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體算下來也不過八九千字,墨跡七十來頁,讀的也快。魚肉還在鍋中燒,粟米也在煮着,就大致翻完了一遍。
老鹿山神感慨。
“走錯路了。”
這段時間,李白和元丹丘見識到不少仙道奇聞,甚至與山神鬼怪同遊,以爲修道便是這樣精彩。
途中有精魅,有妖鬼,有宴席,有美酒。
讀完這一本手札,閱過金元上人周陵的一生。纔想到那狷介的邪道人,一開始的時候,也是一心崇道,捨棄凡俗的弟子。
心中不免觸動。
李白想起那殿中的枯骨。
修道一生,所有的痛苦和執拗全都消失,最終被風吹去,化作泥土灰塵,潤澤山川草木。
老鹿山神常年爲山間異獸講道,更明白入道的艱難。
見他們有些恍神,便靠坐在椅上。
笑問:“可有何種所思?”
元丹丘嘆息。
他道:“我曾經聽太白說那猛虎談論死生,心裏讚歎,以爲妙絕。先生也說,這種想法屬於上乘。”
“但如今來看,這周陵昔時也是看淡死生,不懂常人爲何惋惜。歷經幾次至親生死,自己也到暮年,才逐漸意識到大道艱難,人事繁複,而自己已經錯過了一生。”
“是人都會如此嗎?”
樹影蔥蔥,江涉靠在憑几上,聽着老鹿山神如何說。
老鹿山神仔細想了想,沒有輕慢去回答,一字一句說的很慎重。
“多半是這樣的。”
“所以上乘很難。”
“你看稚子年幼時,喜上山爬樹,喜下河摸魚,常人瞧見危急,他卻渾然無畏。”
“少年人讀書,讀司馬公論死生‘人有一死,或重泰山,或輕鴻毛’,讀項籍垓下歌。都是意氣風發,豪情萬丈。”
“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
“到了年長,知世事艱難,功名錢財誘人。”
“便有另一重想法。”
李白問:“等快死了,便是那周陵說的,見死之將至,惶惶畏懼?”
老鹿山神撫須,頷首。
他道:“凡人呢,過的差的,生活困苦,恨不得早二十年去死。過的好的,還想繼續享樂,所以煉藥服丹,求仙問道,想要延長壽命。”
“修道中人便不是這樣了,畢竟,真有法子可走。如此,雖斷絕了道途,但也可以延壽幾年。”
“若是幸運些的,也可以領受詔令,被官府立爲城隍、爲地?。”
“便是兩位小友,這兩月所見之流。”
“所以大道向來隱蔽,天下行小道者衆。”
“就連我,也不能看脫壽數。”老鹿山神說的坦然,“不然也不會在這裏同遊了。”
江涉坐在樹下,聽着幾人說話,不禁一笑,端起水碗喝水。
他明白,老鹿山神說的是很真心,很坦然的話了。
能明悟到這裏,已經極爲難得。
也不負其八百年修行。
滿院的風吹來,都是魚肉的香氣。張家嫂子把飄香的魚湯端過來,招呼客人來喫。又去菜園摘了菘菜和韭菜,燙過了盛在盤裏。
主食是粟米飯,也就是黃梁飯,是鄉下人家常喫的。
飯桌上,張父問幾位客人。
“客人是要遊歷到何處?”
江涉道:“先去洛陽,歇息一陣,再到兗州去,瞧瞧泰山。”
張父呦了一聲,“要去那麼遠?路上可難着,得多小心些。郎君是哪裏人?”
“之前在蜀中住過幾年。”
張家嫂子不住給客人添飯,在旁邊想起來說,“俺聽里長和村長說,皇帝今年也得去泰山,讓俺們有什麼稀罕玩意都跟他說說,里長好報到上頭去。”
鄉下人不知道啥叫祥瑞,只知道是稀罕東西。
江涉笑了笑。
他問:“此地離洛陽近,幾位去沒去過洛陽瞧瞧?”
“郎君是想打聽路?”
張父說:“俺家和內子家裏都沒跑那麼遠過,倒是村長家的小子去過洛陽,回來說了半年。”
“那裏頭花都是好看的,到處都是商船,街頭上就能碰見貴人,還有綠眼睛藍眼睛胡人,瞧着真個駭人。”
“他去的那回逢着皇帝過壽,那麼多燈飄在天上,王家就看過一回,到現在他還惦記。”
江涉細細聽着。
到了最後,張父和妻子甚至有些絞盡腦汁,回想着自己知道的東西。
江涉注意到了。
“多謝了。”
元丹丘李白也跟着道謝。他們看得出,這家已經把最好的飯請客人喫了。
張家嫂子舉着筷子,忙說:“這有什麼,魚俺家還沒喫完呢,這魚可香,從前都沒喫過這味。”
兩個孩子也嚷着好喫。
貓呼嚕呼嚕低着腦袋喫肉。
老鹿山神在一旁,笑眯了眼睛。
江涉一行人用過飯,便就告辭了。
日頭雖還亮,但已經是酉時了,在鄉下再過一個時辰就該入睡了。張家想要請他們留宿一晚,瞅瞅自家的夯土小屋,確實沒地方住。
便沒挽留。
這些客人剛走不久,鄰家聽着熱鬧散去了,推門出來。李婆子湊過來,站在門前叫住張家嫂子。
“你聽說沒,西邊那四郎君廟塌了!”
張家嫂子一驚:“什麼時候的事?俺還想攢些錢去拜拜。”
李婆子有聲有色地學了一遍,說:“你是不知道,瞧着可讓人害怕,一下子磚啊瓦啊全都掉下來了……村裏那王家的,好似還中邪了,一直嚷嚷着疼!”
“他家有錢,沒請郎中看看去?”
“去了,大夫都被別人家請走了,他沒請上。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從廟裏回來就喊着疼,俺家小叔還去前頭湊熱鬧看了,也沒看他是少了胳膊,還是少了腿。”
說着這種事,張父和張家的兩個孩子也都在院子裏,豎着耳朵聽。
村童眼睛晶亮。
父母和鄰居一起說四郎君廟忽然塌了的事。
他站在門口,聽着說話聲。忍不住探着腦袋,向外面張望。
道上,看不到神仙的背影。
已經走遠了啊。
今日的發生的事。
那離奇被收入袖中的馬車,還有忽然飄過來的城隍爺爺,從神像中走出來的道士模樣的人,還有那嚇死人的骸骨。從高處滾下來的金臺,忽然倒塌的廟,庇佑妹妹的銅錢……
深深印在村童幼小的腦子裏。
原來神仙就行走在人間……
往後很多年,他都一直把這一日見聞,說給村裏兒孫子弟聽。
……
……
洛陽城。
酒宴正酣。
王維有些沒滋沒味地喝着酒,看着樓臺下的歌舞,往日聽着不錯的絲竹聲,如今也頗覺乏味。
朋友端着酒盞,瞧過來:
“怎麼一晚上也沒見你動幾下筷子。”
“喫飽了來的?”
王維食不下嚥,放下酒杯。
看向裴迪:“君可聽聞神仙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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