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拓跋鎮手持千里鏡遠眺朝廷大營。
雖然距離太遠,着實有些模糊,但大致的情況是看得到的。
當他看到寶平王的隊伍成功奇襲,攻入朝廷大營之中時,他的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興奮與激動。
手都難以自持地微微顫抖,連帶着入眼的畫面都在晃動。
就在他以爲大事將定的時候,沒想到異變突生。
那些從他這兒看去,就如同被風吹起的一片灰塵一樣的箭雨,籠罩住了他寄予厚望的精銳。
熊熊的大火,焚燒的不止是乾草,還有他心頭的野望。
而當拓跋青龍率領伏兵,自營外衝殺,斷掉後路之時,拓跋鎮目眥欲裂。
他當即放下千里鏡,轉身下令,全軍出擊,救援寶平王!
但這個命令纔剛剛出口,便被一旁的擎蒼王死死攔住。
“陛下,此次情形明顯是寶平王輕敵冒進中計了,我們可戰之兵本就不多,已折損兩千精兵的情況下,不能再將其餘人也搭進去啊!”
一旁也有其餘王爺開口附和,“是啊,而且就算我們現在出發,趕到那邊的時候,或許也已經晚了。
拓跋鎮厲聲道:“難道你們要朕眼睜睜地看着寶平王和諸位勇士深陷絕境而不救援嗎?!”
擎蒼王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他咬牙道:“陛下,這人世間容易的選擇都是留給庸人的,真正痛苦的抉擇正是如您這般執掌大權之人需要去完成的。
他深深一拜,“一念天地,您的選擇將決定剩下所有人的命運,臣懇請陛下,以大局爲重!”
拓跋鎮看着擎蒼王,呼吸粗重,咬着牙,顯然內心也是在瘋狂地糾結。
他覺得應該去救,但同時,他又覺得擎蒼王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這其實恰恰也是他性格的缺陷。
北淵先帝三個皇子之中,大皇子看似溫和儒雅,實則主見極強,性子最爲果決狠辣,一旦看準了事情,便敢於下注,敢於下手。
這也是他爲什麼能夠如此果斷地調南宮天風進京,和右相一起謀劃那等大事的原因。
二皇子身份最尊貴,但各方面都相對平庸,主打一個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上多好。
三皇子其人,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短板,聰明、豪邁、大氣,但他的性格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或許是因爲過分聰明,讓他總是想得太多,缺少了從諸多複雜情況中做出準確判斷並付諸行動的決斷和魄力。
簡單來說,就是優柔寡斷。
當初因爲齊政的赫赫威名,聽了齊政的話並堅信之,鼓起勇氣和寶平王等人謀劃的那場兵變,便算是他痛定思痛過後難得的破釜沉舟。
然後,就如一次外向換來了終身內向一般,徹底打斷了他在殺伐果斷之路上的進步。
城牆之上,氣氛幾近於凝滯。
就在這時,一個守將匆匆而來,“陛下,錢大人他們回到城下了!”
這聲通報,打破了這短暫的僵局,給劍拔弩張的情緒找到了一個疏解口,也給了拓跋鎮一個合理的臺階。
但其實聽見這話,拓跋鎮更是頭疼不已。
在他的設想裏,此番最好的劇本是寶平王大獲全勝,錢留和其餘人不幸被朝廷兵馬所殺於亂戰之中。
那樣的情況下,人心將在巨大的勝利之後重新被凝聚,人們會忘卻他的“卑鄙與下作”,只會歡呼他的英明。
而至於錢留等人,他稍加表演,一番痛哭流涕之後追封、厚葬,便不會有多少人爲死人鳴不平。
那時候,朝廷封鎖已失,定鼎天下的路,便是一片坦途。
但誰曾想,如今一切竟都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和寶平王所謀劃的那場下作的偷襲,以慘敗告終,寶平王沒了,但錢留卻意外地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拓跋鎮只感覺自己腦瓜子嗡嗡的,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救過自己性命,又對自己忠心耿耿,幫助有加的人。
擎蒼王似乎也看出了拓跋鎮面色的異樣,附耳低聲道:“陛下勿憂,此事不難解決,他們畢竟沒有受傷,既然寶平王兇多吉少了,便乾脆將這罪責都推到他身上去便是!”
拓跋鎮想了想,心頭有些猶豫,但一時又覺得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了。
爲今之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相機而定了。
沒等多會兒,劉潛便大步登上了城樓。
在他身後,是數名隨行前去議和的屬官。
沈千鍾讓汪直幫忙送來的死士們,有三四十人,都默默跟在後面。
自劉潛以下,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面色都是寒意森然,彷彿時間在他們臉上倒回了幾個月,凝結了凜冬的風雪。
站到城牆上,劉潛並沒有第一時間朝着拓跋鎮行禮,而是將目光冷冷看向了擎蒼王,含怒開口道:“擎蒼王,爾等爲何要挾持陛下,篡改陛下的旨意,幹出破壞和談,私自出兵,偷襲朝廷大營之事!”
他的語氣很冷,他的聲音很重。
在場衆人爲他的這番態度驚訝不已。
而那幾個知曉內情的王爺們,卻在驚訝之後,不由一愣。
這話是從哪兒說起來的啊?
關擎蒼王什麼事兒?
怎麼又扯到挾持陛下上面來了?
但多少都是在朝堂頂端廝混過的,不到一瞬,便反應了過來,這小子是想給陛下脫罪啊!
也是,此番偷襲,本就是背盟毀約在先。
若是最後贏了,倒還好說,畢竟就此便能衝破朝廷的封鎖,打開一片嶄新的天地。
海闊憑魚躍之下,大家都忙着搶地盤,搶糧搶女人,從上到下,也就顧不上那些了。
但現在,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丟了臉丟了人,還是真的實打實地損兵折將。
若是將此事的責任全部推到陛下身上,全軍上下該如何想?
這人心一旦散了,隊伍可就不好弄了,前景自然也難說了。
錢留這人能夠這麼快想到這樣的法子,倒也還真是個人才。
而且這話,還真就是他來說最爲合適,因爲他是最擔風險之人。
但是讓這幫王爺們非常不爽的是:你他孃的想給陛下脫罪,憑什麼把黑鍋扣在我們身上?
這種罪名,這種責任,他們怎麼可能認?
可一轉頭,陛下就在自己的旁邊,難道自己又要當衆否認嗎?
真那麼做了,陛下又當如何看待自己?
其實他們還有個最簡單的辦法,那就是如擎蒼王方纔向拓跋鎮所建議的那樣,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寶平王身上便行了。
但擎蒼王還想樹立自己在諸王之中的威信,這種事,他只會慫恿陛下去做,怎麼會自己做呢!
於是,這位被被點到名字,又不得不接話的王爺在這一瞬間恨死了這個敢站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的螻蟻!
他孃的,等本王找到機會的,定當弄死你,以解心頭之恨!
畢竟在他看來,寶平王走後,諸王之中已經沒有自己的對手,自己就將是這主庭之中真正的權臣!
此刻,這未來權臣的威風就已經悄然地抖了起來。
他面色也同樣轉冷,不屑地看着劉潛,“你算個什麼東西?此間有你說話的份?!本王行事,也是你能質問的?”
一旁與他交好的王爺也立刻幫腔,“姓錢的!說話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安敢在此大放厥詞!”
“朝廷大事,也是你可以妄議的?若非此刻陛下當面,我軍新敗,本王定要拿你項上人頭,祭奠死去的將士!”
諸王的斥責,讓場中的氣氛悄然變得極冷。
就連方纔氣勢洶洶打算跟着劉潛來討個說法的諸位屬官,也彷彿在此刻記起了諸王的威名,臉上的怒色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慘白。
但聽着諸王的呵斥,劉潛卻只是冷笑兩聲,“我算個什麼東西?老子的確不算個什麼東西,但你們這幫拿老子和諸位同僚、諸位將士的性命去當誘餌的人,卻更他孃的不是東西!”
他的辱罵如平地驟起的驚雷,“你們他孃的這時候了還在這擺王爺的架子?老子都是在鬼門關上走過一遭的人了,還他孃的質問你兩句都不行?果然,老子還是把你們想的太好了,在你們眼裏,我們這些朝臣也好,將士也
罷,都是你們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他的臉上露出幾分猙獰,“老子既然大難不死回來了,就讓你知道知道老子是什麼東西,動手!”
隨着他的一聲暴喝,身後早已悄然挪動腳步,蓄勢待發的十幾名死士如獵豹般上前,在擎蒼王和諸王的猝不及防中,揚起了手中雪亮的刀。
手起刀落,電光石火,當刀尖上滴下一滴溫熱的血,方纔還威風凜凜的王爺,已然身首異處。
他們的臉上還殘留着驚駭,似乎完全沒有想到劉潛居然敢在這個時候動手,又居然敢朝他們這高高在上的尊貴的王爺動手。
不只是他們,就連他們所帶來的站在不遠處的護衛,和城牆上值守的將士們也完全沒有料到劉潛會這麼瘋狂,更沒有料到劉潛身邊的人會對他的吩咐如此地聽命!
站在劉潛身後,那幾個原本還和劉潛一起同仇敵愾,因爲自己被當做犧牲品而憤怒的屬官們,望着地上的幾攤鮮血,此刻人都麻了,雙腿都在不住地打顫,互相攙扶着纔沒有跌倒。
打死他們也不能想到,劉潛居然爲了此事悍然出手,直接將這些王爺給殺了!
那他孃的可是王爺啊!
拓跋鎮也被這番驚變嚇蒙了。
在他的印象中經受過大風大浪洗禮的幾個王爺,居然就這麼被錢留手起刀落地殺了。
錢留能殺他們,是不是也能殺了自己?
他看着匆忙趕來護在自己身前的護衛們,心頭終於多了一絲安全感。
就在他打算說話之際,劉潛卻直接雙膝一跪,朝着拓跋鎮一拜,沉聲道:“陛下,諸王權自重,竟不顧君臣尊卑,逼迫陛下做出此等下作卑鄙之事,有損陛下威嚴!同時,其行徑枉顧同僚袍澤之性命,言行更是越俎代庖,
代替陛下發號施令,臣不忍陛下受辱,將士遭棄,一時激憤,爲陛下誅殺這些亂臣賊子!雖情有可原,但亦犯了在天子面前妄動刀兵的不敬之罪,請陛下責罰!”
說完,他朝地上一趴,姿態恭敬至極。
拓跋鎮看着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看似恭順至極的男人,餘光之中,卻注意到了他身後那些個握着刀槍的士卒。
他這才猛然發現,如今自己的身旁雖然沒有寶平王這頭坐山虎,卻竟還藏着一條看似恭順,實則同樣兇悍的過江龍。
朝廷的大營之中,此刻戰火早已經平息。
士卒們忙着清點戰果,收斂屍首,並且將那些被燒燬的帳篷移除清理,建起新的。
拓跋青龍和慕容廷站在演武場的臺上,看着營中的忙碌,神色中滿是心滿意足的愉悅。
這一番雖然殺的人不多,但卻是實打實的大勝。
祖庭那邊兩千精銳騎兵,幾乎代表了對方的最強戰力,卻最終被近乎全殲。
最關鍵的是,還陣斬了寶平王這條大龍。
慕容廷嘆了口氣,“只可惜寶平王終究還有點氣節,自己抹了脖子,否則要能將其生擒押送回京,那該是多麼振奮人心啊!”
拓跋青龍呵呵一笑,“慕容大人,你是有所不知,這祖庭這幫人,雖然戰力不算非常強悍,但是這幫王爺們都惜命的很,打起仗來一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似的,放在前面送死的全是那幫南朝來的軍隊。”
“老實講到現在我們都沒什麼戰果,但這兩千人可是他們實打實的硬家底,更別提寶平王這個朝堂公認的叛軍之中最厲害的宗室王爺。把這兩千精騎和寶平王給打沒了,那就相當於斷了叛軍的一條大腿,是絕對的大勝了!”
慕容廷點頭微笑,“那就真是恭喜大帥了,建此大功,堪稱大喜,南徵之前,便可加官進爵啊!”
經歷過人生起落的拓跋青龍,如今早已成熟許多,聞言立刻知情識趣地投桃報李,“慕容大人言重了,此番若沒有你的幫忙,末將怎麼也不會有這樣的成功的!這份功勞,您居功至偉!”
慕容廷哈哈一笑,“那咱們就準備動身回京吧,先派人快馬把消息傳給陛下,想必陛下也早已經等急了。”
拓跋青龍跟着點了點頭,而後他忽然輕聲道:“慕容大人,你說這寶平王一死,那裏邊會不會又鬧什麼亂子?”
聽着拓跋青龍的這番試探,慕容廷想了想,輕輕搖頭,“當務之急還是漢地十三州,只要我們拿回了漢地十三州,國力大增,僅有這點彈丸之地的祖庭叛軍,那就是隨時可滅的。”
拓跋青龍本也是支持收復十三州的,聞言不再遲疑,“也是,那咱們就準備動身吧!”
當拓跋青龍和慕容廷帶着滿滿的戰果,整頓兵馬,朝着淵皇城趕去的時候,淵皇城中的拓跋盛也收到了快馬急報。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密信,看見上面慕容廷彙報的驚人戰果,頓時不由大喜。
“慕容廷真乃朕之肱骨也!”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來人啊,立刻召集瀚海王、左相、太師入宮!”
待三位老臣入宮,拓跋盛便直接將戰報交予三人輪流看過,站起身來,意氣風發地道:“朕意已決,立刻全力備戰調兵,並且飛馬傳信西涼。
他的目光中,露出勢在必得的雄心,“半月之後一起發兵,共伐大梁,收復漢地十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