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波蘭也對我們宣戰了。”
營地外,托馬什神父無奈地說道。
“世子兵多將廣,一定能處理得當的。”漢斯爵士卻很有信心,篤定地說。
“你先好好寫你的謝罪書吧。”托馬什神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到這種時候了,還在摻和呢。”
“這是大主教給我說的,又不是我說的。”漢斯爵士把羽毛筆往瓶子裏一丟,解釋道:“他還給我說,讓我好好戴罪立功,這樣回頭可以把我再拉回去。所以我只是暫時在這裏服役,很快肯定還得回去的。”
“你這傢伙……”托馬什神父,和旁邊幾個指揮、千戶等人,對他這個油嘴滑舌的腔調都有些不滿了。
“不是不是,漢斯他說話的方式比較怪,大家別在意啊。”旁邊的亨利千戶連忙打圓場:“他意思是,他想要好好戴罪立功,這樣才能對得起大主教的器重和陛下的認可,爭取回到原來崗位上。大家也不用太苛責他……”
“這傢伙自己亂搞,丟了官,還想爬回去。”萊茵河右衛的代理指揮使卡爾說道:“想當官我能理解,但得做出符合職位的貢獻纔行。這種事情不能亂說吧。”
“哎呀,我兄弟那個官,也就是陪着吳王,給大家做飯。官職不高,俸祿不多,因此也算不得‘往上爬’這麼嚴肅的話。”亨利只好再次想辦法,試圖勸說大家:“他確實功勞不大,不過我們肯定會努力的。”
聽到這番話,大家想了想,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漢斯確實沒有特別高的官職,也就是個廚師頭頭,目前,都不算正經的軍事主官。但是,現在這邊確實很依賴他,因爲他要是不陪吳王做飯玩,那麼吳王就要去管軍國大事了……
因此,大家也確實不好說他。畢竟截留俘虜的婦女這個事情,按照軍紀,這件事確實很嚴重,但是在歐洲,光是“什麼是俘虜”、“平民算不算俘虜”、“女人算不算俘虜”、“這些女樂算俘虜還是戰利品”、“截留的事情應該如何定性”……等等問題,就能讓大家糾結很長時間。
哪怕在塞裏斯,這種事情估計都得酌情考慮一下。至於歐洲,“主流社會道德”到底認不認爲搶女人是不道德的事情,都很難說呢……
很多軍官之所以支持處分他,主要都不是因爲他貪圖女色,而是認爲他違反了朝廷對於戰利品如何分配的命令。朝廷是吳王主持——至少名義上主持的管理機構,這些宮廷命令也是吳王簽署下達的,代表了吳王的意願。漢斯爵士私自截留女樂,也就是違抗了封君對戰利品的處置權。這顯然是不對的。
至於怎麼處置,就得看他私自扣留的東西有多重要,以及封君是否追責了。不過目前,吳王似乎沒有特別怪罪他的意思,而且按照軍中大部分的德意志人軍官的理解,那些女子樂隊的重要性,還不如幾把劍呢。
而對於法國人來說,確實有人提倡騎士應該尊重女士,但前提得是個貴族家族出身的“女士”纔行。這幾個樂手肯定不能算,所以大家也無所謂。
所以,這件事其實也可大可小。亨利這麼說一下,大家也就覺得可以理解,便不再追問了。
“行了,那就等戰後,‘大掌勺’來進行裁決吧。”托馬什見此,主動開口,幫大家結束了話題。
“大掌勺”是他們對於吳王的稱呼。這種習慣,也算由來已久,比如漢朝人對皇帝,有時也不稱呼陛下,而是叫“縣官”;唐人喜歡稱“聖人”,宋人則叫“官家”。在歐洲,對於國王之類的頭銜本身,代稱倒是不多,但國王和大貴族們幾乎人均有外號。因此,他們也很快學會了這個習慣。
吳王本人天天主持夥食,給大家做飯,很快就有了這個外號。而且不僅他,連主管軍隊事務的高級職位,都有各自的諢名,聽起來像是個大廚房……
朝廷知道這件事之後,一開始對此很疑惑,不過主管兵部的齊泰聽說之後,對吳王解釋說,宰殺、烹飪牲畜,分割肉食,在上古三代時期,就是重要的權力,因此,後面才延伸出了“主持、掌管”這樣的意思。這個外號,其實是說吳王是整個吳藩的主持者,也算是比較貼切的稱呼了。
歐洲這邊,距離中華遙遠,禮樂沒有得到過普及,因此民衆過於純質,遠勝於文,以至於風俗狂野。但質樸也有質樸的好處,那就是他們自然產生的想法,反而接近上古三代。因此,有時反而顯得去古未遠,合於古代聖王時期的意思。允許這個稱呼,也是沒有問題的。
於是,這稱呼便由此繼續傳開了。
正當衆人討論的時候,一陣馬蹄聲中,一名傳令兵疾馳而來,對大家喊道:“集合了集合了!王後讓大家都回到陣位上,馬上要開工了!”
衆人紛紛起身,扣上頭盔就分頭跑向各自的位置,也不再糾結之前的話題了。
“對了,亨利隊長,托馬什神父,你們跟我來下。”傳令兵叫住他倆:“朝廷那邊要臨時開個會,你倆也得來參加。”
“行,行。”亨利連忙應了一聲,放下手裏正準備掛上的劍。
“劍也帶上。”傳令兵催促道:“王後說了,簡短講一下,說完就直接去你們部隊準備開戰——頭盔也帶上吧。”
亨利又忙不迭地把丟下的劍撿起來,漢斯也跑過來,幫他把亂作一團的皮帶整好,頭盔也給他扣上。隨後,他趕緊跟着托馬什神父和傳令兵,跑向臨時駐地。
其他人紛紛露出羨慕的神情。原來,之前托馬什和亨利受命率軍分兵,走南線離開,準備等大軍折返之後,在萊茵河流域、吳藩起家的地方匯合。他們需要儘量去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給主力行動贏得時間。而這兩人完成的相當好。
他們向南分開之後,很快開始打出旗號,冒充主力,撲向現在正在召開大公會議的康斯坦茨。面對突然的軍隊,城裏的神職人員大爲驚慌,連忙給西吉斯蒙德送去急信,要他趕緊來救援。另一方面,又緊急召集當地還忠於教廷的大小領主,前來救駕。在他們的努力下,西吉斯蒙德一度進退失序,而當地貴族也都忙着救援,給了其他各路軍隊一段很好的時間窗口。
不僅如此,在面對敵人的緊逼時,亨利還自作主張,帶領精幹手下,提前於南路軍主力,來到敵人的必經之路設伏,擊敗了準備前來堵截他們的幾名當地貴族。之後,他和托馬什又在其他貴族得到消息、正在疑惑的時候,再次加快速度行軍,突襲了符滕堡公爵路德維希的隊伍。
符滕堡軍隊這時候正在試圖搞清他們的位置,沒敢向前繼續行軍,結果還是被他們提前趕上。亨利等人趁着天剛亮、營地正在準備的時候,突然發動襲擊,敵人軍隊被打的抱頭鼠竄,公爵等人一路奔逃,跑回了幾十裏外的城堡,才停下來。
在最大的一股力量也遭到擊敗之後,各路貴族雖然總兵力上,依然有着絕對優勢,但很快就開始互相推諉,每天都只說自己在努力進軍,實際上卻只是築起深溝高牆,任憑主教們催促,也堅決不向康斯坦茨前進一步了。
這段時間,吳藩的外交,一直是號稱“黑衣大主教”的道衍和尚在親自主持。他不止在官吏們的支持下,接管了吳王宮廷的外交事務,還派了代理大臣勒貝格去世子朱文奎軍中,和那邊也商量好,就外交發聲的問題達成了一致。因此,最近這段時間,吳藩並沒有發表更多的過激言論,也沒有對所有教會人士喊打喊殺。
相反,道衍還和一些教士,乃至紫帳汗國教會,都建立了穩定聯繫,提出大明也要和羅馬配合,幫助這裏的大家實現教會統一。因爲大明也是一個普世帝國,而普世帝國肯定是希望,有一個可以對話、能夠成熟進行各種改革和政策推行的教會組織。在他的說服下,很多人對吳藩的觀感,已經提升了很多。
然而,之前戰敗的貴族都說,南路軍甚至不是吳王或者黑衣主教親自率領,而是幾個波西米亞人統帥的、由巴伐利亞、波西米亞和當地人組成的隊伍。隨着幾支貴族的軍隊被擊敗,南路軍的統帥托馬什,派遣了不少附近地區出身的士兵,組成小隊,在民間到處宣傳。大量當地農民也紛紛被激勵起來,主動拿起武器,響應南路軍。一時間,到處都是打出“大明國王”、“吳國國王”之類旗幟的隊伍,在到處活動。
其中一些農民軍,只是在本鄉本土活動;而那些比較精銳的人員,已經被南路軍吸納了進去。就算他們一直在進行挑選,甚至淘汰了不少很希望加入的人,也依然讓南路軍的規模,如同阿爾卑斯雪山崩塌一般,雪量越滾越大了。
康斯坦茨的一些教會人員,尤其是那些在之前的公教教會大分裂中,反而賺得盆滿鉢滿的高級教士們,顯然非常清楚自己在農民心中的形象。尤其是,這次的農民軍與衆不同。以往,德意志農民其實沒少造反,但大部分起義者只能在當地活動,很難和其他領地的人提前聯絡,彼此勾連。
但這次,這支所謂南路軍,從波西米亞跑到符騰堡,居然都能在當地補員,實在是讓他們大開眼界了。以至於現在,只要哪裏出現了打着“明王”旗號,扎着紅色布條的當地人,主教們就驚慌不已,急着想要派兵鎮壓。康斯坦茨城一日數驚,氣氛十分緊張。
在這種環境下,一些高級教士主動逃亡,乃至化妝成窮修士,倉促從小路離開了康斯坦茨。還有一些死硬者,不願意逃走,便把剩下的錢財,都撒出去僱傭傭兵,打算和義軍決一死戰。
爲了讓動向更加逼真,托馬什和亨利給城裏寫了封像模像樣的勸降信,要求他們投降,交出武器,到營地這邊來,接受大明的審判。教士們大爲惱怒,爲了穩定內部的人心,他們也寫了封信,回覆給南路軍,怒斥他們是崇拜魔鬼、破壞教會的異端,必定要遭到天父的嚴懲。此外,他們還表示,說這次大公會議本來就是爲了重塑教會權威,讓所有教衆都能重新感受到天父的光芒,接受教會的保護,所以肯定不能向暴動的農民投降,否則,還有什麼必要來建立權威呢?
不過,托馬什也接受過系統的神學教育。他立刻把這封信公之於衆,還附帶上了自己撰寫的批判。最後,他特意諷刺說,教會要保護的教衆,到底我們這些農民出身的人麼?如果這“教衆”裏面沒有我,那我爲什麼要聽你們這個教會的,而不是找一個更理解天兄的仁慈博愛、做得更好的真正教會呢?
教士們對此極爲憤怒,但這事兒確實沒法掰開擺證據,把雙方關心的重點講清楚,否則,光是贖罪券的事情,就足夠尷尬了。他們只好加大懸賞力度,試圖用軍事手段擊敗南路軍,強行捂住這個話題。
而這時,亨利居然仗着自己是外地人,這邊沒人認識,帶着一批可靠的老兵,大搖大擺地來到城邊,說要接受僱傭,去攻打南路軍。
這個時代的歐洲,僱傭兵五花八門,來路也是什麼地方的都有。像他們這樣魚龍混雜,也是非常常見,基本上沒人回去仔細追究的,更別提現在教士們正在病急亂投醫了。結果,亨利這支“傭兵團”,居然真的攬到了生意,還接受了一筆半數的預付金——在當今傭兵市場上,堪稱十分慷慨的數字了。
而拿了錢之後,他們就突然發難,在城外大鬧了一番,然後捲走傭金跑路了……
這件事之後,連那些死硬派教士也不敢說什麼了。而托馬什和亨利,則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當地,在一衆貴族的“注目禮護送”下,趕往了萊茵河畔。
到地方之後他們才知道,漢斯爵士居然犯了事。亨利是漢斯當時保舉的,因此也受到了影響。不過,他這些功勞,也沒法讓人說什麼,因此只能暫時擱置——這也是爲什麼大家雖然對漢斯不爽,但也要聽他的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