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的電報,葉國榮發來的。說土耳其那邊的報紙又跟進報道了,配了更清楚的照片,甚至有記者跑到海峽邊的山坡上拍了編隊通過時的遠景。”
馬國棟把電報紙遞給她,“文章裏寫的是'不明身份的巨船疑似改裝的軍用艦體,買家身份成謎'。葉國榮說,土耳其外交部已經有人過問了。”
君玥把電報紙攥在手裏,心裏一陣發緊。
這條船的身份一旦被各國情報系統盯上,整個拖帶過程中任何一段公海都可能變成麻煩。
她沒讓焦慮在臉上露出來,只是把電報紙摺好塞進口袋:“這件事我跟趙總彙報。我們的速度一定不能慢。”
馬國棟點了點頭,轉身回了駕駛艙。
當晚,君玥用電報把情況發了出去。
趙振國的回電第二天一早到了,還是他那種一貫的簡短風格:
“放心,葉國榮會想辦法引導輿論,船在公海上,誰都沒權攔。保持航速,別停。土方那邊葉國榮在周旋,你專心管海上的事。”
君玥看完把電報紙燒了,照例湊到菸灰缸上看着紙變成灰燼。
趙振國的話聽着穩,但她心裏清楚,他在地球那一邊承受的壓力比她在海上承受的只多不少。
她對着灰燼發了會兒呆,然後站起來,到甲板上繼續盯着航線。
又走了四天。編隊穿過地中海中部的航路,一路向東南方向行駛。
天氣一直不錯,馬國棟每天早晚兩次檢查纜繩狀態,四個拖帶眼板在持續的拉力下沒有出現任何鬆動。
君玥漸漸習慣了海上的節奏,早上起牀先看海圖,白天站在甲板上觀察前後左右的海面,傍晚跟馬國棟覈對第二天的航段計劃,晚上寫日誌發密報。
第五天中午,一條船的輪廓出現在了前方的海面上。
君玥拿起望遠鏡,看見那是一艘灰白色的集裝箱輪,船名刷在船殼側面,龍國字。
“龍國遠洋的船。”馬國棟站在她旁邊說,也舉着望遠鏡在看,“往西走的,從津城港出來。”
兩條船在海上交錯而過,相距不到一海裏。
君玥站在輔拖輪甲板上,看見集裝箱輪的船員們三三兩兩站在船舷邊,有的衝着這邊指指點點,有的舉起相機在拍照。
“鯨”的體型實在太扎眼了,任何從旁邊經過的船都會多看幾眼。
那艘龍國遠洋的集裝箱輪通過之後,尾跡在海面上慢慢擴散開,攪起的水波拍上“鯨”的船殼,發出沉悶的叩擊聲。
君玥看着那艘船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在地中海的公海上看見一艘掛着五星紅旗的船,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在異鄉的街頭忽然聽見有人用你家鄉的話在聊天。
那個念頭一晃而過。
當天晚上,她收到了葉國榮發來的密電,君玥一個字一個字地譯出來:
“土耳其外交部正式向葡使館提出書面問詢,要求說明該船體的來源、性質、目的及船主身份。使館那邊李在周旋,暫無回應,但需趙總儘快提供一套說辭,哪怕是一份商業用途的書面說明也可。
另:近日海峽內出現多艘不明身份的船隻徘徊,疑似在蒐集信息。建議編隊進入蘇伊士運河前提高警惕,運河入口處水淺道窄,是理想的阻截位置。
盯上你們的,不止海峽裏那幾條船。情報顯示,至少有三撥人在沿途布了眼線,一撥從尼古拉耶夫跟出來的,一撥是土耳其本地接了賞金的,還有一撥來歷不明,但裝備精良,不像是普通拿錢辦事的。
但你不必怕,實話跟你說,你們一出博斯普魯斯,我這邊就放了兩條船出去了。一條改裝漁輪,掛希臘旗,船號"艾奧尼亞";一條小型貨船,掛馬耳他旗,船號"聖米歇爾"。
兩條船都在你們後方約十二到十五海裏的位置交替跟進,一直沒露頭。
船上都是靠得住的人,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條:你們遇險,他們便現身;你們無事,他們便隱着。
你不用回覆他們,也不用試圖聯絡。他們認得“鯨”的船影,也認得你的輔拖輪。你在甲板上站着的時候,他們正拿望遠鏡看着你呢。
你們遇襲的那一夜,就是他們暗中出手,保護了你們,後來又默默退了回去。
局面確實險。但你不是一個人漂在這片海上。你身後有兩條船,有我,有趙總,還有很多所有押了身家性命的人。你在海上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岸上、在暗處替你盯着。
收到此電不必回,省得暴露頻段。你只管往前走,別停。”
君玥讀到這裏,捏着電報紙的手微微收緊,指尖發白,又慢慢鬆開。
她站起來走到舷窗邊,望着後方漸漸暗下去的海平線,那裏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知道,在十二海裏之外,在某一片同樣起伏的深藍色海面上,有兩條船正安安靜靜地跟着她,船上的望遠鏡正對着她站立的方向。
運河入口,那是整個航線中最窄的一段之一,人工挖掘的航道兩側是低矮的沙岸,如果有人在那個地方設伏,無論是拖輪的機動空間還是船體的轉向餘地,都幾乎等於零。
她把電文燒了之後回到甲板上,夜風從北面吹過來,比前些天涼了不少。
馬國棟還沒睡,坐在甲板上一個鐵桶上擦他的望遠鏡鏡片。
“馬工,進蘇伊士之前我們有什麼準備?”
馬國棟把鏡片舉起來對着月光看了看,又繼續擦:
“運河的通關手續趙總那邊派人辦好了,船閘調度時間也排了。但進閘之前要在外錨地等,一般等一到兩天,看船閘排隊的情況。那兩天是最危險的,船停在錨地上不動,誰都能圍上來。”
君玥在馬國棟旁邊蹲下來:“有不明身份的船隻在海峽裏蒐集信息。我擔心這些人已經到了運河口等着了。”
馬國棟停下手裏的動作,把望遠鏡裝回皮套裏:
“擔心也沒用。明天我重新校一遍所有纜繩的受力參數,進了運河之後編隊要拆得更散,主拖輪牽引的纜繩距離加長到三百米,船體轉向頻率會比海上高好幾倍。如果有人在閘口動手,唯一的辦法是靠拖輪自身的馬力強行糾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