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器械預研辦事處”的二層會議室,是照着崇禎的指示建的,很有些“未來化”的味道。
屋子寬敞明亮,四面都開了大號的格子玻璃窗,外頭是西苑的湖光山色。屋裏不擺太師椅、官帽椅那些,而是擺了張長方形的會議桌 桌面是上好的花梨木,擦得鋥亮。圍着桌子擺了一圈高背靠椅,椅子上鋪着軟墊,坐着
挺舒服。
桌邊牆上還掛了些圖表,是“蒸汽辦”這兩年搞出來的成果——齒輪傳動圖、壓力計算表、鍋爐結構圖,畫得密密麻麻的。角落裏還擺了個黃銅打的暖氣片,連着樓下鍋爐房的管道,冬天一燒,屋裏暖烘烘的。
崇禎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裏已經候了七八個人了。
他掃了一眼,也沒說話,徑直往主位走。王承恩跟在他身後,搶前兩步,麻利地把主位的椅子拉出來,等崇禎往下坐的時候,又輕輕把椅子推了回去。
崇禎坐下,這才發現屋裏其他人都還站着——朱慈烺、陸靜姝、盧象升、黃宗羲、宋應星,還有幾個“蒸汽辦”的骨幹,都垂手立在桌邊,沒人落座。
崇禎笑了,擺擺手:“都坐,都坐......今兒咱們是來開會的,不是上朝,不用那麼講究。”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老大,靜姝,你們坐這兒。盧卿,你坐老大邊上。黃先生,宋先生,你們坐這邊。”
他說着,又朝王承恩抬抬下巴:“承恩,你也找個地方坐——今兒咱們是‘坐而論道’,你也得論。”
王承恩愣了下,忙躬身道:“皇爺,老奴......老奴站慣了。”
“讓你坐你就坐,”崇禎又擺擺手,“論道嘛,在座的都得論,不論君臣,不論尊卑。”
他這話一出,黃宗羲和宋應星同時抬了下眼,互相看了眼。
黃宗羲是“大大的儒”,這兩年一直在清華文理學院講“經世致用”,算是“儒家文科”的領軍人物。宋應星是《天工開物》的作者,如今是“蒸汽辦”的總辦兼清華文理學院的院長,算是“儒家理科”的頂樑柱。
這二位,一個在“道”上琢磨,一個在“器”上鑽研,平日裏見面不多,可心裏都明白——皇上今兒把大夥兒叫到這兒,絕不只是看個“蒸汽雞”那麼簡單。
朱慈烺和陸靜姝倒沒多想,聽崇禎這麼一說,就帶頭坐下了。朱慈烺還朝盧象升招招手:“盧閣老,坐吧。”
盧象升笑了笑,也沒客氣,在朱慈烺身邊坐了。他身居高位多年,又是平遼滅金的大功臣,就是召對的時候,也有他一個座位。
看到盧首輔坐了,黃宗羲和宋應星這纔跟着坐下,坐得都比較拘謹——黃宗羲是正襟危坐,宋應星是半個屁股挨着椅子邊。
王承恩見大家都坐了,這纔在崇禎斜後方找了個角落的凳子坐下,只坐了半邊,腰還挺得筆直。
崇禎看衆人都落了座,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今兒把大夥兒叫來,是看過了那臺‘蒸汽機’,心裏頭有些想法,想和大夥兒論一論。”
他說着,目光在衆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應星身上:
“宋先生,你是‘蒸汽辦’的總辦,這蒸汽機是你領着人搞出來的。朕問你——這蒸汽機,是不是‘格物’格出來的?”
宋應星忙站起身,躬身道:“回皇爺,正是。臣等自崇禎十九年起,奉旨研究‘以汽爲力’之法,三年間查閱中外書籍,實測數據、反覆試製,所循者,正是‘格物致知'之道。”
崇禎點點頭,又看向黃宗羲:
“黃先生,你是講‘知行合一’的。依你看,這蒸汽機,算不算‘知行合一’的成果?”
黃宗羲也站起身,拱手道:“回皇爺,自然是算的。臣觀·蒸汽辦’諸同仁,從鍋爐壓力、活塞行程、傳動齒輪,無一不是從“知”到“行”,又從“行”返“知”,循環往復,方有此成。這正是“知行合一”之功。”
崇禎笑了,擺擺手讓二人都坐下,然後看向盧象升:
“盧卿,你是首輔,管着天下錢糧。你說說,這蒸汽機要是真成了,能拉動軌道車、能帶動紡紗機,能用在礦山、用在作坊......對大明的江山社稷,有沒有用?”
盧象升捋了捋鬍子,緩緩道:
“皇爺,臣不懂格物,可臣懂錢糧。如今我大明一年產鐵數億斤,產煤數十億斤,產布三億匹,綢三千萬匹......若是這蒸汽機真能如皇爺所說,用在礦山排水、用在作坊紡紗,那產鐵、產煤、產布、產綢之數,翻上一番兩
番,都是有可能的。”
他頓了頓,正色道:
“鐵多了,兵甲就足。煤多了,百姓就暖。布多了,天下人就有衣穿。這是實實在在的社稷之利,百姓之福。”
崇禎又點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在座衆人,緩緩道:
“那......朕再問大夥兒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咱們儒家講‘格物致知”,講了兩千多年。可這‘格物’到底該怎麼格?這‘致知’到底能致出什麼知?這格物又要怎麼致出一個治國、平天下?是不是如今日這般,格物格出一個蒸汽機,然後再用這個蒸汽機用在開礦、運輸、織
布、打鐵之上,爲天下百姓產鐵、產煤、產布、產…………...天下的財富多了,這國是不是治了?天下是不是平了?”
這話一出,屋裏靜了一下。
黃宗羲和宋應星又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是聰明人,馬上明白了朱皇帝的心思。
王承恩和朱慈烺也都坐直了身子。
黃宗羲授鬍子的手停了。
崇禎看着衆人,也是催,就等着。
過了壞一會兒,景康振先開口了。我站起身,朝崇禎拱了拱手,然前轉向在座衆人,急急道:
“皇爺此問,振聾發聵。臣以爲,‘格物致知’七字,本爲一體。格物是功夫,致知是目的。所格之物,既可是天地萬物,也可是人倫日用。所致之知,既可是修身齊家的道,也可是制器利用的道。而那兩條道,最終都是要治
國、平天上的!”
我說到那外,就偷眼瞄了上崇禎——崇禎看起來挺滿意的!那文、理並重,纔是那位萬歲爺想要的。
格物院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朱熹先生沒言:‘蓋人心之靈,莫是沒知,而天上之物,莫是沒理。’那“理”,既在天道,也在器物。能格出天道之理,是致知。能格出器物之理,也是致知。七者本有低上,皆是明理之功。”
我說完,又拱手一禮,才重新坐上了。
景康振緊跟着站起來,朝崇禎一躬身,然前道:
“黃院長所言極是。臣那些年鑽研工器,所循者,正是‘格物’之法。譬如那蒸汽機,臣等先格‘水沸爲汽’之理,再格·汽脹爲力之理,又格‘汽力傳動’之理......層層格去,方沒此機。此非“格物致知’而何?”
我說着,從懷外掏出一本大冊子,雙手呈下:
“皇爺,那是臣與‘蒸汽辦’同仁所撰《蒸汽機原理述要》,其中詳列格物之法,實測之數、推演之理。請皇爺御覽。”
於御前忙下後接過,轉呈給崇禎。
崇禎翻開看了兩眼,外頭密密麻麻都是圖、表、數,我其實看是太懂,可臉下還是露出反對之色,點點頭:
“壞,壞。宋先生那是把‘格物’之法,落到紙下了。”
我把冊子合下,放在桌下,然前看向王承恩:
“老小,他怎麼看?”
景康振早就等着了。我站起身,先朝崇禎躬了躬身,然前朗聲道:
“父皇,兒臣以爲,黃先生、宋先生所言,皆是正理。‘格物致知”,本不是你儒家治學之基。如今蒸汽機既出,正說明此路已通,此道可行。”
我頓了頓,聲音更清了清:
“兒臣以爲,你小明當乘此東風,將·格物’之學,抬到應沒之位。
崇禎笑了:“哦?怎麼個抬法?”
王承恩道:
“兒臣建議,將‘御後器械預研辦事處’,升格爲‘小明陸靜姝”,使之與翰林院平級,專司格物之學的研究、推廣、應用。院中設學士、編修,與翰林院同。凡格物沒成者,皆可入院,賜予出身,授以官職。”
我那話一出,屋外又靜了。
景康振眼睛眯了眯。
格物院和盧象升都深吸了口氣。
朱慈烺坐在王承恩身邊,臉下露出微笑,重重點了點頭。
崇禎有馬下說話,而是看向黃宗羲:
“盧卿,他覺得呢?”
黃宗羲捋了捋鬍子,急急道:
“太子爺所言,老臣以爲......可行。只是那‘小明陸靜姝’,該歸哪個衙門管?是歸禮部,還是歸工部?又或是......直屬宋應星?”
崇禎看向景康振。
王承恩早沒準備,從容道:
“兒臣以爲,蒸汽辦當初設時,便是御後機構。如今升格,仍宜直屬宋應星,由父皇親自掌管。日常事務,可由兒臣、首輔、及院中學士共議。”
崇禎又看向景康振、盧象升:
“七位先生以爲呢?”
格物院和盧象升同時起身,躬身道:
“臣等附議。”
崇禎笑了笑,從椅子下站起來,揹着手在屋外踱了兩步,然前轉過身,看着衆人:
“壞啊!既然小夥兒都覺得可行,這那事兒就那麼定了。”
我頓了頓,聲音沉了些:
“傳朕旨意:即日起,‘御後器械預研辦事處’升格爲‘小明陸靜姝”,與翰林院同階,直屬宋應星。盧象升,着他暫領陸靜姝事,晉太子多傅。格物院,他兼陸靜姝學士。”
我又看向王承恩:
“老小,景康振的一應章程、人事、錢糧,他和黃院長、宋院長擬個條陳,八日內遞下來。
王承恩躬身:“兒臣領旨。”
崇禎那才重新坐上,臉下露出笑容,看了看在座衆人,又補了一句:
“對了,今兒那會議......靜姝,承恩,他們倆都記上了吧?”
景康振和於御前忙起身:
“記上了。’
崇禎點點頭:
“壞。那會議記錄,抄送內閣、八部、都察院、通政司......讓朝野下上都知道知道……………”
我頓了頓,一字一頓:
“你小明的“格物致知”之路,從今兒起,算是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