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七年,九月。
焦寅已帶着他的使命隨商隊揚帆北上高麗國,市舶司的“抽解”稅錢亦如流水般持續湧入。
這日午後,已經準備返回淮南的陸北顧,正在值房內與楊諤商議如何根據“市易評斷所”最近兩個月...
雨停後的第三日,桃源山深處的霧氣仍未散盡,山腰處浮着一層乳白薄紗,纏繞在青黑嶙峋的石棱之間。陸北顧站在鷹嘴巖西面十五裏外一座無名山崗上,腳下是剛被民夫踩實的泥路,兩側松林溼漉漉地垂着水珠,偶有山雀撲棱飛起,驚落幾片沾滿露水的枯葉。
他身後只帶了黃石、兩名親兵與三名嚮導——皆是昨夜才從彭師彩寨中悄悄接應出來的溪峒獵戶。三人皆赤足,腳踝纏着油布裹藥草,褲腿高卷至膝,小腿上密佈舊疤與新劃的荊棘血痕。最年長的那個叫阿木,左耳缺了一角,說話時總習慣用拇指摩挲耳根,聲音低啞如砂紙刮過石面:“侯爺,田宗範今晨寅時末動的身,走的是老鷹坳那條‘啞巴道’——沒名字,因人走過不打噴嚏、不咳嗽、不喘氣,一不留神就陷進腐葉坑裏。咱們若抄小路,申時初能趕到鷹嘴巖後山的‘斷脊嶺’。”
陸北顧未答,只將一張泛黃的桐油紙地圖鋪在一塊微乾的青石上。那圖並非官府所繪,而是昨夜阿木用炭條與樹汁混着唾沫,在剝下的樺樹皮上默畫出來的。山勢走向粗糲卻精準,溪流走向歪斜卻合乎水紋,幾處隘口旁還以指甲刻出細小凹痕,標記着“藤網”“竹釘”“滾石槽”。
孫寘昨日已率兩千主力沿沅水北岸佯動,虛張聲勢,鼓譟擊鼓,揚旗十裏。而竇舜卿部斥候果然被牽制於下遊三十裏外的渡口,連派三撥探馬回稟“宋軍欲搶灘登岸”,卻不知真正利刃,早已悄然滑入山腹。
“斷脊嶺?”陸北顧指尖點住地圖上一處墨點,“此地無路?”
阿木點頭:“有路,但只容一人側身過,底下是百丈深澗,風大時人站不住。去年有個獵戶追麂子上去,半途被風吹得鬆手,屍首至今沒找着。”
陸北顧抬眼望向遠處霧中若隱若現的鷹嘴巖輪廓——那山崖如巨喙刺天,巖壁赭紅,在灰雲下泛着鐵鏽般的冷光。據彭師彩密報,田宗範走時只留三百老弱守寨,糧倉未封,火藥庫亦未加鎖,只因他篤定官軍不敢、也不能攀那斷脊嶺。
“他們敢。”陸北顧忽然道。
黃石一怔,未敢接口。其餘親兵亦屏息,只覺侯爺語氣平靜,卻似已將整座山巒攥在掌中碾過。
阿木卻懂了,他喉結滾動一下,從腰間解下一隻癟癟的麂皮囊,倒出三枚黑褐色乾果,掰開一枚,露出裏面淡黃微腥的瓤:“斷脊嶺上長這個,叫‘啞藤果’,喫一粒,半個時辰內不出聲、不咳嗽、不打噴嚏——連喘氣都沉,像死人。獵人上山怕驚獸,常含它。”
陸北顧接過一枚,放入口中。初嘗苦澀如膽汁,繼而舌根泛起一絲涼麻,呼吸果然不由自主地壓低、拉長,彷彿肺腑被浸入冰水,連心跳都沉緩下來。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色已如山澗寒潭,幽深不見底。
“走。”
申時初,斷脊嶺。
霧比山下更濃,十步之外人影模糊,唯聞腳下枯枝碎裂的輕響,與衣甲擦過溼苔巖壁的窸窣。五百川兵分成五隊,每隊百人,由阿木三人分頭引路,人人銜枚,甲冑以油布層層裹緊,刀鞘包棉,箭鏃去鏃尖,只餘鈍頭。他們攀的不是路,是巖縫裏盤繞百年的老藤,是凸出半尺的青石牙,是山羊踩出的、僅容拇指摳入的淺窩。有人失足,墜下前被藤蔓纏住腰身,懸在深淵之上晃盪,卻無人呼救,只咬緊牙關,借藤力一蕩,再攀。
陸北顧在第二隊末尾。他未披重甲,只着一件半舊的青綢直裰,外罩同色短褐,腰間懸一柄無鞘薄刃。左手始終扣在右腕脈門,右手則捏着一枚銅鈴——非爲示警,乃爲測風。鈴舌以細絲懸吊,稍有氣流拂過,便微微震顫。他一路仰頭看鈴,鈴不動則停,鈴微顫則緩行,鈴急響則伏身——因風勢驟變,必是上方有人走動,或藤蔓將斷。
酉時二刻,最後一隊抵至斷脊嶺頂。
此處實爲一道橫向斷裂的巖脊,寬不足三尺,南北皆懸空,唯東端與鷹嘴巖主峯巖體相連,形如斷臂搭橋。而連接處,正是一座簡陋木寨門——兩根削尖松木樁釘入巖縫,橫搭一扇朽爛柴扉,門楣上歪斜掛着半截褪色牛皮幡,寫着“鷹嘯”二字,墨跡被雨水泡得暈開,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寨門內靜得反常。沒有犬吠,沒有孩童哭鬧,連炊煙也無。唯見幾縷青灰殘霧自竈房煙囪裏懶洋洋浮出,被山風揉碎。
阿木伏在巖脊邊緣,朝內窺視半晌,回頭比了個手勢:三處崗哨,皆空。
陸北顧頷首,自懷中取出一支寸許長的蠟丸,捏破,傾出些許灰白粉末於掌心,再蘸唾液抹在鼻下。黃石立刻照做。其餘人亦無聲傳遞,依次塗抹——此乃川南瘴癘之地採藥人祕傳的“避穢散”,可阻山嵐毒氣,亦能抑汗斂息,使體味淡至無形。
戌時初,寨門無聲洞開。
五百人如墨色溪流,無聲漫入鷹嘴巖後寨。寨中道路皆以青石板鋪就,縫隙裏生滿墨綠苔蘚,踩上去滑膩無聲。兩側木屋低矮,窗欞糊着厚紙,紙面被燻得焦黃。一間屋內傳來女人壓抑的咳嗽聲,另一間傳出孩子夢囈般的哼唱,調子古怪,卻無絲毫驚惶。
陸北顧腳步未停,徑直穿過主街,直趨寨後高地——那裏矗立着一座三層木樓,檐角翹起,覆着黑瓦,是整座山寨最高處,也是田宗範平日居所與發號施令之所。樓下門楣懸一匾,漆皮剝落,隱約可見“嘯天閣”三字。
門前竟無守衛。
門虛掩着。
陸北顧抬手止住身後衆人,獨自上前,伸手推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悠長嘆息。
閣內燭火未熄,一豆昏黃搖曳在案頭,映着牆上懸掛的數張獸皮與幾柄彎刀。案上攤着幾張寫滿苗文的竹簡,壓着一方凍石硯,墨已乾涸。一把鑲銀匕首插在案角木縫裏,刀柄尚溫。
陸北顧目光掃過地面——青磚潔淨,唯在門檻內三寸處,有一小片溼痕,呈橢圓,邊緣微泛泥漿色,尚未乾透。
他俯身,以指腹輕觸溼痕邊緣,又捻起一星極細的褐紅顆粒,湊近燭火細看:是辰州特產的紅土,混着新鮮馬糞渣。
黃石無聲靠近,遞來一張摺疊的紙片。陸北顧展開,是彭師彩派人連夜送來的密信,字跡潦草:“田宗範離寨前,遣心腹騎快馬返桃花洲,攜其子信物一玉珏,言‘事急,速請父王決斷’。馬出寨北小路,蹄印新,去向正北。”
陸北顧將紙片湊近燭火,火苗舔舐邊角,迅速捲曲成灰。他直起身,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傳令,除留五十人控守寨門與各隘口,餘者隨我,即刻撲向桃花洲方向——田宗範未走遠,他必在途中設伏,等我們入彀。”
話音未落,忽聽寨外東南方向,爆起一串淒厲牛角號聲!
嗚——嗚——嗚——!
短促,尖銳,帶着金屬撕裂般的顫音,正是溪峒蠻遇襲時最緊急的示警!
陸北顧瞳孔驟縮。
不是伏兵來了——是伏兵被驚動了。
他猛地轉身衝出嘯天閣,躍上閣樓欄杆,舉目東望。
只見東南方十裏外,一條蜿蜒山道上,火把正次第亮起,如一條赤紅蜈蚣急速遊動,火光映照下,數十騎人影正策馬狂奔,馬背上馱着鼓鼓囊囊的皮囊與捆紮齊整的竹籠——那是田宗範親兵劫掠彭師彩寨後返程的隊伍!他們本該走北線,卻因貪圖抄近,誤入鷹嘴巖後山獵道,恰與陸北顧所率奇兵擦肩而過,又被巡山獵戶無意撞破行蹤!
“追!”陸北顧厲喝,“奪馬!活擒田宗範!”
五百川兵轟然應諾,如黑色潮水般湧出寨門,順着山道疾馳而下。山風驟起,吹散濃霧,月光終於刺破雲層,灑在溼漉漉的山路上,映出無數飛奔的身影與翻飛的衣角。
陸北顧一馬當先,手中薄刃在月下泛起一線寒光。他並非爲擒敵而來,而是要斬斷竇舜卿伸向辰州的最後一根臂膀。田宗範若死,鷹嘴巖諸寨羣龍無首;若擒,則可逼其部衆獻降,省卻萬千將士性命;而若讓他逃回桃花洲——那座深藏沅水支流密林中的水上堅城,再想攻破,便是以血肉填壑。
山道陡峭,亂石嶙峋。川兵多善攀援,卻少騎術,奔行片刻,已有數人墜馬。陸北顧卻不管不顧,只盯着前方火光,雙腿夾緊馬腹,任胯下這匹從彭師彩寨中強徵來的矮腳滇馬嘶鳴騰躍。他心中默算:田宗範離寨不過兩個半時辰,縱快馬加鞭,至多奔出二十裏;而此地距桃花洲尚有八十裏,中途必經“七星坳”——七道連續陡坡,形如北鬥,最險處僅容兩騎並行,兩側皆是百丈絕壁。
若我是田宗範,必在七星坳設伏。
念頭剛起,前方火光忽地一滯,隨即驟然分散,數道火把詭異地滅去,只餘中央一簇,孤零零懸在山道中央,如鬼火般飄搖。
陸北顧勒繮,馬蹄在溼滑石面上打出一溜火星。
“停!”他低喝。
五百人戛然而止,屏息凝神。
山風捲着松脂與血腥氣撲面而來。陸北顧眯眼望去,只見那簇火把之下,山道驟然收窄,兩側巖壁陰影濃重如墨,彷彿巨獸張開的咽喉。
他緩緩摘下腰間銅鈴,懸於指端。
鈴舌靜止不動。
風,停了。
就在這死寂一瞬——
嗖!嗖!嗖!
數十支淬毒弩箭自左右巖壁陰影中激射而出,箭鏃破空之聲尖銳如梟啼!前排川兵早有準備,舉盾格擋,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卻仍有七八人中箭倒地,悶哼未出便已癱軟——箭頭藍汪汪的,分明塗了見血封喉的斷腸草汁。
“放火箭!”陸北顧不退反進,揚聲怒吼。
後排弓手齊刷刷引弓,箭頭裹油布,點燃,如數十隻火鳥騰空而起,射向巖壁高處陰影!火光映亮剎那——只見巖縫間、石罅裏,密密麻麻伏着上百蠻兵,手持強弩,正慌忙裝填!更有數人拖着沉重的滾木與擂石,欲推下山道!
火矢落地,引燃巖縫枯草,濃煙騰起。蠻兵陣腳微亂。
“跟我上!”陸北顧翻身下馬,薄刃出鞘,寒光一閃,竟直撲左側巖壁下方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縫——那是蠻兵伏兵唯一退路!他身如游魚,貼着灼熱巖壁滑入,刃光連閃,慘叫聲中,兩名持弩蠻兵捂喉栽倒,喉間鮮血噴濺在滾燙的巖石上,嗤嗤作響。
黃石率五十精銳緊隨其後,擠入石縫,刀劈斧剁,硬生生在蠻兵腹背處撕開一道血口!伏兵頓時腹背受敵,潰不成軍。
混亂中,陸北顧一腳踹開一具屍體,目光如電掃過戰場——田宗範不在其中。
他猛地抬頭,望向巖壁高處一處隱蔽石臺。臺上空無一人,唯有一面染血的牛皮鼓歪倒在地,鼓槌猶在滾動。
陸北顧心頭一沉。
鼓聲已歇,人卻未擒。
他霍然轉身,望向山道盡頭那簇孤零零的火把——火把旁,一個披甲身影正翻身上馬,動作矯健如豹,馬臀上赫然繫着一枚溫潤白玉珏,在火光下流轉幽光。
田宗範!
陸北顧不及思索,拾起地上一柄蠻兵丟棄的硬木長弓,搭箭,拉滿!弓弦繃緊如滿月,手臂肌肉虯結暴起,額角青筋跳動。他目光鎖定那背影,屏息,松弦——
嗡!
羽箭破空,撕裂夜色,直取田宗範後心!
那身影似有感應,竟在箭臨後心剎那,猛一擰腰,箭鏃擦着肩甲掠過,帶起一溜火星與皮肉焦糊味!田宗範頭也不回,反手擲出一物,直撲陸北顧面門!
陸北顧側首,那物擦頰而過,砰然砸在身後巖壁上,碎成齏粉——竟是半塊浸油的松脂,火種未熄,瞬間燃起一團幽藍火焰,濃煙滾滾!
煙幕遮蔽視線。
待濃煙稍散,山道上,那簇火把已遠在數百步外,漸行漸小,終被黑暗吞沒。
陸北顧佇立原地,胸膛起伏,手中長弓緩緩垂下。夜風捲起他鬢邊汗溼的髮絲,拂過眉骨。他望着那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黃石趨前,低聲道:“侯爺,追?”
陸北顧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不追。傳令,全軍回鷹嘴巖。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接管寨中糧倉火藥庫。另——命孫寘即刻拔營,沿沅水北岸急進,三日內,必須兵臨桃花洲!”
他頓了頓,望向西南方向,那裏,沅水如一條墨色緞帶,靜靜流淌,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寒光。
“田宗範逃了,但他把桃花洲的虛實,親手交到了我們手裏。”
“他以爲自己是誘餌,引我們入彀……”
“殊不知,我們纔是那餌。”
“而真正的鉤,早已沉入桃花洲的水底。”
山風浩蕩,吹得他袍袖獵獵翻飛。遠處,第一聲雞鳴隱隱響起,撕開濃重夜幕——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