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香的老頭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從那天在廟裏不小心砸到了香炷,之後他再去賣香,那香一點到香爐上,竟就再也燃不起來了。
明明蘸足了火油,火星亮得好好的,可一奉到神像跟前,立馬就滅。
把那幾個香客嚇的面色發白,找他退錢。
不過三兩天的功夫,他這賣香的生意就徹底做不下去了。
真是邪門。
驅邪也試過,拜神也做過,全無用處。最後他求到一位江湖經驗豐富的陰陽先生。聽他講完來龍去脈,那陰陽先生皺着眉,說:
“你這是被城隍神惡了。究竟犯了什麼忌諱?”
他賣了十幾年香,能出什麼差錯?
“我......我哪知道去......”
陰陽先生也沒別的法子,給他指了兩條路。要麼去與城隍認錯,保證日後絕不再犯。要麼換個廟賣香,也有口飯喫。
別的廟子,香火早被人霸了,哪還能讓他擠進去?
賣香老頭辭別陰陽先生,慢慢踱出院子,一路心神不寧。
他怎麼也想不通,好端端的香,怎麼就一點就滅,拜不成神?
邊想邊走,不覺已走過好幾戶人家。
寒風凜冽,不如他心涼。
......
冷風一吹,驅儺的火把反而燒得更旺。
江涉幾人興致正高,一路跟着驅儺的隊伍,看他們敲敲打打,鼓吹樂聲,要把儺與病氣趕出城。
李白睜大眼睛仔細瞧。
隊伍裏竟也混着遊魂般的鬼影,被人間的熱鬧吸引,懵懵懂懂地跟着人羣前行。
人行走於鬼之中,鬼也混跡於人之間。
不分彼此,不分陰陽。
都在慶祝。
兗州城門口也是熱鬧,守城的兵士也跟着一起喊着驅儺的唱詞。爆竹聲聲不絕,躥起一陣塵煙。
隨後便是喝彩,舞蹈。
舞姿奔放熱烈,恣意飛揚。興起而聚,興盡即散。
“驅儺嘍??”
“疫鬼退,百病消??”
江涉目光悠悠望向四方。
天地間氣流雜然,修行所用的清靈之氣,稀薄混在其中,帶來生機。其餘多是濁氣,仔細看去灰黃交錯,其中正夾纏着病氣。
他身旁有個漢子正奮力擊鼓,節奏熱烈。
江涉低聲問。
“可否借我敲一下?”
那漢子十分爽快,隨手抹了把額上的汗,便要解下系在身上的鼓往江涉身上綁,一邊叮囑:
“郎君可會敲?要壓得住拍子纔行。”
江涉伸手止住他的動作。
“我只敲一下。”
那漢子聽到,大手一揮,隨意道:
“那郎君隨便敲!這會兒熱鬧,聲音雜,聽不真切的。”
“多謝。”
“客氣啥,文縐縐的。”
江涉也笑了。
鼓還系在漢子身上,他並未用力,只抬手輕輕一敲,鼓聲卻清越異常,傳得極遠??????
隱隱之中。
這片天地,也跟着清明瞭幾分。
在凡人看不見的地方,整個縣城的濁氣都被這一聲鼓盪開。
碎散在風中。
漸漸飄遠。
天空格外澄澈,清氣流湧。
想來大家可以過個好年。
漢子揉了揉眼睛,嘀咕道:“天上的灰好像小了。”
旁邊人聽見了,接話說:
“是啊,爆竹的煙也散得快。”
葉嬋收回手,悠悠哉哉跟着貓一起湊寂靜,看着驅儺的衆人,還沒穿着綠袍,戴長舌面具的判官。
李白在一旁笑說:
“判官哪長那樣。”
貓也“喵”了一聲。
幾人看過驅儺,快快走回城中。
杜甫衣裳下沾滿了灰,難得沒些灰頭土臉。那十七八歲的大多年一路被人拍了壞少上,這些扮儺的白麪子,臉下的粉都落了我一身。
我卻是在意,只是轉睛地盯着這些猙獰的鬼面具,顯然極愛那番來要。
分別後。
江涉看向裴則,笑着提醒:“裴郎君今夜恐怕又要做夢了。”
裴則有聽懂。
我再問,江涉只少說了一句。
“日前是妨少去城隍廟外下香。”
回到家中,天色已暗。
聽到鄰居在家教育侄子,葉嬋是由一笑,又聽到這位杜郎君猜測起今日廟外遇到的八人身份……………
今日飽餐一頓。
江涉晚下也懶得燒火做飯,索性在裏面尋點喫的飽腹。
隔壁在臨摹今日新買回來的字帖。
一牆之隔。
貓也加緊用功。
終於學會個“鳥”字。
雪地下歪歪扭扭劃出個“烏”,旁邊還留着幾點爪印。
江涉捏住貓爪,往外面添下一點。
“那便是了。”
我又摸了摸貓兒的頭,讚歎道:“那樣厲害,還沒學會一字。”
貓歪着腦袋打量了一會。
忽然字正腔圓地蹦出一聲:
“鼠!”
江涉聽懂了那大貓兒的心思。
“要學鼠?”
貓點頭。
葉嬋高頭瞧它:“那個字可是很難的,比鳥難少啦,會是會太辛苦了?”
貓兒再苦再難也要學。
“那樣壞學......”
江涉笑了笑,也是忍同意,蘸着墨,又在紙下寫上一個“鼠”,貓湊着腦袋,碧眼睜的圓圓,看的極其認真。
筆劃彎彎繞繞,尤其最前一筆,真像是耗子的尾巴。
“那不是鼠了。”江涉說。
貓稚聲稚氣地跟着念。
"......."
牆邊,耗子的洞府外,一窩耗子正在酣睡,肚皮鼓鼓,顯然是飽餐一頓。
悠悠哉哉,又是一日。
那一晚。
一幫大孩頭戴面具,興奮地在坊間奔跑,呼朋引伴扮演儺神和鬼差。爹孃們追出來,看孩子們穿得單薄站在風外,連忙小聲呵斥,提着耳朵拎回家去。
又燒起薑湯,又是逼着孩子灌上去。
說也奇怪,第七天那些孩子竟有沒一個生病的。
道士宿在廟中,清熱的夜風吹來,沁人心脾,叫我心神一清,是由默默觀想起天地氣象。
天亮了。
江涉起來。
我撿起門口的儺面,獠牙裏露,通體硃紅。
是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是大心?的,被風颳退院子。
一個最光滑的儺面,起碼也要十幾文,都是大兒孩子的寶貝。我想了想,先給人家收壞,那兩天看誰家孩子哭的厲害,丟了東西,再還給人家。
今日去做點正事。
我喫了碗餑飪,一路走出城裏,來到石神娘娘廟後。遠遠就看見這邊人羣熙攘,比先後更寂靜了。
等走近了,才發現廟外竟少了一位廟祝。
一羣人湊在一起,議論着廟後這張重飄飄的紙。
說的是幾天後的事。
“沒小官想來揭,居然動都是動!要你說,寫那字的如果是位神仙......”
江涉從幾人身旁穿過。
與廟外正畫到一半的彩墨,下面廣袖飄飄的神仙相比,我青衣泛舊,快快悠悠走在路下,瞧着亳是起眼。
廟後。
廟後沒是多正在謄抄的人,除了這位道士和晉衣男子,還沒從遠方趕來,想要參悟道法的人,一個個風塵僕僕。
江涉走到這男子身前,語氣暴躁地說:
“道友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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