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將整間殿閣烘得暖意融融。
皇帝坐在御案後,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陰寒。
他看着手中的密報,眉頭緊皺。
暗衛從各處蒐集來的戰報,平王和魏王合謀,一路摧城拔寨,快要逼近京城。
寧王的大軍更是馬上挺進鄞州。
三方勢力,各有動作,唯獨缺了一個人。
許靖央。
皇帝不由得沉吟。
無論他派出去多少人調查,竟都找不到許靖央的蹤跡!
童肅那邊,也失去了聯繫,他只知道許靖央進山了,可是她後來去了哪兒?
就連許靖央麾下的那些將士,都毫無動作。
或許他們也在待命,而能命令他們的昭武王,再也沒有出現。
許靖央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正常,皇帝心裏清楚。
以許靖央的性子,得知郭榮死訊的那一刻,就該提劍殺進京城。
她那擅長鑽營和謀略的性格下,是一個極度瘋狂的戰犯。
許靖央在意的人很少,郭榮絕對算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應該比任何人都急切瘋狂地趕來京城報仇纔對!
可她偏偏沒有動靜。
皇帝站起身,撐着桌案走到窗前。
斷腿處傳來一陣鈍痛,他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窗欞。
窗外,雪已經停了,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髒兮兮的棉絮。
遠處的宮牆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整座皇城死氣沉沉,連鳥雀都不見一隻。
“你一定是來京城了,一定是來找朕尋仇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可你來了又能怎樣?這裏到處都是天羅地網,就等着你往裏鑽。”
皇帝回到書架邊,將另外一份密報拿出來。
這是他的部署。
京城內外,早已暗樁遍佈。
不管是東瀛武士,亦或是江湖高手,全都是層層設防。
皇帝從百姓手中搜颳走的糧食資源,大多數就是爲了養這樣一羣人,他們將是對付許靖央的一把利刃。
只要許靖央敢露面,就算她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大太監的聲音:“皇上,長公主殿下求見。”
皇帝的眉頭微微皺起,將手中的密報收進暗格,才抬聲道:“讓她進來。”
殿門推開,長公主裹着一件絳紫色的狐裘大氅走了進來。
她頭髮中的那一縷銀髮,在整套雍容富貴的打扮風格中,顯得格外刺眼。
“參見皇上。”長公主微微屈膝,姿態優雅得體。
從皇陵回來以後,她果真變得老實多了。
皇帝抬了抬手:“皇姐不必多禮,坐吧。”
長公主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御案,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皇姐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皇帝隨口問。
長公主微微一笑:“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有個請求,我想了許久,還是覺得該跟皇上提一提。”
“皇姐說吧。”
“是關於那些女學的事。”長公主的聲音不緊不慢,“我聽聞,皇上已經下旨取締了各地女學,我想問問,這些女學的資源,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那些配置的人手,建設女學的錢財,還有已經出了些成效的女子們,這纔是長公主最關心的事。
皇帝臉上的表情淡了幾分。
“皇姐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
長公主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我到底是女子,看見那些女學被取締,心裏總有些不忍。”
“皇上也知道,這些女學是昭武王當初在朝時強行推行的,雖說……昭武王如今是有反賊的嫌疑,可她當初辦這些女學,確實讓不少女子有了讀書識字的機會。”
“我想,女學與其就此廢棄,不如交給我來打理。”
“我會好好管教那些女子,讓她們學些有用的東西,將來也好爲朝廷效力。”
皇帝沒有說話,臉孔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似是在思考。
長公主見狀,又補充道:“我也知道,皇上不喜歡昭武王留下的東西,可這些女學,若能善加利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願意替皇上分憂,將這些事料理妥當。”
皇帝終於抬起眼,看着長公主,嘴角卻掛着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姐有心了,不過,這些女學的事,朕已經處理妥當了,不勞皇姐操心。”
長公主的笑意微微凝固:“皇上打算如何處置?”
“該關的關,該撤的撤,至於那些女子,該回家的回家,該嫁人的嫁人,讀書識字對她們來說,本就不是什麼正經事。”
長公主的眉頭微微皺起:“有不少女子確實學有所成……”
“學有所成?”皇帝打斷她,嗤笑一聲,“學有所成又能如何?難道讓她們去考科舉?去做官?還是去領兵打仗?”
“皇姐,事到如今,你應該明白,昭武王那一套,不過是蠱惑人心的把戲。”
“女子讀書,於江山社稷何用?於朝廷何用?朕留着她那些東西,難道還要繼續培養第二個、第三個許靖央不成?”
長公主沉默了。
皇帝語氣緩和了幾分:“皇姐,如今寒災嚴重,百姓困苦,朝廷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能省則省。”
“皇姐也上了年紀,該頤養天年纔是,何必爲這些事勞心費神?”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利落站起身,有些不悅:“皇上說得是,是我多事了。”
皇帝微微一笑:“皇姐能體諒朕的苦心,那就再好不過了。”
長公主沒能達到目的,很快走了。
轉過身的時候,目光深處劃過一抹憤怒。
皇帝冷笑。
他這個皇姐,還真是賊心不死!
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把弄權勢,給她的已經足夠多了,可她還是不知足!
難道她以爲,自己會忘記她攛掇廢太子謀權篡位的事?
皇帝很清楚,一旦將女學交給長公主,她就會藉機培養自己的人。
一個許靖央已經足夠頭疼了,如果全天下的女子都變成許靖央那樣,再被長公主奪了江山,他有什麼顏面去面見皇室宗親?
突然,皇上劇烈咳嗽起來。
他連忙用手捂着嘴,本以爲像往常那樣,咳片刻就停。
可沒想到,咳的停不下來,好似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似的。
“噗”的一聲,皇帝吐了一口血出來。
大太監在旁邊看見,驚愕:“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