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米在走廊上守了近半個小時,才終於聽到梅蒂恩推門而出的聲音。
她高興地回頭望去,恰好看到梅蒂恩一臉平靜地走了出來,又輕輕將門關上,彷彿是怕打擾到了牀上之人的沉眠。
謝米本想大聲跟她打招呼,但受到這一幕的影響,也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宛如做賊心虛般,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麼樣,梅蒂恩?”
她大概想問的是結果怎麼樣吧,粉發少女搖了搖頭:“失敗了。”
聽到這個結果後,雖然情感上覺得不應該,但理智卻讓小妖精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她原本就覺得與天蒂斯接觸不是什麼好事,其危險程度不亞於趁大姐不注意的時候偷喫廚房裏的零食,或着趁二姐不注意的時候偷用她的
酒具,下場都是同樣的悲慘。但梅蒂恩似乎深思熟慮過的樣子,而且心意堅定,倒是讓小妖精說不出勸阻的話了。
現在談崩了,應該算是一件好事吧?至少不用擔心梅蒂恩被可惡的現實魔女欺騙了,謝米高興得簡直都想飛奔下樓,通知大姐今晚舉辦宴會,好好慶祝一下這個喜訊了。但她多少還顧及着梅蒂恩的感受,知道這會兒小夥伴的
心情肯定不是很好,於是便沒有將自己的喜悅表現出來,而是雙手抱胸,小臉緊繃,試圖表現出嚴肅的模樣:“是嗎,那還真是個壞消息啊......”
殊不知這幅姿態在梅蒂恩的眼中,簡直昭然若揭。不過粉發少女並沒有因此苛責好友,她知道謝米也是在爲自己着想,而且她也確實遵守了自己的承諾,雖然很緊張很不安,但至少沒有跑去向大家告狀,讓她們知道梅蒂恩到
底在做一件多麼危險的事情。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小妖精實在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友人,又何必在一些小事上過多苛責呢?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明明自己纔是最應該失望的那個人,卻反過來安慰着謝米。
當然,後者並沒有聽出她是在安慰自己,甚至有些驚訝,明明都失敗了,爲何梅蒂恩的語氣聽上去不是那麼傷心呢?難道說,這件事其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重要?
小妖精試探性地問道:“話說回來,梅蒂恩,你到底和那傢伙聊了些什麼啊?”
“沒什麼,就是想和她做一個交易而已。”梅蒂恩輕描淡寫地說道。
“交易?”謝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這聽起來可就讓人浮想聯翩了。
天蒂斯不是反派嗎,在小妖精樸素而又愛憎分明的世界觀中,或者說她從童話與傳說故事中學到的經驗來看,大多數情況下,和反派做交易的人也會以反派的形象登場,而且都沒有什麼好下場,難道說,梅蒂恩也要步上那些
角色的後塵嗎?
“放心吧,不是你理解的那種交易。”
梅蒂恩簡單解釋了一句,心中卻想到: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天蒂斯也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雙方的目標應是一致的,手段卻相差得如此之遠,所以無法達成共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對於所謂的交易,梅蒂恩原本就不抱有太
大的期待,她真正的意圖是試探,說到底,如果不能摸清天蒂斯的虛實,確認她的決心,乃至揭曉她的底線,梅蒂恩自己的計劃就無法順利執行下去。
這一點,對天蒂斯來說應該也成立,否則,她憑什麼和粉發少女聊那麼久呢?如果奧薇拉姐姐留下的情報沒有出錯,那麼,魔女結社的現實計劃,理論上應該已經執行到最後一步了,換而言之......就是無法回頭了。
與之相比,梅蒂恩還有很多時間去制定、修改和完善自己的計劃,但這不意味着魔女結社的現實計劃就一定是倉促的,而梅蒂恩的計劃就一定是嚴謹的,甚至雙方都不可能保證自己的計劃就絕對完美無瑕,不可挑剔。在這件
事上唯一可確定的事實只有,無論誰的計劃完成了,這個宇宙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且,也必然是雙方都想看到的變化。
選擇、手段與初衷,並不會改變結果......是嗎?
少女微微嘆氣,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此時已近黃昏,鮮血一般的暮色籠罩着雲鯨空島的山林與河流,彷彿預示着遙遠的未來,又同時與少女此刻的心境吻合了,於是她的眼眸中難得浮現出一絲悵然的神色。
謝米沒有發現,她還在那裏碎碎唸叨,旁敲側擊,努力提醒梅蒂恩要潔身自好,不能與邪惡勢力同流合污,更不能變成故事中那些邪惡反派式的角色,否則,作爲正義的夥伴,到時候自己是站在摯友這一方呢,還是堅定不移
地捍衛世界的和平呢?雖說友人反目也是個經久不衰的橋段了,但謝米覺得自己暫時還沒有到經歷這種劇情的年齡段吧,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兩人往樓下走去,來到樓梯口的時候,小妖精終於下定了決心,她扭過頭,語重心長地對好友說道:“梅蒂恩,你可千萬不能變成壞人啊。”
梅蒂恩啞然,隨即失笑,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眉眼彎彎:“當然。”
來到客廳時,不久之前來訪的客人自然已是離去了,愛麗絲也不見人影,只能隱約聽見廚房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證明天才玩家還沒有改正自己一到飯點就去偷喫的習慣;酒保小姐則忙着給牆角的魔法盆栽換土和澆水——
這是屬於它們的晚餐;風中傳來鳥鳴聲、腳步聲與兩位少女交談的聲音,大抵是希諾和蘿樂娜結伴歸來了吧,前者在戰爭結束後彷彿受到了什麼刺激,對自己的訓練更加嚴苛了,唯獨每日訓練結束後在河邊沐浴的時間,能夠稍微
放鬆一下,後者則爲了解決疫病魔女遺留的瘟疫問題,最近數日都將自己關在鍊金工房內製作藥物,好在希諾還記得她,每天訓練之餘都準時過去喊她回旅館喫飯,才讓海棲公主殿下避免了不幸餓死的悲慘結局。
雲鯨空島上的氣氛似乎一如既往,這平靜的日常彷彿永遠不會有結束的時刻,更不會因爲誰的離去或誰的沉睡而改變,但那隻是因爲人們不願意面對罷了。不知所蹤的格洛莉亞與白夜,正在天心教堂中禱告的莉薇婭修女,還
在養傷的奈薇兒女伯爵,還有負責照料她的蕾蒂西亞...………
在過去,從白天到黑夜,無論何時都熱鬧無比的妖精深眠旅館,到了今日,分明是晚餐時間,卻冷清得不成模樣了,梅蒂恩彷彿已經看見了那樣的畫面:在餐桌上,一半的座位空缺,氣氛空前沉默,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喫飯,
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熱熱鬧鬧、高高興興地聊着天了。
這就是所謂的,生命中不可預測的變化吧。
但無論如何,生活還是要繼續過下去,對於這個世界上堅持活着的人們來說,一個無需強調卻永遠都成立的規矩便是:可以抱怨生命中的種種不公,因爲它們都是確實存在的;唯獨不可抱怨生活中的種種缺憾,因爲它們都是
你自找的。
梅蒂恩驚訝地發現依耶塔居然也在,她沒有去休息嗎,明明看起來那麼累了,逞強可不好啊………………
走近一看,才發現依耶塔的手中還捧着一把劍,她正將劍對準窗外斜照進來的暮光,仔細端詳劍柄上的寶石與劍身上的紋飾,悵然出神,一時竟沒有注意到梅蒂恩和謝米的到來。
天使小姐的側臉在微暖的暮色中顯得柔和,從下頜到脖頸的曲線優美得如同一隻正在展翅的天鵝,不知何時便會飛向遙遠的天空,消失在盡頭的黃昏之中。這一幕景象與窗外正漸漸融入黑暗的世界對比,寧靜得叫人不忍心打
破。粉發少女自然也是如此,她本懷着滿心的疑惑,如今卻都煙消雲散了,只想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就好。
遺憾的是,謝米卻沒有這樣的感覺,或者說她一度產生過,但簡單的思考迴路不容許她支撐太複雜的邏輯運算,因此到最後,還是打招呼的優先級壓過了其他的想法,讓她高興地伸出手,向天使小姐揮了揮:“晚上好呀,依
耶塔!”
依耶塔從她的呼喚中驚醒,回頭“啊”了一聲,看似還有些迷糊,也不知道剛纔到底在想什麼,竟如此投入。
小妖精這才注意到那柄古樸而又華麗的寶劍,而且還從上面感受到了極爲親切和熟悉的氣息,這使她沒有在第一時間詢問它的來歷,倒是靈光閃現,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頓時睜大了眼睛:“等等,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
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嗎?”
提及寶劍之名,就連向來心大的謝米也不由得放輕了語氣,以表現自己對英雄,對寶劍以及對許久以前的那位妖精女王西德拉絲大人的敬仰和尊重。依耶塔也沒有賣關子,直接點頭承認了:“恩,就是它。”
“居然是真的!”
謝米一下子來了精神,乾脆直接飛到了依耶塔的腦袋上,趴在她的白毛之中,雙手撐着下巴,搖頭晃腦地欣賞着這柄傳說中的寶劍,嘖嘖讚歎。雖然她其實根本就不懂得分辨劍的好壞,只是基於一種樸素的驕傲感在裝模作樣
而已。
“西德拉絲......”
寶劍的傳說動人心絃,尤其是正與不久之前的那場戰爭聯繫在了一起,梅蒂恩也不由得出神了,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後,才忽然想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它不是謝莉爾小姐的佩劍嗎,怎麼會在你的手中,依耶塔姐姐?”
“這個啊,”依耶塔的嘴角勾勒出一個不知該說是高興還是沉重,總之就是意味複雜的笑容:“因爲謝莉爾小姐已經將託付給我了。”
“哇!”梅蒂恩還沒什麼反應,小妖精就哇哇亂叫起來:“這麼說,你豈不是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新主人了?這可不得了啊,依塔,不得了啊!”
她大約是不知道用什麼詞語來形容自己現在驚喜交加的心情,於是乾脆一直重複着“不得了啊”這四個字,至於到底有哪裏不得了,她又說不出來了。
“只是一柄劍而已啦。”依耶塔又笑了笑:“寶劍的力量已經被剝離了,畢竟聖戰軍和亞託利加行省的人民,都還需要妖精之力的庇佑呢。現在,它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劍而已,大概也很適合我這樣的人吧......”
“那也很不得了啊!”謝米堅持己見。
梅蒂恩悄悄觀察着依耶塔的神色,見她雖然一直在笑,但似乎不是很高興的樣子,或許是心中還有什麼顧慮吧?粉發少女想了想,便開口支持好友的意見:“我覺得謝米說的很有道理哦,依耶塔姐姐。雖然西德拉絲寶劍失去
了妖精的力量,但你不覺得,這才吻合了它誕生的本意嗎?就像......”
就像英雄伊塔洛思一樣。
身爲天生殘缺,僅有半翼的羽精靈,一心追求自由而無意於力量或權勢的平凡靈魂,她一定也覺得自己很普通吧?可就是這樣普通的她,卻能夠得到妖精的認可,手持受到祝福的寶劍,斬殺貪婪暴虐的邪龍。那是由平凡中孕
育出來的力量,一個自認爲普通的英雄能夠創造出來的傳說,而非天生高貴之人。
“我想,”梅蒂恩的語氣十分篤定,就好像已經看見了那樣的未來,“即便失去了妖精的祝福,但它一定能夠從你的身上汲取到新的力量,然後,重新煥發往昔的光彩。這也正是謝莉爾小姐將託付給你的目的吧,依耶塔姐
姐?”
她一臉真誠地看着坐在窗邊的羽精靈少女,後者微微一怔,隨後不知道由這句話而想起了什麼,眼中的悵然與失落,逐漸被一種懷念的神色取代,猶如日暮時的光彩,長夜裏的微火。她緩緩將劍收入鞘中,發出清脆的鳴響,
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真希望是這樣呢,梅蒂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