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心被人帶進一間空蕩蕩的小房間,中途沒有任何人對她解釋過半句話。
這房間是個特殊的芥子洞府,能隔絕外界的所有聯繫。屋裏死一般的沉寂,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怦怦……怦怦……
也像滴漏,一聲聲催人心魂。
白森森的牆面似乎帶着某種神識類法術,會在不知不覺間探入人心。
這是望鶴洲仙軍隨身攜帶的某種用以審問犯人的洞府類法寶,意志不堅定之人在裏面待久了,心志極易被摧毀,什麼就都交代了。
方寸心盤膝坐在屋中,又研究起手碗上綁着的袖弩,思考該如何改制它。她催動自己的靈識附着於一絲靈氣上,藉着這縷靈氣探入袖弩內部。這個新九寰和她所處的修仙界的天材地寶差別不多,至少從目前來看,初階獸類和礦草等物,她都認識。袖弩以虛鐵製成,虛鐵這東西乃是仙界比較低級但又被廣泛運用的煉器材料,它的硬度最大隻能承受築基中期的攻擊,因此由它打造出的法寶,比如這把袖弩,最強也只能施展出相當於築基中期的靈氣矢,再強這把弩就會粉碎。
也就是說,她可以把它改造成可以施展五行靈矢的法寶。
另外這柄弩的構造不算精巧,內部還有可改進空間,至少靈氣矢的箭道可以增加到三個。
她需要一些材料,不知道墨石城能不能買到。
如此想着,她在靈識中繪製起袖弩的內部改制構造圖。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着,也不知過了多久,洞府的門終於打開,王勝向門外的護軍道謝後急匆匆進來,衝到方寸心身邊擔憂道:“方姑娘,你沒事吧?”
正好,她已經把袖弩的構造圖大致畫好,睜眼便道:“我沒事,能出去了?”
王勝扶起她,解釋道:“可以了。城主通知我來接你的。”
語畢他又上上下下打量她:“你真的沒事?”
“我要有什麼事嗎?”方寸心反問他。
王勝搖頭道:“不不,只是很少有人在禁仙牢裏待了一天一夜,一點事都沒有的。”
原來時間過了一天一夜。
方寸心便又問道:“把我囚禁了一天,你們可查出來什麼?能告訴我囚禁我的原因了嗎?”
“這段時間在相鄰幾城作祟食人的妖怪,前兩日……也就是你去納寶處登記並出城獵寶的那日,在墨石城外出現,並咬死了好幾個玄機礦區的礦匠和守城軍。望鶴洲的仙軍是來緝拿這個妖怪的,他們已經初步查明這個妖怪是個被天裂獸附體的小界仙民,它借對方的身份掩藏形態,在望鶴洲作惡。你出現的時間湊巧,正趕上妖怪出現,身份又敏感,再加上那日你也在城外,所以……”王勝一邊陪她踏出禁仙牢,一邊細細解釋。
“天裂獸?和上回仙民府出現的那個一樣?”方寸心好奇道。
“天裂獸只是天裂戰場的異獸統稱,異獸種類各異,並非只有一種,不過它們都以靈氣爲食,這些年來不斷入侵九寰,也想將九寰最後的靈氣吞噬乾淨。根據五宗這些年對天裂獸的研究,推測這些異獸來自一個靈氣完全枯竭且已滅亡的仙界,乃是那個仙星毀滅後衍生出的怪物。”王勝便又向她說起天裂異獸的來源,“天裂戰場雖有五宗的修士鎮守,但仍有漏網之魚潛入九寰作祟,而且近年來越來越頻繁。”
“原來如此,那現在我的嫌疑是洗清了?”
“早就洗清了。你的名符……”他說着取出她的名符還給她,又小心翼翼道,“裏面裝有追蹤符,去過哪裏,做過什麼,一探便知。昨日李恆拿到你的名符時就已經知曉,再加上也已向那日你接觸過的仙民取證,他早知你並無嫌疑,可仍舊以調查爲名,將你囚禁。”
方寸心冷笑一聲,雖然早就知道名符裏面裝着追蹤器,但還是露出十分不悅來。
王勝連忙解釋:“你別生氣,小界仙民的來歷各異,很容易給惡人可趁之機,你也看到了最近我們城妖怪頻現,所以各城對小界仙民的行蹤都會特別留意。”
“既已查清,爲何仍要囚我一日一夜?”方寸心踏出禁仙牢後,便瞧見昨日跟在李恆身邊的隨侍輕蔑一眼,抬手將禁仙牢收起。
王勝壓低聲音勸道:“還不是因爲昨日你的態度得罪了李恆,他隨便找個由頭將你關起。要不是城主今早又去說情,這會恐怕還不肯放你呢。你也別怪城主護不住人,他盡力了,這李恆是望鶴洲的仙軍統領,我們得罪不起。你以後也別太犟,看不慣的人,就當它是個屁。你說你跟個屁計較什麼?”
方寸心本來還冷着一張臉,聽到他的話,噗呲笑了。
“磨嘰什麼,還不快滾?”跟班見他們在那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耐煩喊道。
“不好意思啊,放了幾個屁,馬上走。”方寸心捂起口鼻,轉頭和王勝出了這個小院。
“放屁?”那人面露嫌惡。
野民就是野民,毫無教養!
那邊方寸心出了院子,發現還在仙民堂裏,便又問王勝:“和我一起住樸房的人也是小界仙民,可調查過他?”
“這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與你有關的事。”王勝搖頭道。
方寸心便不再多問,看了看時辰,徑自去了演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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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走近演武場,方寸心就聽到場上傳來的整齊口號聲。
她的學生們正在虞隨的帶領下,雙腳綁鉛袋、揹負沙袋,繞着演武場一圈又一圈地跑,每個都跑得面紅耳赤滿頭大汗。
“我們城條件有限,不像其他城可以提供更好的修煉場所,也難爲他們了。”王勝陪她走到演武場邊上,嘆道,“望鶴洲轄下一共十二城,每年都會舉辦十二城毓秀遴選,讓十二城適齡的孩子以城爲名參加試煉考覈。勝出城除了能夠得到豐厚獎勵外,還能得到五宗外門弟子的名額,而其中擁有靈氣感知的孩子,亦可直接參加靈域挑選,因此每個城無不爲之卯足勁頭。可這遴選辦了多少年,我們就輸了多少年,年年墊底。說來慚愧,我曾經也和他們一樣,參加過這個試煉考覈……”
說着說着,王勝露出回憶的悵惘神情,他看着演武場的少年,彷彿看着當初的自己。
“輸得多了,大夥都沒了盼頭。橫豎都是去陪賽,城中便再無人上心,五宗下派的老師也敷衍了事,這些孩子都明白自己不被期待,便沒了鬥志。”他又道,“他們之中大部分出身普通,從仙民堂出去,也就是做個礦匠草匠,或者去鑄鐵廠掄錘子,成爲一個庸碌的仙民。”
按部就班的生活,一眼望盡的前途,激不起任何的鬥志,他們偷奸耍滑,應付修行,就算十二城遴選在即,也只是得過且過。
“我從來不曾見過他們如此模樣。”王勝看着虞隨臉頰上滾落的汗珠笑了。
“放心吧,這次就算輸也會輸得漂漂亮亮。”方寸心一掌按上王勝肩膀,“何況,還不一定會輸!”
她這人,最喜歡挑戰高難度。
“方老師?!”那邊虞隨看到方寸心,已帶着衆人跑過來。
方寸心被簇擁在中間,接受他們七嘴八舌的關懷。這關心不摻雜任何私心,純粹非常,不過短短數次接觸,他們便已接受她,這讓方寸心恍惚間想起天遺門和雲海一夢的師弟師妹們。
那些剛剛踏上仙途滿心熱忱的少年男女。
“這是在做什麼?”方寸心問道。
“不是你交代的,讓我們修煉體力,直到你回來。這是桑慕的安排,我帶隊。”虞隨回道,而後一屁股坐到地上,“你總算回來了,我們都快散架了。”
其餘人也跟着癱到地上,故態重發。
“起來,沒完。”方寸心踹了虞隨一腳,“我問你們,十二城遴選,能不能用法寶?”
虞隨一愣,隨即點頭:“可以,不過公平起見,只能使用望鶴洲發放的統一法寶,一共有十種,每人可以選擇兩件。”
“這些法寶仙民堂可有?”方寸心問道。
“每年遴選所用的法寶,都是當年新煉款式,不到遴選前不會公佈,我們城只有往年的舊式法寶。”回答方寸心的是站在人羣外的桑慕。
“那你可知這些法寶的大概類型?”方寸心又問她。
“知道。十種法寶中,防禦類和攻擊類應該是四六分,其中攻擊類法寶又分爲主攻類和輔攻類,數量大概是五五分。”桑慕回道。
她對遴選規則很熟,想來是做過深入瞭解。
“那這些法寶可需要靈氣感知?”方寸心繼續問她。
理論上所有法寶都需要使用者的靈氣感知來驅動,但基礎的低階法寶對於靈氣感知的要求低到可以忽略,幾乎人人都能使用,就像方寸心手裏那三件法寶。而威力越大,等階越高的法寶,對於靈氣感知的要求也就越高。
“有。按慣例,十件法寶中會八件爲械寶,有兩件爲靈寶,需要施展者有一定的靈氣感知能力。這兩件靈寶一般是各城學生必選之物,但數量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分配到,因此選擇靈寶的學生需要進行測試。如果測試未過,就只能接受隨機分配,到時剩下什麼法寶就給什麼。”
方寸心思忖着道:“你們可曾修行過法寶?”
一句話,問得衆人都垂下頭,連桑幕都沉默了。
看這樣子,就是沒有了。
在一個以法寶爲主的仙界,他們卻連法寶都沒碰過,墨石城是窮到什麼地步了?
“那個……因爲我們城年年墊底,前任城主就把仙民堂法寶修行的預算取消了。所以仙民堂這些年沒有購置法寶,只有些舊法寶被堂主供在倉庫裏,每年遴選前三日,纔會取出讓他們摸上一摸。除此之外,他們就只靠書上的內容。”王勝悄悄湊到她耳畔道。
法寶本就昂貴,何況還得年年購置最新款的法寶,這可是項不小的支出,仙民堂的學生們又總拿不出成績來,一來二去前任城主索性就把這項支出給蠲了。
“那沈城主他……”
“他纔剛上任三個月,一屁股的麻煩事,根本顧不上這邊,再加上最近城中財政喫緊,只怕來不及了。”王勝蹙眉道。
“舊的壞的殘的都可以,能拿多少拿多少。”方寸心道。
“成,我去請城主示下。”王勝乾脆應下後便匆匆離去。
方寸心便將目光再度投入學生,這才發現十五個學生,個個都瞪大眼睛盯着她,滿臉的不可置信。
“耶!我們也要有法寶了!”
八字還沒一撇,虞隨就率先跳了起來,其餘學生便都跟着他蹦起,藏不住的興奮,連桑慕都難掩眉間喜色。
“看樣子你們精力挺足,那就不必休息了,讓我看看你們這一天下來練得如何了吧。”方寸心飛身掠到樹上,似笑非笑道。
衆人臉瞬間垮了。
“另外你們自行分組,每組五人,天黑後開始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