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虎臣接到王承恩兵敗的消息,已經是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他卻無心觀賞那破曉的晨曦,只覺得胸中煩悶異常。
他揮揮手將親兵攆了出去,坐在大堂內不斷嘆氣。
好端端的八千大軍,怎麼打着打着就剩四千多人了?
這還得算上駐守吐延川的李卑部。
他手中實打實能調動的,不過才兩千八百人,連守城都夠嗆。
但賀虎臣也不敢把李卑從吐延川調回來。
不是他不想,而是延安府裏實在是沒糧食。
李卑部在吐延川附近駐紮,好歹還能靠旁邊延川縣的補給勉強撐着。
若是貿然將他調回延安府,又沒糧食,只怕不等叛軍攻城,他們這幫人就得活活餓死。
到時候叛軍啥也不用幹,就圍着延安府,等他們官軍自己突圍便是。
然而,賀虎臣不主動找李卑求援,江瀚也會逼他去。
此時的江瀚已經收拾好部隊,大搖大擺的回到了延安府城外。
他擺出一副攻城姿態,朝着北門安定門發起了猛攻。
他先是命令火炮齊發,狠狠壓制住城頭守軍,隨後又派人推着看車猛撞城門。
十幾門重炮輪番轟鳴,炮彈如雨,城牆上的角樓被砸得轟然倒塌,煙塵滾滾,磚石飛濺。
城頭上的守軍見叛軍火力兇猛,根本不敢在城頭上多待,只能暫時先退了下去。
等炮聲稍歇,他們纔敢硬着頭皮衝上去抵擋一二。
可江瀚壓根不急着架梯登城,只是一味地猛攻城門,好幾次都撞得城門搖搖欲墜,險些破開。
賀虎臣眼見死守無望,於是便招來了艾穆,讓他帶兵,準備晚上出去襲營。
可江瀚早就防着這手,他在四個城門處都佈下了哨位。
一旦城門有任何風吹草動,哨兵就會立刻點起烽火,通知北門的江瀚。
艾穆幾次率兵出城夜襲,都被邵勇和李老歪給攆了回來,死傷慘重。
一連幾次出擊失利,賀虎臣也不敢再派人出去送死。
要是再死點人,怕是叛軍就要架梯攻城了。
無奈之下,他只得咬牙下令,遣快馬騎兵直奔吐延川,傳令李卑部火速回援。
“江大人,成了!”
“賀虎臣派騎兵去找李卑求援了!”
邵勇滿臉喜色,風風火火地衝進中軍大帳。
江瀚聞言一愣,隨即拍案而起:
“當真?”
邵勇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剛抓了幾個傳令的騎兵,分開一審,就全交代了!”
“賀虎臣命令李卑火速回援延安府,還要求三日之內必須趕到,否則以失期論罪。”
“咱們故意放跑了幾個,讓他們去送信。”
江瀚聞言哈哈大笑,對着邵勇吩咐道:
“好!你去把他們都叫過來,我有任務佈置!”
邵勇點點頭,連忙去找其他幾位把總。
不多時,幾位帶兵的把總都趕回了中軍帳內。
江瀚掃視着衆人,沉聲道:
“賀虎臣已經傳令李卑部來援,現在我也要分兵了!"
“柱子!黑子!”
兩人應聲出列:“到!”
江瀚看着兩人,沉聲道:
“我給你們留一千五百人,再加上所有重炮!”
“你們務必給我守住城門,絕不能讓賀虎臣出城半步!”
“我親率兩千人,與邵勇、李老歪迎擊李卑部!”
衆人得令,齊聲應諾:
“是!”
江瀚也不廢話,大手一揮,示意他們各自分頭準備。
次日,天還未亮,江瀚便帶着兩隊人馬悄然離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當中。
而留下來的柱子和黑子也沒有做出防守的姿態。
他們依舊延續着之前的進攻方式,不斷衝擊着延安府城門。
城內的守軍也還是老樣子,先退下城頭,等炮打完了之後,再上來驅趕城門處的車。
壓根沒察覺到城外的叛軍已經少了大半。
而李卑接到賀虎臣的求援急信,不敢怠慢,當即下令拔營起寨,準備奔赴延安府解圍。
這位陝西名將剿匪經驗老道,崇禎二年便在追剿老回回一戰中聲名大噪,將老回回從甘泉一直攆出了塞外。
史書記載,卑簡精騎二百,追擊兩晝夜,行四百裏抵保安寧塞,連破之,共獲首功一千有奇。
李卑的部隊反應很快,不到半天時間便整裝待發。
他們從延川,沿着官道一路往延安府趕,絲毫不敢停歇。
與此同時,江瀚也帶着兩千人,沿着官道一路搜索,尋找李卑部的蹤跡。
兩方人馬不出意料的在清化水撞上了。
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兩方人馬在清化水的東岸擺開陣勢,互相對攻。
雙方兵力相同,沒有埋伏,沒有繞後,只有純粹的,硬碰硬的正面交鋒。
李卑擺開陣勢,中軍處,五方元帥旗迎風獵獵,金鼓號角齊鳴。
他麾下的部隊迅速分成了八個步兵哨,兩個騎兵哨,以及中軍總預備隊。
八個步兵哨列成疊陣,前四後四站成兩排,交錯排列,穩如磐石;
預備隊居中不動,兩哨騎兵哨分守兩翼,掩護步兵交叉推進。
不遠處的江瀚看着李卑的陣型,點了點頭,這是明軍最常用的一二字疊陣,也叫殺豬大陣。
主打的就是一個滴水不漏,穩健紮實。
江瀚放下千里鏡,朝身旁的傳令兵喝道:
“傳我將令!”
“留三百人做預備隊不動,其餘人馬也擺疊陣,給我頂上去!”
一聲令下,江瀚所部也迅速變陣,同樣擺出疊陣,朝着前方的官軍一步一步推了過去。
場面恢弘壯觀,但戰法卻簡單直接。
隨着步兵方陣緩緩推進,行至八百米的距離時,兩方人馬交上了火。
前列步兵站定,以弓箭火器掩護;
後列步兵從空隙插上前,接替掩護,後隊變前隊,如此交替推進。
騎兵則在兩翼策應,護衛步兵方陣。
行至百步之內,戰局驟變。
後隊步兵突然加速上前,突至五十步內,最後一次放掩護,
隨即兩翼騎兵與後方的步卒一齊衝鋒,往敵陣裏投擲標槍和震天雷。
江瀚的部隊連戰連捷,士氣正盛,再加上裝備精良,糧草充足,硬實力遠超李卑所部。
但即使如此,這場仍然打得十分艱難。
交戰伊始,江瀚的部隊便憑藉着充足的彈藥和備箭,牢牢壓制住了李卑的前隊。
但李卑的部隊也不是喫素的,眼見遠程火力不足,立馬加快推進。
前排選鋒頂着箭雨和鉛彈,硬生生的衝入江瀚陣中。
李老歪見狀,也帶着身旁的步卒迎了上去。
雙方短兵相接,一時間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官軍選鋒手持雙瓜錘,在人羣中不斷揮舞,隨手一錘,便將上前圍攻的步卒腦瓜打碎;
而李老歪麾下的將士也不甘示弱。
哨長鄧林見狀,連忙帶着一隊長槍手上前,將那官軍選鋒團團圍住,將他捅了個對穿。
一時間,雙方都殺紅了眼,互有死傷,難分高下。
但時間一長,李卑的部隊便有些扛不住了,精選鋒死傷殆盡,其他士兵也不斷被圍殺。
眼見大軍即將潰敗,處在中軍的李卑終於坐不住了。
他大手一揮,帶着手下的中軍預備隊衝了上去。
江瀚遠遠瞧見,冷笑一聲,也帶着中軍迎了上去。
只要喫掉這隻預備隊,這場仗就算完勝!
李卑的預備隊剛動,就被邵勇給盯上了,他帶着左翼騎兵脫離戰場,朝着李卑的預備隊殺奔而去。
而江瀚帶領的中軍也正面撞上了李卑的中軍預備隊。
邵勇的騎兵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卑中軍的腰子上,登時就將處在側翼的騎兵射死了好幾個。
而前方的江瀚則是一馬當先,在人羣中不斷揮刀劈砍,將他們一個個斬於馬下。
官軍士氣逐漸崩散,越來越多官軍扔下武器跪地乞降。
戰場上漸漸只剩下李卑與他的家丁還在苦苦支撐。
又是幾輪衝鋒過後,李卑的家丁也相繼倒下,只剩李卑一人孤身奮戰。
他環顧四周,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絲不甘心。
這場仗他輸得不冤。
不論是武器裝備還是將士士氣,這幫叛軍都遠勝於他的部隊。
兩方人馬兵力相同,陣型完全一致,可他的部隊就是打不過。
天要亡他,非戰之罪也。
但他也不願意降賊,生怕連累了家人。
李卑擦了擦手中的馬刀,隨即發起了最後一次衝鋒。
“砰!”
隨着一聲銃響,李卑瞪着不甘的雙眼,應聲倒地。
“萬勝!萬勝!”
隨着最後一個官軍繳械投降,這場戰役以江瀚的勝利畫下了句號。
江瀚此戰,以強硬的姿態正面擊潰了李卑所部,並且將李卑當場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