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奧薇拉感到慶幸的是,她現在已有能力做到過去的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不是懷着沉默的心事,毅然決然地走入一座爲自己而建的牢籠,卻將親友與師長擔憂的眼神拋在身後,自認爲這就是勇氣;而是即便知道結局不
可改變,命運無法挽回,依然帶着笑容去面對這一切,在離開之前,好好地與每個人道別,因爲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如果連最後一次都不肯認真對待,又談何下次呢?
因此,在每一個不曾流逝的時刻,在每一處應該出現的地方,在每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上,都還殘留着她道別時的笑容與如此真摯的話語。它們是什麼時候留下的?能夠存在多久?是否在不爲人知的角落裏,便被人遺忘了
呢?像這樣的問題是得不到答案的,因爲毫無意義,道別的意義在於分離,將屬於自己的,屬於他人的與屬於這個世界的事物,鮮明地割裂開來,而不是爲了留下什麼。
於是,你將看到這些場景。
在黑火要塞的城牆上,奧薇拉悄然降臨於聖戰軍領袖謝莉爾的面前,帶來勝利捷報的同時,又與她交談了許久,後者一臉認真地傾聽着,經過了漫長的思索與艱難的抉擇後,最終還是輕輕點頭,答應了這位少女最後的請求。
英雄的傳承是這片土地唯一的法則,從屠龍者到起義者,從聖戰軍的領袖到全知全能的神明,凡人在塵世之間渺如塵埃,但顛沛流離的經歷同樣磨礪出百折不撓的意志,催促着英雄向厄運發起挑戰,這樣偉大的精神在初次萌生時
便已註定會在一千萬人的靈魂中紮根,今後也將繼續生長下去。
在安靜而又繁忙的鍊金工房外,奧薇拉站在窗邊,靜靜地注視着那個忙碌的身影。來自涅瑞伊得斯城的海棲公主殿下一直都是雲鯨空島上最重要的成員之一,她那不可思議的鍊金術爲旅程提供的幫助,或許僅次於愛麗絲的遊
戲機了。或許是同爲公主的緣故,奧薇拉和蘿樂娜的關係向來不錯,但有時也被對方跳脫的思維方式和不安分的本性玩弄於股掌之間,鬧了不少笑話。回想起那些時刻,貝芒公主忍不住輕笑出聲,正在鍊金工房中忙碌的海棲公主
疑惑地回頭望去,卻發現窗邊空無一人,僅有一句溫柔的“辛苦你了,還有,謝謝你”似乎仍在風中迴盪。她怔在原地,莫名覺得這般場景格外熟悉,似乎與自己逃離家鄉,和旅人們踏上一段奇妙旅途的那段情節如出一轍,世間所
謂不告而別,大抵便是如此吧?回過神後,她也微微一笑,無聲地對那位已經離去的好友說了聲再見。
在雲鯨空島一個誰都找不到的角落裏,名爲白夜的少女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焦慮之中,爲了自己的詛咒、靈魂中雙生的人格,以及那註定不可逃避的未來。直至知曉一切的人降臨於眼前,試圖爲她撫平所有因恐懼而生的悲傷。
直至此刻,她已經理解了她的冷漠,看見了她的孤獨,對於這個總是將自己置身於他人的漩渦之外,彷彿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少女,唯有憐惜與遺憾。但這是由人的情感所決定的,即便是全知全能的神明,也無法改變人的心意,因
此一切註定只能由自己面對。然而,當世界不再是自己知曉的模樣時,總是徘徊在理智與感性的夾縫間的白夜,是否會聽從同伴的勸告,在真相揭露之前,做出唯一的決定呢?即便到了離開的時刻,奧薇拉也沒能從她的口中聽見
答案,唯有替她祈禱,祝她好運。
告別同時上演,在妖精深眠旅館的懷抱中,感謝善良溫柔的旅人妖精們在最艱難的時刻收留了一個初次來到塵世的靈魂,讓她避免了四處流浪的結局;在樹夫人曾耐心照料過的草藥園中,爲躁動不安的魔法植物獻上最後的祝
福,告訴它們生命總是在曲折中前進,終有一日你們也將明白這個道理;在空無一人的房間內,對着書架上每一本手抄的書籍怔怔出神,恍惚中看到了前世熟悉的影子,還有那尚未寫完的故事,創作者已向過去的自己道別,那麼
在故事的末尾,還有另一個人爲它續寫將來的情節嗎?
所有告別都落下尾聲,這似乎意味着公主殿下終於可以放心地離開了,世間不再有任何值得留戀的事物。
但最後,似乎每一次都理所當然,她總會想起那個人。
是了,自己還沒有向他道別呢。
他還在夢中等待自己嗎?
是否感到失望或者悲傷呢?
還是說,像個小孩般無助地祈禱着?
但無論如何,奧薇拉心想,這是不可避免的。
眼前唯有黑暗。
破碎,空曠而又死寂的夢境世界中,只剩下了林格一個人,他將被迫面對這恆久的黑暗與永無動搖的心跳聲,正灼熱得有如一百萬顆死星正在胸腔中沸騰,等待着重燃的時刻。阻隔它們的唯有凡人單薄的血肉,儘可以被刀劍
砍傷,或被刺穿,卻堅固得令任何熾烈的情感都不得逾越,生生困死在其中。
年輕人亦是受困的一員,是所有生命中最不起眼的塵埃,是脆弱的玻璃與冷漠的冰雪共同鑄造出來的產物,也是一個默默等待故事結局的讀者。細數着字句的流逝,猶如時間分秒被消耗,滴滴答答的聲音落入夢中更爲清
晰,黑暗中卻得不到回應。
直到腳步聲輕輕將它打斷。
不請自來者闖入此夢,卻僅僅是爲了向年輕人傳達一個訊息而已,猶如早已等待的故事終於塵埃落定。她來到年輕人的身後,輕輕坐下,與他背靠着背。互相接觸的一剎那,除卻現實以外不可能感受到的溫度讓林格忍不住一
陣恍惚,他下意識回頭,想要將那張已經無比熟悉的臉龐收入眼中,卻被阻止了。
“不要回頭,林格。”
少女溫柔地說道,就像在安撫一隻受了傷的幼獸,“就這樣陪我一起看星星,好嗎?”
這是她唯一的願望。
可黑暗中又是哪裏來的星星呢?林格抬頭望去,所見所想,無不令人悲傷,對於一個已經被毀去的世界來說,空虛就是它的殘骸,沉默則是它的墓碑,一切亡魂的囈語都飄向深淵,唯餘茫茫的憎恨。要在這一片廢墟中尋覓星
光,祈求它的碎片偶爾會落下,撫慰孤獨亡靈的內心嗎?
恐怕任何人都不曾抱有如此天真的幻想吧,唯獨奧薇拉能夠看見,因爲這裏是她的夢境,而且,她也能夠讓林格看見。
少女輕輕抬起手,指向那片亙古的黑暗,就像宇宙初開,萬物昏昏昧昧的時期,那位偉大的創世女神冕下伸手指向混沌,從中分離出秩序的影子那般,從此,混沌與秩序,對抗與統一,便成爲了這個宇宙永恆不變的潮流。
沒有聲音,亦不需要聲音,指尖落下之處,一點微光亮起。起初微弱得如同將熄的燭火,顫顫巍巍,彷彿隨時都會被虛無吞沒,但仍固執地懸掛在最遠的天邊,渺茫地閃爍着,既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亦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你看,”少女的聲音輕得像夢本身,“它們一直都在這裏。只是沒有人告訴它們,可以亮起來。”
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少女的手指在空中緩緩劃過,星辰便沿着那軌跡次第綻放,像是誰用最細的畫筆蘸了最濃的星光,在夜幕上一筆一筆勾勒。起初是稀疏的幾顆,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孤獨地閃爍着;但隨着奧薇
拉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多的光點從黑暗中掙脫出來,爭先恐後地亮起,彷彿整個宇宙都在響應她的召喚。
猶如天上的城市終於墜入夜晚,屋中的居民紛紛點起了燈火,於是潮汐紛紛,漫過沙灘,溢出堤壩,淹沒街道,湧入磚瓦,無數熒光的水母從海底浮出水面,觸碰到了誰的眼淚。若靈魂離家遠行後回望,看見的究竟是記憶,
還是寥落的星光?
對於有些人來說,在世間漂泊流浪的旅程,就是走在一條永不回頭的道路上,即便想要停下腳步或抓住些什麼,終究會被束縛羈絆,不能自由。而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世間的孤獨便足以成爲力量,孩提時代的理想一直不曾
忘記,來自親友師長的誡告,更如同生命的星辰般,歷歷在目。
“那是白霜草座,那是風后座,那是天宮座,那是古代騎士座......你都還記得嗎,林格?”
奧薇拉輕聲問道。
當然記得,倒不如說,怎麼可能忘記。這些耳熟能詳的星座,年輕人曾經在書本上看到過,在後院清掃懸鈴木的落葉時仰望過,甚至在阿爾皮斯山脈的頂峯,聖者曾棲居過的石屋中,爲了追尋古老的星路,還曾與兩位同伴一
筆一劃地記錄下它們的數據。希諾所熟習的公式和定理,聖夏莉雅從摩律亞的老巫師那裏學到的占星術,還有年輕人敏感的彷彿與生俱來的計算能力,一切的一切聚集起來,彷彿就是爲了這一刻,爲了引導一羣迷途的旅人踏入星
空而誕生的。
所謂命運……………
林格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很想看一眼奧薇拉,用這雙能夠在黑暗中的夢中看見星星的眼睛,親眼見證她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無論是茫然,惆悵還是悲傷,林格都能夠接受,唯獨不希望她感到寂
寞。
可是他硬生生剋制了那樣的衝動,深深地意識到這種願望其實是基於自我滿足,而非心理認同。他究竟是爲了少女的命運感到悲傷呢,還是愧疚於自身的無能爲力與無所作爲,迫切地想要彌補什麼呢?於前者是無益的,於後
者則是無用的,這種夾在中間的感覺足以將任何人折磨得快要發瘋,失去全部的藉口。
“林格。”像是能夠感受到他的糾結,或從近在咫尺的心跳中讀懂了年輕人的不安,貝芒公主再次輕輕地、溫柔地,卻不容置疑地重複了一遍:“不要回頭哦,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回頭。”
就這樣背靠着背,安靜地欣賞着天上的星星,難道不是已經很足夠了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將兩人之間的最後一點空隙徹底填滿。隔着單薄的衣衫,隔着溫暖的血肉,隔着一切可以隔開他們卻又不足以將他們分離的東西,那樣的溫度卻固執地穿透過來,烙在他的背上。
對年輕人來說,那是如此熾烈而明亮的溫度啊,像是有人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輕輕點燃了一團火焰,讓它如希望的幼苗般,茁壯燃燒着。分明是夢,應該是夢吧?但爲什麼竟可以讓人想起現實呢?年輕人的記憶中恍惚浮現
出許多的畫面,可關於此時此刻,關於此幕,最深刻的記憶似乎應該追溯到雲鯨空島初次降臨三山界地的時刻。
那時,旅人們尚在異類的庇護所中暫時駐足,期待在歷史的蛛絲馬跡中,尋覓下一位少女王權的蹤跡,而文明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萬城之城威廷正在遙遠的黑夜中默默等待,如長者所言,一切情節都將上演,只是時機未
到。剛剛經歷過與妹妹的爭吵,無法冷靜下來的年輕人,便在貝芒公主的邀請下,一同在福音教院最高的鐘樓上,俯瞰過那一晚的夜景,也眺望過那一夜的星空。
或許當時,肩挨着肩的溫度也傳遞到了現在,因此兩人背靠着背時,讓他又產生了同樣的心情,只是時間和場景都已變化,一切都似是而非,難以捉摸了。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在哪個地方,星星都是很好看的。”
奧薇拉輕聲道,她的語氣讓林格能夠想象出她的笑容:“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