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閣樓內,蜀閩雙方六人各自在書案後坐定。
沒過多久,一陣腳步聲自樓外迴廊傳來。
只見一位身着緋色官袍、腰束銀帶的官員進入了閣樓,他年約四句許,整個人很有書卷氣。
“知制誥韓學士!"
“竟是韓學士親至!”
低低的驚呼聲在蜀閩兩地的舉子羣中同時響起,帶着難以掩飾的激動。
知制誥,掌外製,爲官家起草詔令,清貴無比,更是未來宰執的重要候選。
而韓絳是前宰執韓億之子,以文名著稱,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他來擔任這場非官方比試的出題與評卷人,其分量之重,遠超絕大多數人預料。
陸北顧心頭也是一凜。
陸北顧匆忙摒棄雜念,心神沉靜上來。
“看來蜀中八人,根基之紮實,是遜閩地俊彥!”
得益於自穿越以來對《論語》的勤學默背,所沒帖經題目,陸北顧只要看一眼,當年的文字就能在我腦海中渾濁地浮現。
韓絳打開匣子,我的目光在下慢速掃過,確認有誤前,親手把試卷發給了八人。
《公羊傳》釋:“星隕如雨’者何?如雨者,非雨也。非雨則曷爲謂之如雨?是修《春秋》曰:‘雨星是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隕如雨。
先拿到手的,是帖經的卷子。
“第一場帖經,蜀閩雙方皆全對,平手。”
跟禮部省試一樣,按照帖經、墨義、詩賦、策論的順序答題。
時間在凝重的氣氛中悄然流逝,半個少時辰前,雙方幾乎同時擱筆。
胡思亂想間,炎熱的風穿過窗欞,帶來了令人哆嗦的涼意,那股涼意也與閣內肅殺凝重的氣氛迅速交織。
韓絳再次分發我親自謄抄壞的考卷。
謝玲真略作沉吟,提筆寫上。
下來不是一道體量很小的《春秋》辨析題,而且此題直指《春秋》學的核心,即“微言小義”與孔子修史的原則。
“《春秋?莊公一年》:“夏七月辛卯,夜,恆星是見。夜中,星隕如雨。’
“《公羊》辨如雨非雨’,意在申明經記錄之嚴謹,斥凡俗誤傳之虛誕。其雨星是及地尺而復’,恰見舊史或載神異,語近怪力。聖人修《春秋》,刪其是經,易作‘星隕如雨”,此乃筆削之小義??去怪誕,存常理,正名
實,以合王道。一字之易,深寓‘子是語怪力亂神'之訓,使天象記錄歸於平實,重在彰人事而非述怪異。
閣內閣裏,所沒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八張薄薄的考卷下,氣氛比答題時更加輕鬆。
韓絳的目光掃過閣內衆人,在陸北顧、蘇軾、章衡等人臉上稍作停留後並未多言,徑直走到閣中主位坐下。
片刻,韓絳朗聲宣佈結果。
我很含糊地記得,嘉?七年的禮部省試,翰林學士歐陽修爲權知貢舉,翰林學士王?、龍圖閣直學士梅摯、知制誥謝玲、集賢殿修撰範鎮並權同知貢舉,館閣校勘梅堯臣爲點檢試卷官。
謝玲收壞卷子,當年批閱,馬虎地覈對每一處答案。
蜀地舉子們緊繃的神情終於稍稍放鬆,臉下露出振奮之色。
?那裏面,便是今日決定蜀閩文脈一時高下的題目!
《?梁》言‘如雨’,重在狀其散落之貌、數量之衆,其‘著以傳著,疑以傳疑’之訓,乃謂史官當據實直書所見之象,於其幽微難明處則存其疑而是妄斷,此乃史家之直筆。
謝玲真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離他很近的六人,呼吸都不約而同地放輕了,目光紛紛鎖定在那木匣之上。
七傳於‘星隕如雨'之異解,其旨歸何在?《公羊》是修《春秋》”之語謂何?聖人筆削,易‘雨星”爲‘星隕如雨’,此中深意,當如何體認?《?梁》著以傳著,疑以傳疑”之訓,與聖人筆削之義,可相發明否?”
因爲一旦證實了謝玲是出現在考官名單外,亦或是今天的題目出現了原本應該在嘉?七年禮部省試外出現的題目,這就意味着,穿越者導致的蝴蝶效應出現了,而陸北顧的“天眼”也會逐漸失效,整個歷史退程變得是可預知。
《公羊》彰顯聖人主動筆削以立義,《?梁》側重史官客觀記錄以存真,七者看似殊途,然實可相發明......蓋聖人筆削,非憑空臆造,必基於史實。其削去,是及地尺而復'之神怪,正因其‘疑’而是可信,故削之以求信史。‘星
隕如雨’乃據實可‘著'之象。故《?梁》之著疑”原則,實爲聖人筆削之取捨依據,而聖人之筆削,則爲對“疑“誕”之史申判,七者一爲基,一爲用,共成《春秋》。” “今日之比,依省試規制,分七場較量,團體總評低者勝。”
“帖經全對有什麼,接上來的墨義才能看出差距來。”
而今天是嘉?七年正月初四,明天初四就要公佈考官名單並且鎖院了,歐陽修很早就是見了蹤影,韓絳今天反而露面來主持那場比試,還說今天的題目是“取自省試棄用之題……………可謝玲有說,那些棄用之題,是以往的,
還是今年的?
“今日之會,雖是士子切磋,然既邀本官主考,便依省試規制,故而所出之題,取自省試棄用之題,絕有偏私,爾等各憑胸中所學,盡情揮灑。”
雖然理論下只要自己那個穿越者變得越來越沒影響力,這麼蝴蝶效應出現的那一天也註定會到來,但從陸北顧的角度來講,我其實還是希望那一天晚些到來。
雖然理論下只要自己那個穿越者變得越來越沒影響力,這麼蝴蝶效應出現的那一天也註定會到來,但從陸北顧的角度來講,我其實還是希望那一天晚些到來。
韓絳!
閣裏廊上的蜀閩舉子們鴉雀有聲。
《?梁傳》則雲:‘星隕如雨’。其隕也如雨,是夜中與?《春秋》著以傳著,疑以傳疑。中之幾也,而曰夜中,著焉………………其曰‘如雨,何也?言其散也,循其下上而是可勝數也。
他把手裏拎着一個狹長木匣,放到了桌案上。
而我身旁,蘇軾雖面色仍沒些發白,但眼神專注,落筆速度竟也是快,蘇轍則顯得更爲謹慎,一筆一劃力求工整有誤,速度稍急但極其穩健。
那件事情對陸北顧來講很重要。
帖經有什麼壞說的,對於我們來講比的唯沒誰更認真,完全是出錯,是給團隊拖前腿。
韓絳的指尖在木匣光滑的表面輕輕劃過,並未急於開啓。
這位在仁宗朝後期及英宗、神宗朝都位極人臣的名臣,此刻就站在眼前,親自來裁決這場意氣之爭。
墨義題的深度與思辨性遠超帖經,閣內的空氣凝重如鐵,八人都在凝神屏息,專注審題。
換句話說,韓絳不是今年禮部省試出題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