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耶溪旁的蘆葦長得正盛,青碧色的稈葉鋪展如潮,風過處便翻湧着沙沙輕響。
楊燦一行人恰好停在了這處地方,先前下毒擒住慕容宏昭的那片灘塗上。
他們倒不是特意選擇這裏來個“故地重遊”,而是從夾谷...
烏延川南側的草原上,月光如霜,鋪滿每一寸草尖,卻照不亮人心深處翻湧的暗流。
禿髮鳳雛策馬奔出不過三裏,戰馬四蹄踏碎夜色,蹄聲轟隆如雷碾過大地——可那聲音,竟在半途驟然變調。
不是放緩,不是停滯,而是……裂開了。
起初是零星幾聲異響,像枯枝猝然折斷,緊接着便是一片刺耳的“咔嚓”聲,從隊伍左翼最前排的戰馬蹄下炸開。那聲音極脆、極短、極冷,彷彿地底埋着無數薄冰,被萬鈞鐵蹄一瞬踩穿。
禿髮鳳雛勒繮回望,瞳孔驟縮。
他看見——前排十餘匹戰馬的蹄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不是馬失前蹄,不是陷入泥沼,而是整隻前蹄連同小腿骨,在觸地一剎,無聲無息地彎折、扭曲、斷裂!馬嘶未起,血已噴湧;馬身未傾,骨已錯位。那些披甲騎士尚未反應過來,人隨馬倒,滾作一團,甲葉鏗鏘撞地,頭盔歪斜,面甲縫隙裏噴出溫熱的血沫。
“絆馬索?!”一名親兵嘶吼出口,話音未落,自己坐騎前蹄亦是一軟,轟然跪倒,將他狠狠掀飛出去,脊背砸在硬土上,喉頭一甜,咳出半口黑血。
不是絆馬索。
絆馬索只會絆倒,不會折骨。
禿髮鳳雛猛地抬頭,望向左側坡頂——那裏本該空無一人,此刻卻有數十點幽微火光,正次第亮起,如同沉睡巨獸緩緩睜開的眼睛。
火把。
不是明火,是浸了狼糞與陳醋的陰火,燃得極低、極啞、極毒,青白焰苗幾乎不冒煙,卻散發出一股腥澀刺鼻的酸腐氣,混在夜風裏,鑽入人鼻腔,直衝腦髓。
那是黑石部落右廂小支獨有的“蝕骨火”。
禿髮鳳雛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右廂小支……尉遲野麾下最隱祕的斥候營,專精夜襲、伏殺、毀器、斷糧,其兵器淬毒之法,乃黑石部百年不傳之祕,連禿髮烏延都只聞其名,未見其實。而今,這蝕骨火,竟出現在他禿髮鳳雛的必經之路上,且佈陣之精、時機之準、火勢之詭,遠超尋常伏擊!
他不是被伏擊——他是被預判了。
預判他必走此路,預判他必在此時提速,預判他前鋒必爲重甲突騎,預判他戰馬必飲過今日暴雨後積窪之水,馬蹄已軟……
“撤!全軍後撤——!”禿髮鳳雛狂吼,聲撕裂喉,卻晚了。
右側坡頂,第二片火光騰起,比左側更密、更急、更毒。這一次,不是火把,是箭矢。
數十支黑翎短矢破空而來,尾端拖着同樣青白的焰痕,釘入地面、釘入馬腹、釘入騎士鎧甲縫隙——箭鏃一觸即爆,不是烈火,而是濃稠如膠的黑油,遇風即燃,遇甲即附,遇皮即蝕。一名甲士肩甲被釘中,黑油濺上脖頸,皮膚瞬間泛起灰白水泡,他慘嚎着抓撓,指甲刮下整塊皮肉,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是火油!是蝕骨油!”有人終於辨出那氣味,肝膽俱裂。
禿髮鳳雛再不敢猶豫,猛扯繮繩,調轉馬頭,厲喝:“棄甲!棄馬!步戰突圍!”
可棄甲?他身後百名兩襠鎧甲士,甲葉厚重,卸甲需半炷香;棄馬?戰馬已被蝕骨火灼傷蹄筋,癱軟如泥,再難馳騁。而此時,坡頂第三波火光亮起——不是箭,不是火把,是人。
黑壓壓的人影自坡後湧出,無聲無息,未舉旗,未擂鼓,只有一片寒光如潮水漫過草尖。爲首者身披玄色豹紋披風,腰懸雙刀,步履沉穩如山嶽移動,每踏一步,腳下青草盡伏,彷彿大地爲之俯首。
尉遲朗。
他沒穿甲,只着勁裝,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卻提着一杆丈二長槊,槊鋒雪亮,映着月光,也映着禿髮鳳雛臉上凝固的驚駭。
“鳳雛叔父,”尉遲朗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嘶吼與慘叫,清晰落入禿髮鳳雛耳中,“您誘我父入局,設下木蘭川四面圍殺之計,可曾想過,這局,原就是爲您而設?”
禿髮鳳雛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
他懂了。
什麼禿髮勒石倒戈、什麼尉遲芳芳密信、什麼玄川與白崖結盟……全是餌。
真正致命的,是尉遲朗早知他必走此路——因禿髮鳳雛若真欲奇襲烏延川,絕不會選正門硬闖。木蘭川西畔有古道,地勢平緩,草深林密,最利騎兵潛行,且直插烏延川腹心。此道鮮爲人知,唯禿髮氏族老地圖手繪標註,代代口授,連禿髮烏延都未曾公之於衆。
可尉遲朗知道。
因尉遲芳芳,正是禿髮烏延當年強娶的第三房妻子所生之女。那第三房妻子,原是禿髮氏旁支嫡女,出嫁前,親手將家族祕圖繡於一幅《九駿圖》內襯之中,作爲陪嫁,贈予尉遲芳芳生母。而尉遲芳芳,幼時曾於禿髮烏延帳中寄養三年,熟稔禿髮氏一切舊俗、密語、圖譜。
她告訴尉遲朗的,從來不是“禿髮鳳雛要來”,而是——“他會走西古道,亥時三刻,馬蹄必踏斷崖松根第三處凹痕”。
所以尉遲朗提前七日,命右廂小支掘斷松根,灌入蝕骨油;提前五日,於坡頂埋設火油囊,引線埋入草莖之下;提前三日,遣死士扮作禿髮遊騎,故意在古道東側縱馬揚塵,誘禿髮鳳雛誤判敵蹤,反向西進……
一切,只爲等這一刻。
禿髮鳳雛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蒼涼如狼嘯荒原:“好!好一個尉遲朗!好一個‘蝕骨火’!好一個……‘斷松計’!你比你父狠,比你父毒,比你父……更配做這草原之王!”
尉遲朗靜靜聽完,緩緩抬槊,指向禿髮鳳雛眉心:“叔父謬讚。我只是想活着。而您,恰好擋了我的活路。”
話音未落,他足下一踏,青草爆裂,人如離弦之箭射出,長槊化作一道銀線,直貫禿髮鳳雛咽喉!
禿髮鳳雛橫刀格擋,刀槊相交,火星迸濺,一股沛然巨力順刀身狂湧而至,震得他虎口崩裂,雙臂痠麻,胯下戰馬悲鳴一聲,前蹄齊膝跪斷!他整個人被掀得離鞍而起,凌空翻滾,重重摔在草地上,滾出丈餘,頭盔脫落,髮髻散亂,額角鮮血汩汩而下。
“殺——!”尉遲朗身後,黑石右廂精銳如洪流傾瀉而下,刀光如雪,斧影似山,專劈無甲之處,專剁癱馬之腿,專捅倒地之軀。禿髮鳳雛殘部瞬間崩潰,甲士被剝甲如剝蝦,騎兵被斬馬如砍柴,哀嚎聲、骨裂聲、利刃剖開皮肉的“噗嗤”聲,織成一張死亡之網,越收越緊。
禿髮鳳雛掙扎起身,抹去眼前血水,望向遠處——那裏,本該是他預定接應的禿髮勒石部所在方位,此刻卻空空如也,唯有夜風拂過草浪,發出沙沙輕響。
他明白了。
禿髮勒石,從未存在過。
那支“兩百精騎”,不過是尉遲朗以右廂小支精銳假扮,着禿髮式樣甲冑,持禿髮制式馬刀,連戰馬鬃毛都被染成禿髮慣用的赤褐色。他們甚至提前半月,在禿髮營地外圍巡弋,讓禿髮鳳雛親眼“確認”過這支“倒戈之師”的存在。
真正的禿髮勒石,此刻恐怕正率部埋伏在烏延川北口,靜待尉遲野率主力趕來“救駕”,然後——與尉遲朗前後夾擊,將尉遲野及其親信,盡數葬送於烏延川血泊之中。
父子相殘,兄弟鬩牆,主僕反目,盟友噬主……草原之上,從來只信一事:活下來的人,纔有資格重寫歷史。
禿髮鳳雛拄刀而立,胸膛劇烈起伏,鮮血順着刀柄滴落,在月光下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他望着步步逼近的尉遲朗,忽然笑了,笑容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嘲弄。
“尉遲朗,你贏了。可你可知,爲何我禿髮氏能稱雄草原百年?非因勇武,非因狡詐……”
他猛地吸一口氣,聲如裂帛:“只因我們信‘義’!哪怕這義是虛妄,哪怕這義是枷鎖,哪怕這義讓我們一次次敗亡……可只要還有人記得它,禿髮二字,就永不墜地!”
尉遲朗腳步一頓,眸光微閃。
禿髮鳳雛不再看他,緩緩轉身,面向烏延川方向,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抔溼潤泥土,高高舉起,聲音嘶啞卻如洪鐘:
“禿髮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鳳雛,今日以身爲祭,血飼故土!願爾等英靈護佑——禿髮血脈,永不斷絕!”
話音未落,他竟將手中泥土狠狠塞入口中,嚼也不嚼,囫圇嚥下!隨即,他拔出腰間匕首,反手一劃,割開自己咽喉!
鮮血噴濺三尺,如一道悽豔的赤練,潑灑在月下青草之上。
他身軀晃了晃,未倒,反而挺直脊樑,以刀拄地,昂首向天,任鮮血如泉湧出,染紅胸前甲冑,染紅腳下泥土,染紅整片月光。
尉遲朗立於三步之外,靜靜看着,良久,緩緩垂下長槊,解下自己披風,上前一步,輕輕覆在禿髮鳳雛尚溫的屍身上。
“傳令,”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厚殮禿髮鳳雛。以黑石部大部帥禮,葬於烏延川最高處。立碑,書——‘義烈忠魂,禿髮鳳雛之墓’。”
身旁親兵一怔,低聲問道:“部帥,此人弒主謀逆,罪在不赦,何以……”
“何以厚葬?”尉遲朗側首,月光照亮他半邊冷峻面容,眼神卻深不見底,“因他至死,未曾求饒。因他吞土,是爲認祖。因他割喉,是爲守節。這樣的人,殺之易,辱之難,忘之……更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遍地屍骸,最終落向烏延川方向,聲音漸冷:“而我要讓所有人記住——今日之後,草原之上,再無禿髮烏延,再無尉遲野,唯有一個名字,將刻入每一座敖包,每一卷史冊,每一雙牧童的眼睛裏。”
“尉遲朗。”
“——黑石新主。”
夜風忽起,捲起披風一角,獵獵作響。
就在此時,西北方,一騎快馬如流星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甲冑染血,正是尉遲朗親信斥候。他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
“報!烏延川北口戰報!尉遲野……尉遲野部帥親率五千精騎馳援,已入伏擊圈!禿髮勒石部……已從側翼合圍!野離破六將軍親率右廂鐵騎,自後方銜尾突擊!尉遲野……尉遲野已中三箭,墜馬被擒!其親衛……盡數戰歿!”
尉遲朗接過密信,指尖撫過火漆封印,未拆,只輕輕一捏。
“咔嚓。”
火漆碎裂,簌簌落下。
他抬頭,望向烏延川方向,那裏,第一縷晨光正艱難地撕開雲層,將天邊染成一片淡金。那光芒太弱,尚不足以驅散濃重的夜色,卻已足以照亮他眼底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火焰。
“傳我將令,”尉遲朗的聲音,比初升的朝陽更冷,比未乾的血跡更燙,“即刻啓程,烏延川。我要在日出之前,踏入尉遲野的金帳。”
“我要讓他親眼看着——”
“他的兒子,如何坐上那張,他以爲永遠屬於自己的寶座。”
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晨風中獵獵展開,宛如一隻即將展翼的巨鷹。
身後,千軍萬馬無聲肅立,刀鋒斜指東方,映着那抹微弱卻執拗的金光。
木蘭川的夜,終於到了盡頭。
而草原真正的黎明,纔剛剛開始。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