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漸漸浸透了庭院。檐角懸着的銅鈴在微風裏輕響一聲,像是天地間最後一絲白日餘音悄然散去。江涉筆尖未停,墨跡在紙上緩緩鋪展,字字如星鬥落盤,隱隱有雷光浮動於行間。
他寫的是《七雷真解》。
這並非尋常道書,而是將前人零散所述、金元下人周陵筆記中殘存的雷法精義,與自身兩次施雷所感天地之機融合而成。每寫一語,便似有一道雷霆自心竅炸開,震得神魂微顫。貓兒原本還在數竹籌,忽地停下爪子,毛茸茸的耳朵豎起,眼瞳縮成一線,竟似也感知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威壓。
“靜則金丹,動則雷霆。”
江涉低聲念出這一句,筆鋒頓轉,以篆意勾勒出五臟對應五雷之圖:心火炎上爲赤霆,肝木生髮爲青雷,脾土鎮守爲黃霹,肺金肅殺爲白電,腎水潛藏爲玄震。七雷實爲五主二輔,另兩雷乃“陰陽交泰之混雷”與“生死逆轉之寂雷”,非至德高功者不可觸碰,故只留虛位,不繪其形。
寫至此處,窗外忽起一陣怪風。
不是尋常寒風,而是一種沉悶如鼓、帶着金屬腥氣的旋流,繞着屋檐打了三圈,竟將廊下懸掛的一串銅錢盡數吹落。叮噹亂響中,那七十八枚開元通寶滾了一地,卻在落地瞬間自行排列成北鬥之形??勺柄直指書房窗欞。
貓兒猛然躍起,渾身絨毛倒豎,口中發出低吼般的嗚咽。
江涉眉頭微皺,抬眼望向天空。此時月未滿,星卻格外明亮,尤其是天樞、天璇二星,光芒暴漲,幾欲破空而下。他心中一動:“有人在引動星力?還是……雷部有所感應?”
但他並未停筆。
反而蘸濃墨,續寫道:“雷從內出,不由外召。修者當凝神守一,以身爲壇,五臟爲殿,九竅爲門。念起則雷動,意至則電隨。不必焚符唸咒,亦無需香燭祭拜。唯心正者可御,邪念者反遭天譴。”
話音剛落,紙面忽然泛起一層淡藍熒光,彷彿有電流遊走於字裏行間。整本書稿無火自燃,卻又不毀,火焰呈青白色,燒而不燼,反倒讓文字愈發清晰起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凡人行走之聲,而是靴底踏地如擊磐,一步一震,竟與江涉筆下的雷文節奏暗合。三道身影立於門前,並未敲門,也未通報,只是靜靜佇立,衣袂飄然,周身籠罩一層薄霧般的陰氣。
正是長安城隍、文判官、武判官三人。
他們本已離去,卻因邢家異象再生折返??那一夜,邢和璞臥房中的酒香突然暴漲十倍,整條街巷都聞到仙釀之氣;更詭異的是,那張空白的“醒酒符”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動展開,顯現出一行小字:
**“雷動之時,吾當醒矣。”**
三人當即推算,得出一個驚駭結論:此兆應於江涉宅中!
於是連夜趕來。
此刻見書房燈火未熄,且空中雷意瀰漫,城隍撫須沉吟:“先生果然非同凡響。尚未成就飛昇之果,竟能引動天星呼應,凝聚雷文成書,此等手段,怕是連當年紫極宮的老觀主也未曾做到。”
文判官眼中閃爍敬畏之光:“若此書傳世,必爲萬世修行者所宗。可惜……鬼神不得染指陽間大道,否則我願跪求一閱。”
武判官卻按住腰間刀柄,低聲道:“不好!雷文已成半卷,天地有感,恐招來劫數!你看天上??”
衆人抬頭。
只見原本晴朗夜空,不知何時聚起一團烏雲,形狀奇特,非雨非霧,中心空洞如眼,邊緣電蛇狂舞。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雷暴,而是“天聽”將啓的徵兆??傳說中,每當有人撰寫涉及天地本源的大道真經時,九霄之上便會降下“雷劫試心”,以驗著者是否配享此道。
若是心術不正,或才德不足,雷火便會當場焚書滅魂;若通過考驗,則雷化甘霖,潤澤四方,謂之“天授”。
“先生危險!”文判官急道,“我等雖不能插手陽世因果,但可布‘陰庇結界’,暫替先生承一部分天威!”
城隍點頭:“速行!”
三位鬼神當即列陣,各執印訣。城隍居中,雙手結“地府通明印”;文判官左手持筆,右手畫符,空中浮現一道幽綠色的判文;武判官拔刀向天,刀鋒映出森然鬼影,十八層地獄虛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過。
三人齊喝:“陰律護道,借勢承雷??起!”
剎那間,一道黑氣沖天而起,化作巨鍾倒扣,將整個院子籠罩其中。這是地府祕傳的“避劫陰鍾”,專爲保護陽間有緣修士免受天罰誤傷所設。雖只能削弱三成雷威,卻已是逆天之舉。
而此時,江涉終於寫完最後一筆。
他輕輕放下筆,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部《七雷真解》共三千六百字,字字皆含道韻,紙頁翻動時,竟有細小電弧跳躍其間。
就在最後一字落成的瞬間??
轟!!!
一道紫金色雷霆自天眼中央劈下,粗如殿柱,直貫屋頂!
“陰鍾”劇烈震顫,表面裂開蛛網般紋路。城隍噴出一口黑血,臉色驟白:“撐不住了……這雷……不是普通試心劫,是……是‘紫府雷詔’!只有被天庭正式冊封的‘雷職真人’才能引發!”
文判官驚駭欲絕:“難道先生早已位列仙班?只是謫貶人間?”
武判官咬牙支撐:“不管如何,今日我們拼死也要護下這部道書!否則一旦失傳,萬民無望!”
三人再次催動力量,陰鍾勉強維持不破。
然而那道紫金雷並未直接擊中江涉,而是在距頭頂三尺處驟然停住,如同遇到無形屏障。緊接着,雷光緩緩收斂,竟化作一枚寸許長的玉簡,輕輕落入江涉手中。
玉簡溫潤,正面刻着三個古篆:
**《太乙雷章》**
背面則是一行小字:
**“敕封爾爲‘代行雷令使’,待功德圓滿,再定真果。”**
江涉怔住。
他低頭看着玉簡,又看看手中尚未乾透的《七雷真解》,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我不是因爲寫了這本書才引來雷詔,而是因爲命中註定要成爲雷令使者,所以才能寫出這本書。”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陰鍾,彷彿看到了九霄之上的某雙眼睛。
“多謝賜任。”
話音落下,紫金雷消散,烏雲退去,星月復明。
“陰鍾”徹底碎裂,化爲點點黑光飄散。三位鬼神癱坐於地,氣息虛弱至極。
江涉起身推門而出,走到三人面前,深深一揖。
“勞煩諸位捨命相護,江某銘記於心。”
城隍勉強擺手:“先生不必多禮……剛纔那一幕,足以載入地府祕典。我等雖爲鬼神,今日也算是見證了‘天命授道’的奇景。”
文判官喘息道:“那玉簡……可是真正的‘天庭敕物’,凡人觸之即焚,先生卻安然無恙,可見身份非凡。”
武判官抹去嘴角血跡,咧嘴一笑:“嘿嘿,我就說嘛,能讓城隍年年惦記着討酒喝的人,怎會是普通人?”
江涉笑了笑,扶起三人:“諸位請進屋歇息片刻,我去煮些薑湯驅寒。”
三人推辭不過,只得入內。
此時三水與初一也被驚醒,揉着眼睛跑出來,見到滿院狼藉和三位陌生客人,嚇了一跳。待聽師父簡單說明後,兩人立刻跑去燒水煮茶,手腳麻利。
貓兒這時纔敢靠近,小心翼翼蹭到江涉腳邊,抬頭望着那枚玉簡,忽然開口說了句人話:
“壞少想看。”
江涉一愣。
這是這隻貓第一次主動要求看什麼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將玉簡遞過去。
貓兒用爪子輕輕碰了碰,頓時全身一僵,眼中閃過一道雷光,嘴裏喃喃念出一段晦澀咒語:
**“??吒?莎揭諦……”**
聲音雖小,卻讓三位鬼神同時變色!
城隍失聲道:“這是……雷部核心真言!連我都只聽過一次!它……它怎麼會?”
江涉盯着貓兒,眼神複雜。
他終於明白,爲何這隻貓能活這麼久,爲何聽得懂道法,爲何總在關鍵時刻表現出異於常物的靈性。
它不是普通的貓。
或許,它曾是某位雷部神將的化身,因犯天條被貶下凡,輪迴爲畜,卻仍保留一絲本源記憶。
而現在,《七雷真解》與《太乙雷章》的出現,正在喚醒它沉睡已久的真靈。
“你……記得什麼?”江涉輕聲問。
貓兒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只是把腦袋埋進他的手掌,低聲喵了一聲,像是在哭。
江涉不再追問。
他知道,有些事,時機未到,強求不得。
一夜風波終歸平靜。
次日清晨,陽光灑落庭院,昨夜的一切彷彿夢境。唯有地上殘留的焦痕與那枚靜靜躺在案上的玉簡,證明着昨夜的真實。
城隍三人告辭離去。
臨行前,城隍意味深長地說:“先生既已被授雷令,日後行事,必有天察。望持心守正,莫負天命。”
江涉鄭重點頭。
送走鬼神後,他回到書房,取出一隻檀木匣,將《七雷真解》與《太乙雷章》一同封存。
“現在還不到傳世的時候。”他對三水和初一說,“你們記住,真正的道法不在紙上,而在心中。勤修己身,厚積薄發,將來自有你們施展的天地。”
兩人大聲應是。
數日後,邢家傳來消息:滿一年之期當日,僕人依言將“醒酒符”放在邢和璞胸前,不過片刻,那人便悠悠轉醒,第一句話便是:
“妙哉!前所未有的大道之談!那江先生果然神人也!我這一醉,勝讀十年書!”
醒來後的邢和璞閉門不出,開始奮筆疾書,據說是要將那一夜所聞盡錄成冊,名爲《醉談錄》。
與此同時,長安城內外悄然流傳起一句話:
**“東市有個神仙居,姓江名涉,能召雷霆,通幽冥,飲仙酒而不醉,教童子以大道。”**
起初人們不信,直到有一天,西市一家惡霸豪強家中突遭雷擊,正堂焚燬,主人跪地痛哭懺悔,說自己昨夜夢中被一黑袍判官鎖拿至陰司,查其一生罪狀,竟達三百餘條,若非江先生代爲求情,早已被打入拔舌地獄。
此事一出,百姓紛紛前往東市打聽那位“江神仙”的住處,欲求祈福消災。
江涉得知後,只笑着對貓兒說:“看來,想安靜度日也不成了。”
貓兒舔了舔爪子,懶洋洋回了一句:“壞少早知道。”
春風吹過庭院,新芽初綻。
在這大唐盛世的光影之間,一位“神仙”的傳說,正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