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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夜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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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清到玉熙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接近傍晚,等他見到皇帝的時候,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下來,而此時的皇帝陛下,整個人躺在軟榻上,一動不動。

太後孃娘已經放權多年,哪怕在皇宮裏,她的勢力也遠不如皇帝,更不...

乾清宮外的青磚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陳清站在西苑門口,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指節分明的手正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繡春刀的刀柄。刀鞘上銅釘已磨得發亮,卻依舊冷硬如鐵。他身後三步,景龍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官靴前半寸的地面,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西苑靜得出奇。往日裏宦官走動、內侍傳喚之聲此起彼伏,今日卻連鳥雀都噤了聲。唯有幾株百年古槐投下濃重樹影,風過時,枝葉簌簌,像在低語,又像在嘆息。

姜褚沒有跟進來。他在西苑門內便停住了腳,朝陳清略一頷首,轉身走向東華門方向——戶部尚書剛遣人來尋他,說天津市舶司的章程草稿已擬了三道,要他過目定奪。那樁事,是皇帝親手推到他手上的差事,也是他周王世子真正踏入朝堂中樞的第一塊踏腳石。他走得不快,卻極穩,玄色蟒袍下襬拂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幾莖野草,未留半分遲疑。

陳清獨自邁步進了西苑。

穿廊過亭,曲徑幽深。他熟門熟路,未曾左顧右盼,徑直走向最北端那座灰瓦白牆的小院。院門虛掩,門楣上懸着一方舊匾,墨跡斑駁,只依稀可辨“崇文”二字。那是國子監祭酒張彥恆的值房所在,亦是這西苑中唯一一座由朝廷撥款修繕、專供祭酒理事的獨院。三年前張彥恆赴任時,曾親題“守正持衡”四字懸於堂內,如今那塊匾還掛在原處,只是漆皮剝落,金粉黯淡,像一張被歲月啃噬過的臉。

陳清抬手,輕輕一推。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彷彿骨頭在呻吟。

屋內光線昏暗。窗欞糊着舊紙,透光不亮,只餘一道斜斜的光柱,橫貫廳堂,浮塵在其中翻滾如霧。張彥恆端坐於主位紫檀太師椅上,並未起身,甚至未抬眼。他穿着一身素青常服,胸前補子是雲雁,領口微微鬆開,手指交叉擱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極短,泛着青白之色。他面前案幾上攤着一冊《春秋繁露》,書頁翻至“天人相與”一篇,硃砂批註密密麻麻,字字鋒利如刀。

“鎮撫使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像一塊冰墜入深井,“本官等你多時。”

陳清緩步上前,在距案三步之處站定。他未行禮,亦未自報姓名,只靜靜看着這位三朝老臣。張彥恆今年五十八歲,鬚髮已霜,額角刻着深深淺淺的溝壑,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瞳仁黑沉,不見渾濁,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冷。

“祭酒大人知道我要來?”陳清問。

“大朝會之後,陛下若不動手,便不是陛下。”張彥恆終於抬起眼,目光掃過陳清胸前的三品武官補子,又落回他臉上,“你身上這件衣裳,比去年更合身了。可惜,不是朝服。”

陳清不置可否,只道:“昨日太學生在國子監外鬧事,打砸學官廂房,撕毀《大明律》抄本,辱罵欽命提學御史,更有甚者,聚衆於承天門廣場,高呼‘清君側’三字。祭酒大人身爲天下士林表率,國子監掌舵之人,竟閉門不出,聽之任之?”

張彥恆緩緩合上《春秋繁露》,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三下。“啪、啪、啪。”聲音輕,卻震得案上銅鎮紙微微一顫。

“士林表率?”他忽然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底,“鎮撫使可知,國子監自洪武二十六年設監以來,監生逾萬,歷年所出進士不過三百。其餘九千七百人,或困於鄉試,或滯於歲貢,或終老於訓導、教諭之職。他們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可俸祿呢?月米三鬥,折銀不過七錢。而京中一品大員,年俸百二十石,另加柴薪、馬匹、紙筆諸項,實領白銀逾兩千兩。鎮撫使,你說,誰在養士?誰在辱士?”

陳清沉默片刻,道:“祭酒大人是在替太學生鳴不平?”

“不。”張彥恆搖頭,目光陡然凌厲,“本官是在問——大明的規矩,究竟是寫在紙上,還是刻在骨頭上?若寫在紙上,那紙可焚;若刻在骨頭上,那骨……便須時時刮削,以保其正!”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逼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黃懷尖細的嗓音刺破寂靜,緊跟着是馮忠那沉悶如鼓的應和:“喏!”

門被豁然推開。

馮忠一身飛魚服,腰挎繡春刀,面無表情地跨進門檻,身後四名東廠番役魚貫而入,個個手持鐵鏈,鏈環相撞,發出令人心悸的“嘩啦”聲。黃懷則垂手立於門邊,手中捧着一卷明黃綢緞,正是天子口諭的正式謄錄。

馮忠看也未看張彥恆一眼,徑直走到陳清身側,躬身行禮:“陳大人。”

陳清點頭。

馮忠這才轉向張彥恆,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文書,雙手呈上:“張祭酒,請接旨。”

張彥恆端坐不動,只抬了抬下巴:“念。”

馮忠也不惱,展開文書,字字清晰:“……查國子監祭酒張彥恆,怠政廢弛,縱容監生悖逆綱常,毀謗朝政,形同倡亂。着即革去祭酒之職,褫奪一切誥命,交由北鎮撫司勘問。欽此。”

張彥恆聽完,緩緩起身。他身形瘦削,卻站得極直,彷彿一根寧折不彎的竹。他並未跪拜,只將雙手負於身後,仰首望向樑上那根盤龍雕紋的橫木,久久不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陳清:“鎮撫使,本官有一問。”

“請講。”

“你陳清,出身市舶司小吏,非科舉正途,無功名傍身,更無門第根基。你憑什麼坐在這位置上?就憑一把刀,一句話,還有……陛下那一雙眼睛?”

陳清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就憑這把刀,能斬斷不該長的藤蔓;就憑這句話,能讓該說的話,一句不漏地傳到該聽的人耳中;至於陛下那一雙眼睛……”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釘:“它看見的,從來不是陳清這個人,而是這把刀,能不能割開這京城二十年積下的膿血。”

張彥恆怔住。

隨即,他竟低低笑出聲來,笑聲蒼涼,竟似帶血。

“好,好一個割開膿血……”他喃喃道,忽而伸手,從案頭取過一方紫端硯,硯池中墨汁尚潤,他蘸飽濃墨,在《春秋繁露》扉頁空白處,揮毫寫下八個大字:

**“禮崩樂壞,非我之罪;

斯文將絕,豈獨我憂?”**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寫罷,他擲筆於地,筆桿碎成兩截。

“拿去吧。”他望着陳清,眼神平靜得可怕,“本官隨你們走。不過——”

他目光掃過馮忠,最後落在陳清臉上:“北鎮撫司審案,向來不重口供,只重證據。那幾日鬧事的監生名單、張貼的揭帖原件、當日在場證人的畫押供詞……你們可都齊備了?若缺一樣,本官便在詔獄裏,等着你們補全。”

馮忠麪皮一抽,正欲開口,陳清卻已抬手製止。

“都有。”陳清淡淡道,“昨夜三更,北鎮撫司已連夜提審三十一名監生,七人當場招供,指認張大人默許其聚議‘時政得失’,並暗示‘天聽壅蔽,當清源流’。另,東廠番役於國子監藏書樓夾壁中搜出《明夷待訪錄》手抄本三冊,內有硃批‘今之君者,屠毒天下之肝腦’等語,批註者署名‘滄浪子’,經筆跡比對,與張大人日常公文簽押無異。”

張彥恆臉色驟然灰敗,嘴脣翕動,卻終究未再言語。

馮忠立刻揮手,兩名番役上前,鐵鏈嘩啦一聲甩開,就要往張彥恆腕上套。

“慢。”陳清忽然開口。

馮忠停手。

陳清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竟是親自遞到張彥恆面前:“祭酒大人衣冠,不可污損。”

張彥恆怔怔望着那方錦帕,半晌,竟伸出枯瘦的手,接了過來。他仔細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墨跡,動作緩慢,一絲不苟。擦畢,他將錦帕疊好,鄭重放回陳清手中。

“謝了。”他說。

陳清收起錦帕,側身讓開。

張彥恆整了整衣襟,昂首邁步,走出門去。陽光潑灑在他身上,照見他後頸一道舊疤,蜿蜒如蜈蚣——那是永樂年間,其父因諫言獲罪,廷杖後留下的印記。

他走過馮忠身邊時,馮忠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走過景龍身邊時,景龍垂首,不敢直視。

他走過陳清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道:“陳大人,你記住——今日你鎖我,明日鎖你的,未必是鏈子。”

陳清望着他背影,只道:“祭酒大人放心,鎖你的鏈子,是鐵打的;鎖我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乾清宮高聳的飛檐,在正午烈日下,那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是心。”

張彥恆腳步一頓,未回頭,只輕輕頷首,便繼續前行。

黃懷悄然退至陳清身側,低聲道:“陳大人,陛下吩咐,張彥恆一案,務必於三日內結案,奏報御前。”

陳清點頭:“知道了。”

黃懷又道:“另外……張家老宅那邊,奴婢已着人盯上了。張彥恆長子張敬修,昨夜曾祕會禮部左侍郎劉允誠,二人在城南茶肆密談近一個時辰。劉侍郎走後,張敬修去了刑部大牢,探視了關押中的戶部主事趙琰——此人,正是年初彈劾張彥恆‘徇私舞弊’的主謀。”

陳清眸光微凝:“趙琰?”

“正是。”黃懷垂眸,“趙琰在獄中病了半月,昨日突然痊癒,今日一早,便寫了份萬言書,稱此前彈劾張彥恆,純系受人蠱惑,所言俱是誣陷。那萬言書,此刻就在馮公公手裏。”

陳清轉頭,看向馮忠。

馮忠迎上他目光,面無表情,只將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緩緩摩挲着刀鐔——那是東廠提督獨有的暗號:事已辦妥,網已收緊。

陳清不再多言,只朝黃懷略一頷首,轉身離去。

走出西苑,日頭已偏西。

他未回北鎮撫司衙門,而是折向皇城東北角的昭德坊。那裏有座不起眼的小宅,青磚灰瓦,門楣低矮,門匾上只題“陳宅”二字,既無勳貴府邸的威嚴,也無文官宅第的雅緻,倒像是尋常商賈的居所。

宅內靜悄悄的。

陳清穿過前院,推開書房門。

姜朔正坐在窗下臨摹《顏氏家廟碑》,小小身子繃得筆直,手腕懸空,一筆一劃,力透紙背。聽見門響,他抬頭,見是父親,立刻放下狼毫,起身行禮:“父親。”

“嗯。”陳清走近,目光掃過案上習作,只見通篇端莊厚重,筋骨嶙峋,竟已有幾分顏真卿晚年的沉雄氣度。他伸手,輕輕拂去兒子額角一縷汗珠:“練了多久?”

“兩個時辰。”姜朔答得乾脆。

陳清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方舊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支烏木雕花的舊毛筆,筆桿上刻着“癸未秋日,賜姜朔”七個小字,字跡稚拙,卻是姜朔六歲時,皇帝親筆所題。

“陛下昨日賞的。”陳清將筆放在姜朔案頭,“說你臨帖有靜氣,比他小時候強。”

姜朔眼睫一顫,沒說話,只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將那支筆捧起,用袖口反覆擦拭筆桿,動作虔誠得如同捧起聖物。

陳清看着兒子,忽然問道:“朔兒,若有一日,有人告訴你,父親做的所有事,都是錯的,你會信麼?”

姜朔握着筆的手緊了緊,抬眼,目光澄澈如泉:“父親教我,寫字先立骨,做人先立心。父親的心,從未歪過。”

陳清喉頭微動,終是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書架,取下一本厚冊,封皮磨損嚴重,邊角捲曲,正是《大明會典》嘉靖朝增補本。他翻開扉頁,裏面夾着一張泛黃紙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着自永樂以來,歷次國子監學規修訂、監生廩膳增減、以及歷年祭酒黜陟名錄。

他指着其中一行,聲音低沉:“你看這裏,嘉靖三十二年,祭酒李維楨因‘縱容監生議政,動搖國本’,被革職查辦,永不敘用。十年後,其子李廷機考中探花,入翰林,後官至禮部尚書。”

姜朔湊近細看,小聲念道:“李維楨……是那位寫《諫止東廠疏》的李大人?”

“是他。”陳清合上書冊,目光沉靜,“所以,朔兒,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從來不在北鎮撫司,也不在東緝事廠,而在這裏——”

他抬手,指向姜朔心口。

“在人心。”

姜朔似懂非懂,卻用力點頭。

這時,院外忽有急促叩門聲。

景龍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大人,天津衛八百裏加急!”

陳清眉峯一蹙,快步出門。

院中石階上,一名風塵僕僕的驛卒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肩頭鎧甲上泥點斑駁,顯然一路未歇。

陳清拆開密函,只掃了一眼,面色驟然陰沉。

函中僅一行字:

**“倭船十七艘,趁夜破海防,已於昨夜寅時登陸福清縣,焚掠村鎮三處,殺戮軍民逾二百,劫糧船五艘,揚帆北上,不知所蹤。”**

陳清捏着密函,指節發白。

景龍低聲問:“大人,是否即刻入宮面聖?”

陳清緩緩將密函揉成一團,掌心一合,再攤開時,紙屑已如雪片紛揚。

“不必。”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備馬。去東廠。”

景龍一愣:“東廠?”

“告訴馮忠,”陳清邁步向前,背影在夕陽下拉得極長,彷彿一柄出鞘的劍,“他若還想活到明年春闈,就立刻派人,把福廣總兵王振邦,給我‘請’進詔獄。”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聲音卻比方纔更低,更沉,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對着滿天殘陽宣判:

“倭寇能破海防,必有內應。而敢在皇帝剛剛宣佈普免丁稅、天下人心初定之時,悍然犯境的內應……”

“只能是,想讓這‘初定’,變成‘大亂’的人。”

西風忽起,捲起滿地紙屑,打着旋兒撲向高牆之上。

牆頭,一隻烏鴉啞聲啼叫,振翅而起,黑羽掠過血色殘陽,飛向那看不見盡頭的、沉沉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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