了頓，指尖一劃，菌絲網影像驟然切換——畫面中，年輕的艾爾維恩倚在潮溼的菌壁上，左頸一道蜿蜒紫痕，正齜牙咧嘴地朝鏡頭比劃中指；而他身後，一株巨大的傘蓋蘑菇靜靜矗立，傘蓋邊緣垂落的孢子囊裏，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穿着黑袍的人影側臉。
奇斯所有觸手齊齊一頓。
“你……”它聲音第一次出現斷續，“你當時沒走？”
“走？”林珺笑了，那笑容毫無溫度，“我走哪兒去？整個地下城都是我的菌毯，而你，是我種下去的第一顆……也是最危險的種子。”她向前踏出一步，腳下菌毯如活物般隆起，託着她懸浮至與奇斯觸手平齊的高度，“你以爲復活術是你獨創的？不。你只是恰好撿到了我丟棄的失敗品——那個被‘肉體嵌合’反噬、把自己長進菌核裏的倒黴蛋。你研究他的筆記，模仿他的儀式，甚至把人魚縫進觸手的樣子，都學得惟妙惟肖……可你漏掉最關鍵的一行註釋。”
菌絲網影像再次切換：泛黃紙頁上，一行潦草字跡被硃砂圈出——【嵌合非融合，載體即容器。若容器破碎，則嵌合物將反向寄生宿主。】
奇斯膠質軀幹內部，那數百張人魚面孔突然集體僵住，眼球緩緩轉向自身方向。
“你看，她們已經開始懷疑了。”林珺指尖輕彈，菌絲網影像碎裂成千萬點銀光，如螢火般飄向每一名人魚，“你們聽見的合唱，從來不是奇斯在指揮。是她們在求救——用你們自己的聲音，唱給自己聽。”
賽菲麗亞渾身發冷。她猛地回頭，望向石窟中仍在合唱的上百名魚人——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其中一名老年魚人喉結劇烈滾動，嘴角卻向上撕裂，露出不屬於他的、森白的鯊魚齒；另一名少女懷抱的海螺，螺紋裏正緩緩滲出淡金色的菌絲……
“你撒謊！”奇斯怒吼，整片海域隨之沸騰，“她們自願獻祭！爲了對抗深淵吞噬者！”
“深淵吞噬者？”林珺歪了歪頭，像聽到什麼荒謬笑話，“你說的是那隻被你喫掉一半、現在還在你胃囊裏打嗝的舊日古神幼體？它早該死了。是你用‘肉體嵌合’把它縫回自己身體裏，假裝它還活着——好讓這些絕望的人魚，相信還有個更可怕的敵人，值得她們獻祭一切來對抗。”
奇斯龐大的軀體首次出現顫抖。膠質表面鼓起無數水泡，每個水泡破裂後，都逸出一縷灰霧，霧中浮現出破碎記憶：幽暗海溝、坍塌的古城、一尊斷裂的七首石像……以及石像基座上，用遠古文字刻着的同一行字——【警惕那以共生爲名，行吞噬之實者】。
賽菲麗亞的手指無意識摳進劍聖噗嘰的菇帽，指甲幾乎要嵌進菌肉：“艾爾維恩……他說的是真的？”
劍聖噗嘰沉默良久，觸手緩慢抬起，指向奇斯胸腔位置——那裏，一團比周圍更濃稠的陰影正緩緩脈動，陰影表面，赫然浮現出半張模糊的人類少年面孔，嘴脣無聲開合。
“那是……我？”諾里斯失聲。
“不。”艾爾維恩聲音沙啞，“那是奇斯最初的模樣。一個在古神隕落現場，被菌絲感染卻僥倖存活下來的孩子……而我，只是他後來拼湊的第七具‘完美容器’。”
奇斯所有觸手瘋狂抽打海水，聲浪化作實質衝擊波橫掃而來：“閉嘴！你們都該被抹去！”
就在觸手即將砸落之際，林珺忽然抬手，做了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拇指與食指相捻，如捏碎一顆塵埃。
“噗。”
一聲輕響。
奇斯中央那條鑲嵌着三名人魚的觸手，毫無徵兆地從中斷開。斷口處沒有血液，只噴湧出大團銀灰色孢子雲。孢子雲散開，三名人魚身上的鑲嵌痕跡如融雪般消退，她們眼中混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茫然。
“你……”奇斯膠質軀幹劇烈痙攣，“你什麼時候下的孢子？！”
“從你第一次用‘肉體嵌合’碰觸人魚時。”林珺攤開手掌，掌心浮起一枚半透明菌核，內部封存着一滴閃爍微光的海水，“你縫合她們的時候，也順手把我留在菌絲裏的‘錨點’，一併縫進了自己體內。就像……把鑰匙插進鎖孔，卻忘了拔出來。”
菌核亮起。
奇斯體內，所有被鑲嵌的生物同時痛苦蜷縮——鯊魚頭顱的鰓蓋瘋狂開合，章魚腕足的吸盤逆向翻轉，人類少女的腰肢處，新生的鱗片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銀灰色菌絲。它們不再歌唱，而是發出瀕死的、高頻的尖嘯。
“不——！！”奇斯的咆哮震碎了石窟穹頂，碎石如雨墜落，“我是……我是……”
“你是失控的實驗品。”林珺的聲音平靜如深海，“而我，是你的培養皿，也是你的終結者。”
她指尖輕點菌核。
轟——！
奇斯龐大軀幹內部，無數銀光炸開。那不是爆炸，是億萬菌絲同時爆裂釋放的孢子潮。銀光所及之處，膠質溶解，觸手枯萎，鑲嵌生物紛紛剝離——有的摔落海牀，有的化作白骨，更多則被菌絲溫柔包裹，緩緩沉向海底。
奇斯最後的嘶吼被淹沒在孢子風暴中。它的形體如退潮般消散，最終只餘一團懸浮的、不斷收縮的銀色光繭。光繭內，那個半透明少年面孔靜靜睜開眼，看向林珺，嘴脣微動：
“……媽媽。”
林珺伸出手，光繭溫順地飄入她掌心，隨即化作一滴剔透水珠，沿着她手腕滑落，滲入菌毯。菌毯表面，一朵小小的、純白色的蘑菇悄然綻放，傘蓋上，有七道細密的金色紋路。
全場死寂。
人魚們呆滯地看着眼前一幕，連呼吸都忘了。賽菲麗亞緩緩鬆開緊攥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珠，混着海水滴落。她低頭望着懷中的劍聖噗嘰，聲音輕得像嘆息：“所以……你從來都知道他是誰？”
艾爾維恩的菇帽耷拉下來，觸手無精打采地垂着：“……大概吧。他給我縫第一把劍鞘時，用的線就是菌絲。我當時以爲是海藻纖維。”
諾里斯撓了撓頭，銀鱗在微光中泛起漣漪：“所以……咱們不用死了？”
“暫時不用。”林珺的身影從菌絲網中淡出，聲音卻清晰傳來，“不過賽菲麗亞陛下，您得先解決一個現實問題——您這避難所的食物，最多撐三天。而外面，至少還有三百條餓瘋了的、沒被奇斯污染的魚人，正在往這邊遊。”
賽菲麗亞怔住，隨即苦笑：“……您打算怎麼餵飽他們？”
“用這個。”菌毯突然翻湧，數十個鼓脹的菌囊破水而出，囊壁半透明，內裏盛滿琥珀色黏稠液體，“海藻發酵液，加磷蝦粉，再混入微量安神菌孢。口感像甜牛奶，管飽，還能緩解精神污染後遺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石窟中那些驚魂未定的人魚，最終落在賽菲麗亞臉上：“另外，我建議您儘快重啓‘珊瑚王座議會’。奇斯利用恐懼統治，而您——需要重建信任。比如，允許人魚幼崽在菌毯上學習辨認安全海藻，或者……讓她們參與清理被污染的觸手殘骸？”
賽菲麗亞久久凝視着那枚漂浮的菌囊，忽然伸手接過，仰頭飲盡。琥珀液體滑入咽喉，她眉間緊鎖的鬱氣竟真的淡了幾分。
“林珺閣下，”她直視着菌絲網中那雙沉靜的眼睛，“如果……我們想搬去您的地下城生活呢？”
菌絲網微微波動，林珺的身影並未再現，只有一行銀光字跡在水中緩緩浮現：
【歡迎入住。溫馨提示：本城實行菌絲信用積分制。拾取一枚完整奇斯觸手殘骸，可兌換三日基礎生存權；成功培育一株淨化海藻，獎勵菌毯居住權一年；協助修復結界薄膜，額外贈送‘蘑菇燈’一盞（亮度可控，附帶驅散低階夢魘特效）。】
字跡消散，菌絲網如退潮般縮回薄膜裂縫。海面重歸澄澈，陽光終於刺破渾濁，斜斜切開水域，在搖曳的珊瑚叢中投下斑駁光帶。
諾里斯長長呼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活動了下發麻的脖頸，忽然瞥見腳邊一塊被水流沖刷得發亮的黑色碎片——那是奇斯觸手斷裂時崩飛的殘骸，表面佈滿細密紋路，竟與劍聖噗嘰菇帽上的金紋隱隱呼應。
他彎腰去撿。
“別碰！”賽菲麗亞厲喝。
諾里斯手一抖，碎片差點脫手。他訕訕抬頭：“就……看看？”
賽菲麗亞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遊向石窟深處。片刻後，她抱着一隻沉甸甸的珊瑚匣返回，匣蓋掀開，裏面整齊碼放着七柄長劍——劍鞘斑駁，卻都完好無損。
“艾爾維恩的劍。”她將匣子推到劍聖噗嘰面前，“你選一把。”
劍聖噗嘰觸手捲起最上方那柄劍，抽出半寸。劍身映出他圓滾滾的菇帽，以及背後諾里斯懵懂的臉。他沉默片刻，忽然用劍尖在匣底刻下三個字：
【還差三。】
諾里斯湊近看：“還差三？差什麼？”
劍聖噗嘰收劍入鞘，菇帽轉向菌絲網消失的方向，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差三把劍鞘。等林珺把剩下三具‘容器’的殘骸清理乾淨……我就有全套新裝備了。”
遠處，一隻小豬哼唧着拱開菌毯，叼出三枚沾着泥沙的金屬扣——那是某種古老鎧甲的搭扣，表面蝕刻着與劍鞘紋路同源的符文。它甩甩頭，將釦子拋向空中，又精準接住，然後晃着尾巴，慢悠悠遊向諾里斯腳邊，把釦子放在他鱗片上，仰起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
諾里斯低頭看着釦子，又看看劍聖噗嘰，再看看遠處正被菌絲溫柔託起、緩緩沉向海底的銀色光繭……忽然覺得，這海，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菌毯深處，一枚新生的蘑菇正悄然綻開傘蓋。傘蓋內側，一行細小菌絲自動排列成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