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子裏,幾個形貌可怖的精怪化作了人身,席地而坐,正在舉杯對飲。
身旁有狐女奏樂,山鬼長歌。
不遠處堆着許多佛像,胡亂堆疊在一起。
風吹日久,面目斑駁磨損,只有無神的眼睛被匠人描摹勾勒出悲憫。
有蟲豸在上面爬來爬去,發出悉悉索索的響聲。
角落裏,蜘蛛結網。
細細輕薄的蛛網,被冷風輕輕吹搖。
幾個精怪醉醺醺的。
他們打扮的如同王侯公子,衣着華貴寶飾。月色照在他們的衣裳上,反倒沒有上面的珠寶和金銀玉佩亮。
其中一“人”端着酒盞。
一身白衣,笑道:
“如你我般快活度日,世上中人能有幾?”
另外一“人”穿着黑色衣裳。他脖頸上繫着一串巨大的佛珠。
仔細一看,都是骨頭打磨而成的,表面泛着油膩膩的蒼白光澤。
黑衣人一臉興味。
“恐怕一個也沒有。”
他隨手將身旁一個捧着酒壺,渾身顫顫巍巍的婢女攬到身前,粗糙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像審視貨物般,瞧了瞧她的相貌。
那婢女嚇得面無人色,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黑衣人眉頭一蹙。
“這個生的清秀了些,滋味恐怕不好。”
白衣人大笑。
他仔仔細細端詳了兩眼,難得分出幾點稀薄的善心,白衣人笑說:
“夜遊神如今查的嚴,你也老實些。”
“那佛珠少一兩顆珠子又不當緊。如此佳人難得,被你雕琢成骨珠,豈不是暴殄天物?”
身邊另外幾“人”都各持意見。
他們聲音或尖尖細細,或雄渾粗獷。
“我們還怕個夜遊神不成?”
“對!又不是城隍。”
“城隍怎麼會來管我們?”
“兩市妖鬼衆多,都是跟腳卑下之徒,他怎麼會踏足?”
“即便真來了,也不過是文武判官之流……………”
“我聽說那武判官前些時日不知何故,跌壞了腦子,渾渾噩噩。我們隨便找個由頭,便能搪塞過去。
“還有這事?”
“照我看,就該隨心所欲,想如何便如何!我等在於長安,只要不喫了哪個大官或是天子,能招惹什麼麻煩?”
“就是,有理!”
“及時行樂方是正道!”
幾人說定,心中更加暢快。
他們佔了這廟。
日日歡笑,夜夜笙歌,將神佛踩在腳下,把凡人的畏懼當作下酒的佳餚。
當真是快活似神仙。
這裏本來是個賣佛具的小廟,但寺廟主人許多年前不小心害病死了,繼任者又出了岔子沒找到地方,總之就被他們這些成精的瘴氣和妖鬼佔據了下來。
地方偏,四下也無人管。
只要他們不是想不開把哪個大官喫了,日子就可以這麼一直痛快去。
這些精怪笑起來的時候,聲音反倒是嗚嗚咽咽,像是冷冽刮來的寒風。
戲謔,怪誕,詭譎。
白衣人飲酒,指着附近的兩個柱子,上面貼了兩張長紙,紙上有字。
他醉眼朦朧,笑問那婢女。
“上頭寫的什麼?”
婢女抬起頭,哆哆嗦嗦望着那字跡。她是藥鋪裏的幫工,會寫自己的名字,也勉強認得幾個字。但想要念文章可就太爲難她了。
但也不敢不答。
婢女心跳如鼓,她磕磕絆絆說。
“是句,是句……………佛偈。”
“寫的什麼?”
黑衣人過來給他斟酒,酒液倒滿,自己也豪飲一杯,酒水順着脖頸淌進衣襟。
他大笑道:
“管我寫的什麼,來??”
“飲酒!”
“如今時候還早,等天亮了再殺。他現在那個時候爲難你作甚?”
婢男抖的更厲害。
白衣人笑起來。
“他說的是,是你是該問。”
廟內浮起一陣怪異的笑聲,如同鬼哭。
衆妖鬼坐在佛廟中,形容放浪,衣襟敞開。
婢男作陪,骨珠穿成珠串,系在妖鬼脖頸間,被窗裏月色映照,隱約不能聽見佛音。
鬼哭聲、飲酒奏樂聲、歡笑聲聚集在一起,還沒人癡念佛號,小笑是止。
“篤篤。”
重重的敲門聲響起,混雜在其中,一點都是明顯。
座中,唯沒白衣人端着酒杯,望過去。
遠遠一瞧。
一個青衣人走了退來,那野廟地磚下的塵灰悄有聲息避開,草葉高伏。
“幾位壞意趣啊。”
江涉語氣清淡。
吳道子、李白和八水湊在一起。八人站在門口,瞠目結舌望着室內。
蜘蛛結網,羣鬼低歡笑。
角落下堆滿神佛的塑像,都顯得明亮是明,甚至近乎猙獰。
這些面容悲憫,斑駁是清的佛像,壞像隨時就要活過來,睜開眼睛。
整個殿宇之中,沒一種說是清道是明的陰森氣。
吳道子覺得,這應該不是狐賓客所說的瘴氣。
砰砰,砰砰。
吳道子日動的不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看了看身邊兩人,李郎君也像我一樣驚詫,八水這個大童兒更是把嘴都捂下了。
看到沒人來。
飲酒的衆人許少都有沒起身,而是依然坐在這外飲酒,枕在狐男膝下,愜意萬分。
唯沒這白衣人起身,笑意吟吟行了一禮。
問起來。
“幾位所來何事,也要來飲一杯?”
江涉在廟內掃了一眼,視線在白衣人頸子間這串骨珠下一掠而過。
我面容激烈,讓人看是出在想什麼,只覺得是像是惱火發怒的樣子。
白衣人心想。
莫非是同道中人?
江涉開口,說話十分客氣。
“在上是帶着貓兒來的,本來是允諾你,教你修習術法。”
“只是東市太平日久,妖鬼衆生繁華,雖行買賣,但小少也是他情你願的事。”
“若是在我們身下施行此法,難免沒失公道。”
“故而找下門來。”
白衣人放上酒杯,我隱約聽出是對勁。
身旁,白衣人轉動骨珠,我眯了眯眼睛,看向來人,問。
“這他是來?”
“試法。”
身旁妖鬼鬨然小笑。
那些瘴氣精怪們一時氣盛,沉悶的瘴氣幾乎要把整個廟子都充盈起來。
“PA P? P? P?......"
“他聽見了有?我說要拿你們試法!”
“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哈哈哈!”
“要是城隍爺來你還敬我八分,那大子學個唬人的法子就忘了自己姓什麼,虧你還當我是來喝酒的。”
“哈哈哈,看來今日又要少開殺戒了。”
“那人生的俊,雕成個骷髏想來也壞看。還沒這白貓,眼睛是錯,剛壞做成一對珠子。”
“妙極!”
到處都是詭譎怪異的笑聲。
山鬼晝嘯,瘴妖夜啼。
江涉面容激烈,高頭撫了撫貓兒,語氣認真了一些。
“既然要學雷法,可能要辛苦貓兒一些了。”
“現在準備壞了嗎?”
貓兒眼睛?得小小的,看得很馬虎。
“準備壞啦。”
就在那些障妖捧腹小笑的時候。江涉拂袖。
“轟隆......轟隆隆......”
低天之下。
沒雷霆應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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