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變故,讓瀚海王身子一僵。
大帳中瀚海王的親衛和麾下諸將,也在極其短暫的愣神之後,瞬間拔出了刀,厲聲呵斥起來。
回應他的,是同樣一陣拔刀聲,雖然人數處於顯然的劣勢,但這夥人卻不見半分膽怯。
四面刀槍如林,彷彿隨時可能被亂刀砍死,挾持瀚海王的漢子卻沒有半點的驚慌,反倒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開口道:“王爺,讓他們放下武器如何?”
瀚海王也從短暫的驚愕中緩過了神,冷冷道:“你可知私入軍營挾持主將是什麼罪名?”
在瀚海王看來,這話不說會真正嚇到對方,必然也能讓對方生出片刻恍惚,從而讓他找到機會脫身。
但誰料那漢子壓根沒有任何的神色變化,手中的刀握得極穩,笑容都變得有幾分玩味,“王爺說得沒錯,私入軍營挾持主帥,定是誅九族的死罪。但若是這個命令就是陛下發出的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瀚海王當即沉聲呵斥道:“陛下對本王信任有加,豈會無緣無故如此行事?!亂臣賊子,休要在此亂我軍軍心!”
漢子沒有說話,而是朝着一旁與自己結伴而來的另一人使了個眼色。
對方悄然點頭,從懷中取出聖旨,抖落開來,環顧一圈,朗聲道:“拓跋氏無道,殘暴虐民,窮兵黷武,致民怨沸騰,天下動亂!朕以解民倒懸之願,順羣臣文武之請。復大燕之國祚,定四海之社稷,爲萬民之至尊!今既天
命有移,社稷更替,當罷窮奢極欲之政,修德行而安萬民;更止窮兵黷武之策,憐百姓而息兵戈。前朝苛政,悉數廢止,三軍將士,皆得犒賞,若有冥頑不靈,不慕王化者,亦有雷霆手段,勿謂言之不預!”
當這封聖旨唸完,幾乎大帳之中所有人都愣了。
聽這意思,是他孃的朝廷亡了?
他們還在前線和南朝人拼殺,結果後方的皇帝都換了,甚至大淵國祚都滅了?
這他孃的算什麼事?
還有,大燕又是個什麼東西?
但此情此景,劍拔弩張,根本沒有讓他們考慮的時間。
對方將手中聖旨一收,沉聲道:“陛下念軍中將士辛苦,特命本將前來統領大軍,收兵回朝。凡願順天應命,效忠朝廷者,軍中將官皆官升一級,賞銀百兩,軍中士卒,賞銀十兩。若冥頑不靈,則朝廷大軍頃刻而至,戰敗身
死,株連九族。生死抉擇,全在諸位之念!”
瀚海王在這一刻,也從巨大的震驚中緩了過來。
他顧不得悲傷,更顧不得探究真相,當即怒吼,“諸位休要聽他胡言,陛下定然沒事,縱使陛下蒙難,社稷生亂,我等大軍,自當撥亂反正,立不世之功!到了我等爲國盡忠之時了!”
拓跋蕩脖子上的刀身一緊,從肌膚上傳來冰涼的刺痛,“王爺還是先保全一下自己再說吧。”
拓跋蕩冷冷道:“諸位兒郎,勿要在乎本帥之安危,盡忠報國,誅殺這些亂臣賊子!動手!”
“聒噪!”
拓跋蕩的話音還未落下,便感覺脖子一涼,然後所有的記憶便猝然地消散於黑暗。
這位北淵宗室名將,被大梁俘虜都未曾出事的軍方大佬,就這麼突兀而荒誕地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手上。
而殺他的人,甚至都沒什麼情緒上的波動,只是冷冷地在臂彎,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跡,環視帳中諸將,目光尤其盯住了那幾名蠢蠢欲動的瀚海王親衛,“諸位,人死如燈滅,咱們應該朝前看了。是打算如他一般身死族滅?還
是以從龍之功,登青雲之路,選擇權就在諸位手中!”
看着倒在地上的瀚海王的屍體,一個握着刀的軍中將領單膝跪地,沉聲開口,“我等願奉陛下詔令!請將軍升帳!”
局面僵持之下,破冰便意義重大。
破冰之人,也有着比其餘歸順者更大的功勞。
但這一步,需要勇氣,更需要決斷。
其餘人眼見他開口,又瞧着瀚海王的屍體,心頭也知曉大勢已去,齊齊跪地。
當整齊的喊聲響起,兩名燕帝慕容廷的心腹悄然對視一眼,悄然鬆了口氣。
一人升帳,一人走到一旁,如拎雞仔一般,將方纔那名開口提醒瀚海王的內侍拎起。
當帳中傳來一聲慘嚎,軍中的大局便悄然定下。
在距離這處中軍大帳約莫三五裏開外的拒馬關,城頭的城樓上,總兵張世忠正緊張地巡視着城防。
這幾日,他喫住都在城牆上,爲的就是能夠更好、更及時地察覺北淵大軍的所有動向,做出最及時的應對。
因爲,朝廷從原本的邊防體系,過渡到如今,不論是邊關的建設,還是兵力的排布等,都還沒能徹底形成體系。
他以麾下兵馬,靠着這處關城,應對瀚海王的三萬大軍,一面要圍追堵截,防範他們越過拒馬關進入腹地,一面要正面防禦他們的強攻,着實不算輕鬆。
此刻的他正咬着一張粗糧餅子,對着斥候所繪製的周邊地形圖認真地思量着,他的手邊,還放着一本冊子,上面記載着城中目前所有能用的防禦物資。
他的眉頭凝重地皺起,彷彿被幹鈞重擔擠壓着。
雖然沈先生那邊說了,勝利的曙光用不了多久便會到來。
他是很相信先生的,因爲曾經在蘇州衛當指揮使多年的他,對沈幹鐘的大名,和沈千鍾與陛下和鎮海王之間的關係,比大多數人都要清楚得多。
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沈先生的計劃,恐怕不會那麼順利。
北淵人此番明顯是王八喫稱砣鐵了心的,攻勢越來越猛。
他有種感覺,明日北淵人的進攻或許會比今日更猛。
就算先生說的是真的,曙光真的會到來,但他也必須要確保,自己有機會等到那一刻。
否則,曙光來了,自己卻丟了拒馬關,那此番原本板上釘釘的軍功,或許就將變成張家的恥辱了。
而至於說沈先生信中所要求的,讓他們做好追擊和反攻準備的事情,他想到自己如今麾下的兵力情況和守備情況,只能報以一聲苦笑。
自己能夠咬住北淵人,讓他們不敢放肆南下,來這兒跟他打這場攻防戰,就已經用盡了能耐。
怎麼看,怎麼想,都不像是有機會能夠反攻的模樣。
罷了,當下還是多想想自己要如何才能守住明日吧!
他按下心思,重新將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佈防圖上。
時間在他的思考中悄然過去,第二天一早,合而睡的他是被親兵的喊聲叫醒的。
他幾乎是一個激靈便從牀上蹦了起來,手熟練地抓向了牀邊的刀,“北淵人又來了?快,爲本將着甲!”
但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親兵卻沒有動作,張世忠一腳踹過去,“你他孃的被嚇傻了?”
親兵沒大意但也沒有閃,捱了一腳之後神色頗爲古怪地道:“將軍,北淵人撤了!”
“撤了就撤了,撤了也要......”
他的話陡然頓住,驚訝地看着親兵,“你說什麼?”
親兵重複道:“將軍,北淵人真的撤兵了。”
張世忠聞言,一把扒拉開親兵,猛地衝到城頭,拿起千里鏡,在晨光中,看向前方的營地。
營地之中篝火還在燃着,但藉着已然大亮的天光,他清晰地看見,視野之中的營地內,並無任何一人走動。
親兵的補充適時地在他耳畔響起,“將軍,今日一早斥候發現,原本和咱們對峙的敵營斥候,都不見蹤跡了,就悄悄摸了上去,接着便發現了敵營之中情況不對。商量之後,壯着膽子摸進去,才發現敵營已經全空了,走得
似乎極爲倉促,還有不少的輜重都沒有帶走。”
張世忠聞言扭頭,“敵人大軍呢?他們有沒有發現敵方大軍的蹤跡?”
“發現了,說是正在北歸。”
張世忠陷入了沉默,難道這就是沈先生所說的曙光嗎?
他猛地一拍大腿,“嘿!還他孃的愣着幹啥?組織人手,咱們追上去啊!”
已經徹底消化了這個消息的親兵,在一旁冷靜提醒道:“將軍,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引蛇出洞之計?”
張世忠聞言也從方纔那乍起的激動之中冷靜了下來,再度沉默片刻,一咬牙,“派一千輕騎兵,銜尾追上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有機會就動手,沒有機會就不要硬拼!”
“是!”親兵抱拳應下,匆匆走下城牆。
晨光之中,張世忠看着愈發清晰的敵軍大營,難以置信地撓了撓頭。
“真他孃的神了!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張世忠在嘀咕,負責盯梢飛熊軍的邊軍將領同樣在感慨。
最初,他們接到上面的命令,要求他們只需要盯着飛熊軍,防範他們入侵即可。
只要對方不動手,他們也不用主動進攻。
那時候,他們都以爲上面的人瘋了。
如果不是小軍神的確是真真正正地打出了威望,朝廷如今的權威更是讓這些軍頭不敢擅動,他們都要忍不住去質問幾句,或是乾脆抗命而行了。
等冷靜下來一合計,這幫邊將又覺得要麼是朝廷兵力不足,避免多路出擊,要麼是看不上他們的戰力,擔心他們冒進而損兵折將。
但誰也沒想到,飛熊軍竟然真的如上面命令所說的那般,在抵達邊境紮營之後,就跟集體犯了傻一樣,停住了。
第一天,看着對方沒動,他們以爲是對方在急行軍之後進行休整;
第二天,看着對方沒動,他們以爲對方是在籌備一波大的,不動則已,一動驚人;
第三天,看着對方沒動,他們以爲對方是想要麻痹自己,打自己這邊一個出其不意;
第四天,看着對方沒動,衆人實在是找不到什麼理由來說服自己,只能錯愕地和對方就這樣隔着三五裏地,大眼瞪小眼。
然後,就在第五天,數萬飛熊軍竟然就撤了!
就那麼水靈靈地撤了!
不帶一絲留戀,不帶走一片雲彩......
邊軍的衆將站在飛熊軍空蕩蕩的大營之中,就和拒馬關外的張世忠一樣撓着頭嘀咕着。
神了,真他孃的神了。
左翼和右翼的變故,還沒有傳入中路的風豹騎大營之中。
但已有一股風,吹了進去。
拓跋青龍坐在大帳中,看着眼前跪在地上那名風塵僕僕形容憔悴的騎手,神色凝重,“你說,你是父王派來的?”
那騎手將水囊裏的水喝得乾乾淨淨,喘勻了氣,帶着濃濃的疲憊開口道:“回將軍,小人的確是王爺派來的。淵皇城中發生了驚天變故,慕容廷弒君自立,城中宗室悉遭屠戮,只恐王爺此刻也已經…………………”
聽見這等驚天變故,拓跋青龍卻並沒有急着做出什麼反應。
當初的沉浮讓他的心智已經變得十分成熟,更添了幾分穩重。
同時,他對南朝齊政和凌嶽的警惕,也早已經拉滿,不會輕易相信任何的變故。
他略作思考,開口道:“按照你的說法,慕容廷做出這麼大的事情,必然會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你是怎麼逃出城來的?”
“小人並未進城,而是就在城外。先前王爺得知慕容廷接管了京城防務,就提前做了應對,讓小人在城外的莊子中等候王府的飛鴿傳書,只要收到消息,便立刻動身,務必要趕在朝廷的人抵達之前將情況告知將軍。”
拓跋青龍眯了眯眼,“這麼說來,你就是通過飛鴿傳書的內容,得知城中情況的?”
“是的。”
“書信何在?”
對方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信筒,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捲成一卷的信紙,遞給了拓跋青龍。
拓跋青龍接過,緩緩打開。
如果這真是如此大的陣仗,他相信,他那個看似逍遙無事,實則老謀深算的父王,一定會在書信之中,留下能夠讓自己相信的記號或者暗語。
當他的目光,落在這張小小紙條的末尾,看着上面那句突兀的【飛龍在天】四個字時,他的手不由地顫抖了起來。
那是在他成爲風豹騎主將之後的那個晚上,他的父王將他叫到書房,親筆寫下送給他的四個字。
而這四個充分暴露父王野心的四個字,在寫完之後,便被父王燒掉了,成了只有他和他父王知曉的隱祕。
這麼說,朝廷是真的出事了?
他的腦海中悄然浮現出了那個穿着草原服飾卻看上去全然不似草原兒郎,如同南朝讀書人一樣風度翩翩的身影。
他曾以爲,對方會如齊政輔佐南朝皇帝一般,幫着陛下勤修內政;
自己也能如凌嶽這般,帶着朝廷軍伍,打出赫赫威名。
他們二人,將是草原上的文武雙壁。
但現在,慕容廷卻反叛了朝廷。
他辜負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負了自己對他的期許。
他破壞了一個自己在心頭期盼且認爲可以達到的美好願景。
他真的該死!
“將軍,王爺事先說了,如果真的出了事,請將軍務必小心,慕容廷定會派人前來,試圖接管風豹騎,讓將軍切莫上當。”
拓跋青龍抿着嘴,眼中殺意瀰漫。
就在這時,軍賬外,傳來親兵響亮的通報。
“將軍,朝廷有使者求見。”
拓跋青龍眼中的殺意隨着這聲通報愈發冰冷,咬着牙緩緩道:“讓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