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落下。
但已非原本的雨。
每一滴墜落的雨珠,在觸及那片不斷翕動的蝶翼陰影時,便被無聲地侵染異化,透明的水滴內部折射出斑斕的光線,就像實驗室中成分複雜的化學試劑,千萬滴雨水連點成線,又延線爲面,及至織成色彩華麗的大幕,遠遠望
去,竟讓人覺得震撼,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彷彿自身已被困在這處牢籠中,只不過是培養皿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胞罷了。
雨落下時不再清脆,而是粘稠的、沉悶的,砸在地面綻開一朵朵微小的腐爛之花。空氣裏瀰漫開晦澀的氣味,草藥枯萎前的清苦,血肉腐敗後的甜腥、蟲豸蠕動時的艱澀,還有某種更爲刺鼻的,如同探照燈下被照亮的蒼白色
的消毒水的氣味。
奧薇拉操控的巨龍幻影在雨中昂首。她沒有動作,只是凝視,那雙倒映萬物真理的眼眸中同樣倒映出這場雨,這些色彩斑斕的絲線在奧祕王權的注視下,逐漸展現出更爲本質的狀態,那也是構成了“疫病”這一特殊機制的基本
邏輯。
如果能夠分析並理解它,就等同於理解了這道法則的核心,從而,也就找到了對抗它的辦法。
如果是在實驗室中,或許奧薇拉能夠從容不迫地完成這項工作,一如蠻荒時代的部落巫師、黃金時代的魔法師或當代的科學家般,通過研究世界上本就存在的種種機理與現象,追溯其本質,得到關於這個宇宙的答案。可惜,
這是在戰場上,因此,奧祕王權縱然有千種方法與萬般信心,敵人也不會給她放手施爲的餘地。
“開始吧。”佩蕾刻的聲音直接在虛無中孳生,不似宣告,倒像是一聲嘆息。
於是,萬物爲之靜寂,災疫席捲而至。
所有聲音,無論是雨聲、風聲、還是遠處黑火要塞中極力壓抑但確實存在的呼吸聲,都在一瞬間內被徹底抽離。如果說它們是消失了,反倒令人覺得安心,但實際給人的感覺更似被一隻更龐大也更貪婪的野獸吞沒了,它就躲
在世界的背面,漫長的歲月以來,總是與生命與文明如影隨形,凡生靈所過,文明立足之處,必有災病。
絕對的寂靜本身成爲傳染的媒介,聽覺的真空迅速轉化爲認知上的空白,凡是有知覺和聽覺的生命,都在這片寂靜中被腐蝕了,既失去了表達自我的能力,又逐漸遺失了存在,逐漸感到自己正被這個世界剝離,卻無能爲力。
這是名爲“失語熱”與“遺忘病”的古怪病症,前者因強烈的高燒而使人暫時失去發聲的能力,後者則讓人的記憶力衰退,曾逼迫一座城市的居民在種種物品上張貼標識,以提醒自己日漸衰弱的記憶。
而在疫病王權的手中施展開來,它們更得到了驚人的強化,甚至發病症狀也從生理現象變爲了概念性的轉化。至少,奧薇拉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不能及時治癒的話,患者必將失去對自我的認知,並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幸好,自己是奧祕王權。
治癒疾病的關鍵,無非是對症下藥,但難點也恰在此處,如何通過症狀判斷病因?如何根據病理制定對策方案?如何進行救治才能緩解病情?蠻荒年代的部族巫師或城邦醫者主要依靠經驗,而現代醫療體系下培養出來的精英
人纔則更多依賴知識儲備。對於眼下的情況來說,二者都不可或缺;而對於奧祕王權來說,恰好又二者皆備。
聖盃提供的近乎心想事成的力量,雖然在力量層次上不如少女王權,但恰好作爲一件合適的工具,輔助奧薇拉完成剔除病疫的過程,就像最優秀的醫生也會配備最鋒銳的手術刀一樣,唯有如此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拯救生命從來不是一件輕忽的事情,過去懵懂的時候奧薇拉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卻也僅是記在心上而已,如今知曉得越多,反倒對它越是敬畏。
奧薇拉神色平靜地舉起手中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肉眼不可見的魔力爲之一肅,猶如受到了一雙無形的大手操控,開始呼應這個塵世間最高明的醫生。但它們要做的不是淨化、過濾或者毀滅,而是切割、剔除與分離:切割腐
壞的創口、剔除病變的因子,並分離一切不純的雜質。這個過程不是戰鬥,因此不必追求速度與效率,最重要的是精準、穩定和縝密。
寂靜的領域驟然破碎,那是星辰軌跡的摩擦,元素衰變的輕響,乃至最基本魔力粒子存在的微弱嗡鳴,也是萬物運轉的規律之聲,非凡耳所能捕捉,而今日盡數歸來,只爲了打破一種由丟失和遺忘所導致的疾病。沒錯,這就
是對症下藥:既然疫病王權親手釋放的失語熱和遺忘病會令人逐漸失去對自我的認知,遭到這個世界的背棄,那麼就用巨量的信息重新填充它所丟失和遺忘的部分,當獲得的遠遠超過樂失去的,病症便不攻自破了。
說來輕鬆,但掌握足以定義一個存在的巨量信息並擁有將其注入現實的能力,這樣的人塵世間除了奧祕王權以外絕無可能找到第二個。也就是說,除非是奧薇拉,否則任何人面對這般詭異的病症,都唯有死路一條。
絕症。
多麼沉重而令人悲傷的詞語啊。
卻也是佩蕾刻人生中最熟悉的一種印象。她曾將其視爲不共戴天的仇敵,生死相隨的影子,或是被迫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旅伴,直至今日,依然能感受到它就在自己身邊,如呼吸般窺探,彼此都心知肚明,卻緘默不言。爲了適
應時間的變化,又或許只是在迎合其他人的需求,佩蕾刻不斷改變自己,於是它也隨之改變。當一萬年前,瘟疫魔女行走在大地之上,散播災病與腐敗時,那些不可救藥的疾病,時至今日都已被記錄在書中,世人以爲尋常;而那
些在古老年代尚可用巫術和儀式治癒的疾病,如今反倒被視爲迷信,棄之不用。
過去的絕症在今日不過是尋常小病,過去能被治癒的疾病在今日卻令人聞之色變,世界究竟是在進步,還是在後退,亦或者從來都是原地轉圈呢?
佩蕾刻無意探究這些過於複雜的論題,在戰場上稍微分神也不過是基於感慨,她還沒有忘記最危險的敵人就在自己面前,於是再度抬起手,蝶翼輕振。腳下的大地瞬間失去所有色彩,淪爲一片沉濁的蒼白。灰色如同有生命的
潮水,以她的立足點爲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草木凋零成灰,巖石風化崩解,連流淌的泥水都凝固成脆弱的風蝕結構,一個個幽森的空洞就像張開的巨口,發出無聲的控訴。
猩紅的霧氣帶着鐵鏽般的血腥味,所過之處生命體的毛細血管紛紛賁張破裂,呈現“出血熱”的徵兆;灰白色的霜氣悄無聲息地蔓延,觸及的巖石、土壤乃至魔力殘渣都迅速失去活性,變得灰敗腐朽,那是“衰敗症”對物質的侵
蝕,曾在短暫的十年間造就了有史可載的三場大饑荒與數千萬人的死亡;還有扭曲無形的波紋,帶來劇烈的眩暈與時空錯亂感,據說“日暈症”會擾亂生命體內對方向與平衡的感知,許久以前一羣地底生靈初次踏上海面,爲世界帶
來了這種無法治癒的疾病。
所有的病徵都有跡可循,奧祕王權敏銳地意識到,它們的擴散路徑、變異方向、乃至彼此間的協同效應,都隱隱符合某種極其複雜卻又蘊含着殘酷美感的規律,這正是病王權作爲宇宙之間“進化與淘汰機制”的冷酷邏輯。佩
蕾刻並不是在胡亂地釋放自己的力量,而是通過這場戰鬥,向自己演示這個複雜而嚴密的機制,或者說,發出了挑戰。
背生蝶翼的腐敗女神平靜地屹立在災與疫的潮汐之中,深深地凝視着自己的對手:如果你自認爲是無所不知的奧祕王權,那麼,能夠理解它,分析它,然後......超越它嗎?
這個挑戰不僅關乎戰鬥的勝利,同時也與這顆星球的命運緊密聯繫,所以,奧薇拉沒有拒絕的餘地。
那就來試試看吧。
奧薇拉心念一動,巨龍的幻影瞬間土崩瓦解,其龐大的身軀開始變得半透明,內部彷彿有無數的羊皮卷、書架、海圖、實驗儀器的虛影在流轉,“知識”與“理性”,這兩種塑造了文明的核心概念被具象化並投影到了戰場上,對
於掌握着整個宇宙全部知識的奧祕王權來說,支撐她的底蘊,無疑是創造,歸納並總結出了這些知識的生命,一切擁有智慧的種族與文明。
遠古時代的部族巫師用獸血在羊皮紙上寫入荒誕的藥方,伴隨着不可名狀的儀式與難以理解的祝詞,最強壯的勇士奇蹟般倖免於難,從傷口中泵湧而出的血液又沿着同一條血管流向心臟;城邦時代的學者在雄偉壯麗的圖書館
中穿行,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填充進書架的每一個角落,毫無保留,他們的努力使蔓延在城邦之間的衰敗得以遏制,民衆不再受到饑荒的困擾;航海時代,最老練的海員與水手對着海圖冥思苦想,企圖找到一條航線以規避令人聞之
色變的日暈症,然而最終解決問題的卻是船醫的奇思妙想與一顆小小的橘子;現代社會,人們掌握了更加深奧的知識,研發出更加精妙的儀器,自然也攻克了更多的疑難雜症,許多在過去時代被認爲不可能戰勝的頑疾,如今都得
到了有效的解決......
戰場變成了一種詭異而壯觀的狀態:一方是不斷變異、增殖、展現進化殘酷之美的疫病之潮;另一方則是隨之即時演化、精準應對,展現知識無窮可能的奧祕之壁。兩種宇宙基本法則的碰撞,既沒有激烈的戰鬥,也沒有言語
上的逼迫,卻讓人感到如此的喧囂,焦灼,以及幾欲窒息的氣氛。
蝶翼下的佩蕾刻,那渾濁星雲般的眼眸微微閃爍。奧薇拉的應對方式,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令她不禁感到佩服。畢竟,擁有知識是一回事,懂得如何利用、該怎麼利用,能否合理利用,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前者往往是理
論,而後者纔是實際,她曾經聽自己的兩個姐姐說過,關於奧薇拉的事情。
黑暗魔女卡拉波斯認爲被囚禁在古堡之中的貝芒公主雖然堅強地面對着自己的命運,但本質上仍是脆弱的;現實魔女天蒂斯則覺得與愛麗絲同行的奧祕王權雖然擁有了新的生活,但本質上仍是孤獨的。而一個脆弱又孤獨的人
該怎麼提起勇氣去戰鬥,去承擔那些過於沉重的使命呢?奧薇拉從離開古堡、踏上旅途,再到如今站在少女王權的戰場上,只用了短短兩年的時間,而對於佩蕾刻來說,那卻是需要用一萬年的猶豫,迷茫和徘徊,才能想清楚的問
題。甚至到最後一刻,哪怕想清楚了答案,使她做出選擇的仍不是自己的信念,而是來自外界的逼迫。
就這點來看,她確實比自己強大了太多。
然而,強與弱,並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如果你自認爲能夠理解一切,而理解了一切就能夠改變結局,改變了結局就一定是件好事......那就來試試看吧,奧薇拉。
“我已經看到了,而你呢?”
佩蕾刻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個充滿病痛的世界,她的身形在雨中似乎更加單薄,殘破的蝶翼也被雨水打溼,猶如那時從他們傷口中流出來的鮮血,至今仍沐浴在這位少女的眸光中,如此悲傷,卻也散發着令整個時空都開
始動盪的壓迫感。她看見了一切,包括瘟疫的蔓延,世界的災變,生靈的苦痛、文明的腐朽、乃至宇宙的衰亡,卻仍然站在這裏,固執地以爲,這世界上沒有不可拯救的生命。
前提是,越過我的考驗。
“疾病、災病、疫病——”
壯大而渺遠的聲音,迴盪在寂寞的雨幕中:“一切都是進化的考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