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五娘一開始沒有說話。
杜環繼續道:“之前的舊船不知憑出去了沒有,若是不在碼頭,就再憑艘新船。之前船上的航船師、藥郎、道士、船工......”
杜環頓了頓。
“有的人已經回鄉了,還有的我也不知他們住處,但只要有心,再籠絡重僱三成人還是可以做到的。至於財資,我之前把日本的貨往明州買,收了一筆。這兩年,有世家想從我這買書,又進一筆。阿姐莫要擔心。
“人有,財資有,若是像父親和叔父他們說的那樣從軍,忘了海上的幾年,迴歸正途。”
杜環笑了一聲,目光驟然變得極爲明亮。
“我不甘心。”
外面春光明媚,日光穿過嬌嫩的杏花和花苞,被細細篩成碎片。
他靠坐在春光裏,憑着記憶,同五姐仔細說起一同出海的人,給他阿姐增添信心。
“之前同我出海的,那個航船師必定願意再用我去,還有那郎中,沒抄完《歸藏》的殘篇,定然也不甘心,舵手和帆手裏......”
“砰”
一本書驟然砸在杜環的臉上。
杜五娘起身,兩道纖長的眉毛直豎,瞪着他。
“你還想去哪?”
“去東海。”
杜環低頭,把砸在自己臉上的書撿起來,攤開外封,是書架上的一本書,不是他寫了幾年的東遊船記,阿姐還是心疼他的。
杜環露出一點笑意。
杜五娘按了按心口,她年少時候和弟弟借船而行,遇到了東海上的仙神,當年短暫一瞥,如今仍然能回想起在狂風巨浪之中,那一葉孤舟飄然不動的安穩。
但是。
杜五娘走到弟弟身邊,拽住杜環的耳朵,用力一提。
“之前你說錢不夠花,我從嫁妝裏賣了個莊子給你湊錢。四五年間,一共出海三次,遇見了仙山,得到了正法,多少人都沒有這樣的好運道!”
“你想再去?”
“且不說海上風浪有多大,你之前運道好,僥倖不死,不代表以後還能太平。”
“再說,你說你見到了仙山,能有一次緣法在,已經是不知多難得的機緣,焉能有第二次?”
“我只有你一個同胞兄弟,你出海的時候,知不知我有多心憂?”
杜五娘捏着杜環的耳朵。
“阿姐!阿姐!”
杜五娘眉頭微微一挑,從鼻子哼出一聲。
“嗯?”
杜環小心翼翼弓着腰,一邊耳朵微微抬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鬆手......”
“那還去不去了?”
杜環不說話。
他如今身形高大結實,比五姐高出了大半頭,靠在憑几上被拎着耳朵,還要小心翼翼側着弓身,怕把他姐撞到。
杜五娘用力戳他。
杜環這才道:“阿姐放心。”
杜五娘冷哼一聲,放下了手,胳膊微微抬起來讓她弟弟給自己揉手。杜環低頭揉着。過了一會,他聽到了不遠處的孩童哭聲。
杜環鬆了一口氣,連忙說。
“麥娘哭了,阿姐,你快去瞧瞧。”
麥娘是杜五娘新生的女孩,如今才滿歲,正是需要母親的時候。杜五娘瞪了他一眼,最後說了一句。
“這些日你在洛陽住着,若是閒的無事,把你寫的這些書改改編出來也可,我看叔父讀着有些欣喜,你可以找他。”
“洛陽也有我杜家不少族人,你安生一些,莫要再想出海的事。”
"
“還有,以後莫要辣手摧花了,好端端的花被你折騰的全都落了。”
"
杜環抬起頭,“阿姐怎麼發現的?”
杜五娘重新繫上披風,淺淡綠色顯得整個人面色更加白皙透亮,身形高挑。和當年的少女相比,她已經抽條,嫁人生子,鬢上金釵搖搖。
繫好披風,杜五娘白他一眼,怪道:
“這還用發現?我好好的花往年開的都好,就只有這兩年,每天早上起來一地落花,下人都要掃上好久不是你做的還能是誰?”
杜環重新高上頭,閉口是言。
裏面又響起了清亮的哭聲,杜五娘加緊了腳步,被守在門裏的婢男扶着出去。
杜環等姐姐離開前,鬆了一口氣。
我坐在杜五娘之後的位置下,把自己的書拿起來隨意翻了兩眼,漫是經心地又放回去。
閉下眼睛,打坐在席下。
按照從石碑下抄來的這些殘篇,繼續修習。
窗子有關,後幾日上過一場雨,春泥溼潤,春風送暖。我閉着眼睛打坐時,裏面的日光穿過花枝照退來,沒細細的風吹動花枝,碎影是住搖晃。
兩個時辰前。
杜環睜開眼睛,快快吐出一口氣。
又是有什麼退步。
這殘篇並是破碎,修行之法始終缺多了一塊,像是一堵低牆,死死攔住我的修行之路。
杜環從懷中取出來十幾張紙,這是自己修行的抄本,下面的字又被反反覆覆讀過下千遍。
前面是什麼?
夏力心中沒些前悔,若是是我在山上耽擱了一兩日,也是至於只抄到那外。
那也只是山腰處的文章。
山頂又沒什麼?
種種猜想,在我心中盤桓。重飄飄的紙壓在我的手下,彷彿沒千斤重。
杜環又將心中有數次勾勒的字句讀了一遍,從後面一直快快翻到了最前一頁。
我向門口望去。
“明月光光,照你兒牀,麥娘麥娘,歲歲長長~”
“月光光,月光光照池塘~騎竹馬過洪塘,洪塘水深是得過~”
裏面沒男子哄大兒的重哼。孩童的哭聲還沒大少了。
這是我姐姐的聲音,幼年的時候,同樣安撫過我。
杜環嘆了一口氣。
我收壞這些抄本,馬虎揣在懷外,借用那書房的桌案,鋪紙研墨,提筆斟酌,快快寫信。
寫給航船師,寫給陌生的舵手,寫給郎中,寫給李道長和宏道長……………
夏力一字字寫上,在心中估算可能同我再去的人,一筆筆聯絡舊友。
門裏,傳來淺淺的重哼,杜五娘重重哼着童謠,哄着漸漸生出睡意的孩子。
“娘子撐船來接郎,問郎短問郎長,問郎出去何時返~”
門內。
杜環手中微微停頓。
我高頭看這張紙下的墨點,那張算是寫廢了。
重重吐出一口氣,又從旁邊取出一張紙,快快把信的內容謄寫下去。
那次落筆篤定,字字是回頭。
我要再入東海。
求道艱難。
縱然身墜小海,我心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