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96章 方丈的狗肉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達摩堂後牆根底下的青石板,比宋當歸想象的還要沉。

這塊常年不見天日的石板上,生滿了厚厚的一層暗綠色青苔,邊緣被凍得結結實實,宋當歸殘缺的左手死死扣住石板邊緣的縫隙,手指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石礫磨破,溫熱的鮮血順着石縫滲了進去。

“起——!”

他在心裏發出無聲的嘶吼,脖頸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大腿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崩裂,膿血混合着暗渠裏的惡臭爛泥,順着褲管往下淌。

宋當歸知道,這條腿是沒法要了,但比起這條腿,還有許多他珍貴的東西。

“呆呆呆......”

摩擦聲中,青石板終於被頂開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呼嘯的北風夾雜着刀子般的冰雪,順着縫隙狂灌而入,狠狠拍打在宋當歸佈滿鞭痕的脊背上,他被凍得渾身一個激靈,眼底的兇戾氣卻越燒越旺。

他沒有退縮,雙手猛地發力,將石板徹底掀翻在一旁,整個人如泥鰍般從黑窟窿裏鑽了出去。

風雪,依舊大得讓人睜不開眼。

外院的鐘聲還在喪鐘般長鳴,震得整座嵩陽山都在發抖,隱隱約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密集腳步聲,整個少林寺已經變成了一張天羅地網,成百上千的武僧正在像瘋狗一樣到處搜捕他這個殺人越貨的妖孽。

宋當歸趴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他死死握着腰間那把生鏽的鐵剪,眼神如刀般掃視着四周,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致命一擊。

這裏是達摩堂的後院,是少林寺的心臟地帶,是天下武道宗師的閉關之所,在他的預想中,這裏應該是銅牆鐵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到處都是肌肉虯結、橫練功夫大成的金剛羅漢。

只要被發現,他這百十斤沒有半點真氣的賤肉,絕對會被瞬間拍成肉泥。

然而當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卻愣住了。

沒有重兵把守。

沒有金剛羅漢。

甚至連一個巡邏的小沙彌都沒有。

這是一個幽靜,甚至透着幾分破敗的禪房小院,院子裏種着一棵老歪脖子梅樹,枝丫上落滿了雪,幾間灰瓦白牆的禪房靜靜地矗立在風雪中,屋檐下的冰棱子掛得老長。

這裏安靜得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與外面那雞飛狗跳,殺聲震天的外院,形成了荒誕的割裂感。

但讓宋當歸真正感到荒誕的,不是這份死寂。

而是味道。

一股濃郁霸道,甚至帶着幾分野蠻氣息的味道,正順着呼嘯的北風,不講理地鑽進他凍得發僵的鼻腔裏。

八角、桂皮、香葉、乾紅辣椒.......還有一股子被老火慢燉出來直擊靈魂的肉香。

宋當歸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轟響。

他在泰山派的夥房裏燒了八年的火,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食材的味道能瞞過他的鼻子,這是肉香,而且絕不是普通的豬肉或羊肉,這種肉帶着特有的腥羶野性,必須用最重的大料去壓,用最烈的猛火去燉,才能熬出這種讓人

聞一口就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的奇香。

是狗肉。

在這號稱天下武宗、慈悲爲懷的佛門清淨地,在這達摩堂的後院裏,居然他孃的有人在燉狗肉?

宋當歸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被凍出了幻覺,又或者是剛纔在暗渠裏被屎尿味燻壞了腦子。他可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帶着無常寺的驚天密信,來直面少林方丈的啊!這滿寺的和尚在外面爲了少林的清譽要活剮了他,結果這達摩堂後院

裏,居然飄着狗肉香?

宋當歸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壓下心頭的錯愕,他弓着腰,踩着厚厚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朝着那間唯一亮着微弱燭光的禪房摸了過去。

大腿的劇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着牙,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他摸到了禪房的窗欞根底下,後背緊緊貼着冰冷的牆壁。

那股狗肉的香味,到了這裏已經濃郁得幾乎要化作實質,香氣順着窗戶縫隙一個勁兒地往外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死死地撓着宋當歸空蕩蕩的胃壁。

他緩緩直起身子,握緊那把生鏽的鐵剪,透過窗戶紙上一個破損的窟窿,眯着眼睛向內窺視。

禪房裏的景象,徹底擊碎了宋當歸對高僧大德這四個字的所有認知。

沒有莊嚴肅穆的佛像,沒有蒲團,沒有木魚。

這間屋子亂得像個狗窩,牆角堆着幾捆乾柴,地上散落着幾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破舊經書,上面甚至還墊着一隻髒兮兮的破僧鞋。

而在禪房正中央,架着一個小火爐,爐子上的炭火燒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被燻得烏黑的大鐵鍋。

鍋裏,紅亮的湯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滾,大塊大塊帶着皮的狗肉在湯汁裏上下浮沉,旁邊還燉着一坨吸滿了肉汁晶瑩剔透的粗粉條。

一個身材幹瘦、披着一件千瘡百孔的破袈裟的老和尚,正毫無形象地蹲在火爐旁。

老和尚骨瘦如柴,臉上佈滿了核桃紋般的褶皺,兩道白眉長得垂到了眼角,他沒有捏着佛珠,而是手裏攥着一根原本應該用來降妖伏魔,金光閃閃的純銅金剛杵,正把它當成大湯勺,在鐵鍋裏肆意地攪和着。

“呀呀呀,這火候差不多了。”

老和尚一邊用金剛杵扒拉着鍋裏的狗肉,一邊沒出息地吸溜着口水,那張老臉上滿是垂涎欲滴:“老夥計,別說,這山下王二麻子養的這條大黑狗,成天滿山跑,這肉質就是緊實。你看這塊帶皮的後座肉,絕了!”

在火爐的另一邊,還蹲着一個胖大和尚。

宋當歸認得他,這正是剛纔在山門前,用一把算盤將淮上會盟主陳言的劍意打得稀碎的高手。

少林三法師之一,苦禪大師。

但此刻,這位剛剛還在山門外威風八面深不可測的苦禪大師,正一臉肉痛地死死抱着懷裏的那個磨得油光發亮的算盤,臉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死了親爹。

“方丈師兄!你還說!”

苦禪氣急敗壞地低吼道,大拇指在算盤上撥得啪啪作響:“三兩!整整三兩雪黃金啊!那是我給人做了一整年的法事,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香火錢!你非說這條狗與佛有緣,趁着風雪硬是把它給度化了。度化就度化吧,你掏我

的私房錢作甚?”

蹲在爐子旁乾瘦的方丈和尚,也就是少林寺現任執牛耳者,名震天下的苦何大師,頭也沒抬,用金剛杵挑起一根燉得爛糊的粉條,張開沒剩幾顆牙的嘴,哧溜一聲吸了進去。

“嘶————燙燙燙!”

苦何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阿彌陀佛,師弟啊,你又着相了不是。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藏在茅房那塊鬆動的磚頭底下的金子都快發黴了,老衲這是在幫你破除貪嗔癡,是

在渡你啊。”

“你放屁!”

苦禪被氣得爆了粗口,滿臉的肥肉劇烈顫抖:“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都亂成什麼樣了?鍾都敲了八百回了!戒律堂那個叫覺性的倒黴蛋,被人當着外院雜役的面剔成了白骨,整個少林寺都快翻天了,你作爲方丈,居然躲在這

裏燉狗肉?”

苦何大師咂巴咂巴嘴,用油膩膩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湯汁,慢條斯理地說道:“急什麼。天塌下來有達摩堂的那幫老古董頂着。再說了,外面那是因果。覺性那小子平日裏仗着戒律的勢,沒少欺壓外院的俗家弟子。善惡

到頭終有報,他被人剔了骨頭,那是他的劫數。老衲要是出去了,這鍋燉了兩個時辰的狗肉燉粉條糊了,那纔是這世間最大的罪過。”

“你......”

苦禪指着苦何,氣得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憤憤地盯着鍋裏的狗肉:“我要那塊大的。”

“出家人慈悲爲懷,哪能爭搶。”

苦何笑眯眯地用金剛杵在鍋裏扒拉了一下,挑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遞到苦禪面前:“來,師弟。這是狗寶,大補!老衲看你最近起夜頻繁,尿尿分叉,特意給你留的。喫了保準你生龍活虎。”

“嘶......這事兒都被你知道了?”

苦禪誠實地伸出手,從懷裏摸出一雙隨身攜帶的竹筷子,準確無誤地來過了那塊狗寶,急吼吼地塞進嘴裏。

窗外。

宋當歸呆呆地看着這一幕,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他孃的就是天下武宗?

這他孃的就是讓無數江湖草莽頂禮膜拜的少林方丈和首座?

一個偷師弟的私房錢買狗肉,一個爲了喫塊狗寶連臉都不要了。

外面的武僧爲了少林的清譽在風雪中拼命,他們在達摩堂後院裏分贓?

這太荒誕了!

這簡直比他宋當歸一個雜役成了無常寺的殺手還要荒誕一萬倍!

宋當歸原本已經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他推開門,直面那位威嚴的方丈,在一衆羅漢的包圍下,他挺直脊樑,帶着滿身血氣,將那封無常寺的密信狠狠拍在方丈的臉上,怒斥這喫人的世道,然後壯烈赴死。

那是何等的悲壯!

何等的決絕!

可現在,他這滿腔的悲壯這滿身的死志,就像是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不但沒激起半點漣漪,反而被這股狗肉的香味燻得有些泄氣。

他宋當歸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可眼前這兩個老和尚,比他更像怪物!

認知上的巨大錯位,讓宋當歸的心神出現了恍惚,他原本死死握着鐵剪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了一下。

“咔噠。”

生鏽的鐵剪不小心磕碰在了窗臺邊緣。

輕微的一聲脆響,但在高手如雲的達摩後院,這聲音簡直就像是在耳邊敲響了銅鑼。

更要命的是,因爲這一磕碰,窗臺邊緣那一小塊原本就鬆動的積雪,失去了支撐,撲簌簌掉落下來,砸在了宋當歸的腳背上。

宋當歸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被發現了!

他猛地握緊鐵剪,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哪怕對方是兩個偷喫狗肉的無賴老和尚,但那也是少林寺最高戰力,他知道,下一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排山倒海般的罡氣,或者能把人瞬間劈成兩半的劍意。

他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窗戶紙,只要裏面有任何異動,他就會直接破窗而入。

然而。

禪房裏並沒有爆發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氣勢。

苦禪和尚依然在津津有味地嚼着那塊狗寶,連頭都沒轉一下。

而蹲在火爐旁的苦何大師,則依然保持着那個乾癟的姿勢,他甚至都沒有窗戶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用金剛杵在鍋裏攪和了兩下,挑起一塊連皮帶肉肥瘦相間的狗大腿,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外頭風大......”

苦何的聲音慢悠悠地穿透了窗戶紙,在風雪中盪開:“檀越若是不嫌棄,進來喝口熱湯?”

輕描淡寫。

沒有殺機,沒有戒備,就像是一個熱情好客的農村老大爺,在招呼一個路過的討飯花子。

宋當歸僵在雪地裏。

跑?

這裏是達摩堂後院,外面是天羅地網,他能跑到哪裏去?

不跑?

進去就是深入虎穴,面對兩個深不可測的怪物。

宋當歸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混合着狗肉的香味,被他深深吸入肺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胸膛,那上面縱橫交錯的傷疤,還有那封緊緊貼着皮肉,微微發燙的無常寺密信。

他想起了在破客棧簽下死契時的決絕,想起了小師妹刺入他大腿的那一刀,想起了大師兄燒燬血書時的傲慢。

他已經是條瘋狗了,瘋狗怕什麼?

“吱呀——”

宋當歸沒有破窗,而是走到禪房正門,單手猛地一推。

殘破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轟然洞開。

漫天的風雪夾雜着刺骨的寒意,瞬間湧入了這間溫暖的禪房,火爐裏的炭火被風吹得猛地一亮,火星四濺。

宋當歸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門口。

他赤裸着上半身,渾身是血,凍得發紫的皮膚上,鞭痕、燙傷、刀口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用鮮血繪製的地獄繪卷。

他手裏死死握着那把生鏽的鐵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透着一種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冽的死志。

他就這麼帶着一身的戾氣,直面這位天下武宗的執牛耳者。

禪房裏安靜了片刻。

只有鐵鍋裏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苦禪和尚終於嚥下了嘴裏的狗寶,轉過頭,用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宋當歸一眼,眉頭微微一皺。

“喲,好濃的血腥味。方丈師兄,你這請進來的,可不是個善茬啊,這一身怨氣,嘖嘖嘖。”

苦何大師卻像是沒聽見苦禪的抱怨。他依然蹲在火爐旁,手裏端着一個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豁口破瓷碗。他用金剛杵熟練地將那塊狗大腿挑進碗裏,又撈了一大勺粉條和紅亮的湯汁,澆在上面。

然後他站起身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如臨大敵的宋當歸。

那是一張普通的老臉,沒有絲毫得道高僧的悲憫:“愣着幹什麼?進來把門關上,風把炭火都吹散了,這肉該燉老了。”

苦何大師衝着宋當歸招了招手,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催促,他端着那碗熱氣騰騰的狗肉粉條,將碗往前一遞。

“趁熱。老衲放了足足三兩花椒,兩塊陳皮,正宗的紅燜,看你瘦得跟個猴似的,補補。”

宋當歸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隻遞到面前的破碗。

碗裏,狗肉燉得軟爛,粉條晶瑩剔透,熱氣蒸騰而上,那股霸道的香味直往他鼻子裏鑽。

這算什麼?

鴻門宴?

毒藥?

還是某種高深莫測的試探?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裏的鐵剪,警惕地盯着苦何:“我殺了你們少林寺戒律堂的人。”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毫不掩飾的挑釁,他試圖用這句足以引爆整座少林寺的驚天之語,撕開這個老和尚虛僞的面具。

“哦。”

苦何淡淡地應了一聲,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殺了就殺了吧。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江湖的規矩,也是外面的規矩。但在這間房裏,只有狗肉,沒有規矩。”

老和尚又把破碗往前遞了遞:“你到底喫不喫?不喫老衲可給苦禪這胖子了,他爲了這鍋肉,花了三兩黃金,正心疼得睡不着覺呢。”

“方丈師兄!你能不能不要逢人就提我那三兩!”苦禪在旁邊氣得直跳腳。

宋當歸的胸膛劇烈起伏着。

他看不透這個老和尚。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狠辣,所有的僞裝,所有的死志,在這個端着狗肉碗的老頭面前,都像是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醜,滑稽且無力。

但他太餓了。

從昨晚在迎客歇客棧逃命到現在,他滴水未進。他的身體被凍僵,失血過多,如果再不補充熱量,他不用少林寺的人動手,自己就會凍死在這風雪裏。

宋當歸猛地一把接過那個破碗。

碗壁傳來的滾燙溫度,瞬間溫暖了他那僵硬的雙手。

他沒有道謝,也沒有放下手裏的鐵剪,直接用那隻殘缺的左手抓起那塊滾燙的狗大腿,不顧燙嘴,狠狠地撕咬下一大塊肉,連皮帶筋,囫圇吞進肚子裏。

“慢點喫,慢點喫。”

苦何大師重新蹲回火爐旁,笑眯眯地看着他:“沒人跟你搶,這喫相,倒是比外面那些金剛怒目的木頭人更像個人。”

宋當歸沒有理他,大口大口地吞嚥着,眼淚卻因爲食物的滾燙和飢餓,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狗肉嚥下肚,化作一股暖流,瞬間遊走遍他的四肢百骸,那種瀕死邊緣被硬生生拉回來的真實感,讓他渾身的肌肉終於慢慢放鬆了下來。

而更真實的還在後面。

“給我也來一碗。”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耳畔響起,宋當歸猛地回頭,看到了馮大。

馮大風塵僕僕,兩隻手在衣服上摩擦了幾下,從懷裏拿出酒壺,咕嘟咕嘟喝了幾口熱酒。

“沒碗了。”

苦何撇了一眼馮大,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位越來的真不巧。”

“確實不巧,可惜了。”

馮大說着,竟是直接將鍋端了起來,用兩根石頭筷子夾起了一塊狗肉,大快朵頤。

兩位高僧愣住了。

宋當歸已經沒工夫發愣了,今天所有的破事兒沒有一件像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一碗肉,幾口粉條,連帶着紅油湯汁,被他喫得乾乾淨淨。

他用髒兮兮的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嘴巴,將破碗往地上一扔。

“咣噹!”

宋當歸站直了身體,那雙原本因爲飢餓而有些渙散的眼睛,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兇戾。

飯喫完了。

命吊住了。

該辦正事了。

他左手握着鐵剪,右手緩緩探入懷中。

“我不管你們是真還是假傻。”

宋當歸死死盯着苦何,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來這,不是爲了喫你們少林寺的狗肉。

他猛地將手從懷裏抽出。

那封用白皮金漆的密信,被他狠狠地拍在了一旁一張滿是灰塵的破木桌上。

“啪!”

“無常寺的信。指名道姓,要交給你,少林方丈,苦何大師。”

宋當歸的聲音裏透着絕決,他知道,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攪動天下大局的刀。

他本以爲,當這封信出現在少林方丈面前時,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哪怕是苦何,也得勃然色變。

然而,事實再次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

苦何大師依然蹲在火爐旁,一隻手十分從容地將信丟在了火爐裏。

宋當歸:?

空氣中瀰漫着馮大吸溜粉條的聲音。

苦何目光散落一地,苦禪舔了舔手裏的棒骨。

似乎從始至終都沒有人在意那封信。

那封信,似乎從未出現過。

什麼意思?

宋當歸凝視着苦何,凝視着這位中原武林的泰山北鬥,他俯下身,想要看清楚這個老和尚幾個鼻子,幾個眼睛。

那可是無常寺的迷信!那可能是對少林寺的屠殺,可能是亂世之中又一次明晃晃的生靈塗炭然。

他在做什麼?

“你憑什麼!”

宋當歸怒吼着:“你知道我爲那封信......你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嗎!”

他質問,怒吼,瞳孔收縮,眼球凸起,大汗淋漓,脊背發抖,面紅耳赤。

可一切都已經化爲了灰燼。

沒有人在意他。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在意他。

該喫飯的喫飯,該發呆的發呆。

長久的沉默之後,苦何終於開了口。

他幽幽的嘆了口氣:“你那酒不喝,能不能給我喝?”

“哦?”

馮大喫完了粉條纔開始享受狗肉,剛塞進嘴裏一口,看了看自己的酒壺,用腳往前努了努:“行。”

宋當歸一腳踢散了火堆,從裏面找到了那封信,他一把扯開信封,拿出了裏面的信紙。

該燒的都燒了,信紙也只剩下了一些殘缺的部分。

空的。

厚重的紙張。

名貴的宣紙。

淡淡的松木香。

可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就算剩下的不過是一張紙的邊角。

可上面連一滴墨跡都沒有。

手開始抖,他控制不住。

淚一滴一滴砸在那張紙上,他茫然仰起頭,望着苦何:“爲………………爲什麼?”

苦何在剔牙:“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這上面什麼字都沒有。”

宋當歸的腦海裏不是紙,而是爲這張空白的紙付出的一切。

那一剪刀剪短了他的命運,他從最骯髒的地方站起來,去虛情假意的接受姜縣令的饋贈甚至帶走了他的女人,他以爲自己能夠一躍成爲人中龍鳳。

他的付出是什麼?

狗屁嗎?

“你以爲該有什麼?”

說話的不是苦何,也不是苦禪,而是馮大。

他打了個飽嗝,從正在喝酒的苦何手裏直接搶過了酒壺,足足喝了一大口,才滿意地笑了笑:“你說說?”

羞愧瞬間爬滿了他千瘡百孔的自尊。

他張着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該有什麼?

是啊。

該有什麼?

他這麼一個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無常寺能讓他送什麼?

這碗狗肉已經是苦何給他最大的面子,而這面子,也是因爲無常寺三個字,否則,他真的有本事進入達摩堂,真的有資格坐在這裏喫一碗武林泰鬥親自烹煮的肉?

破滅像是暴雨,瞬間淹沒了年輕人所有的美夢。

腿,開始鑽心的疼。

該走嗎?

當然該走。

一切的虛妄過後,那些真實的累累罪行,纔是他該承受的。

他選擇了信任,可他的信任最是便宜,這世上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再選擇信任。

他被耍了。

他笑了。

“操他媽的蛋!”

他猛地抽出胸口最後的那封信,發了瘋一般去向還在燃燒的木柴上。

可這封信,最終還是沒能到火力。

一雙肉厚的手抓住了那封信。

是苦禪。

他嘆了口氣,單手豎在身前,還未等他說話,苦何便開了口:“你的心性還是不堅,這是他的因果,他的選擇,你爲何要出手?去戒律堂領三十棍吧。”

“這棍我不該喫。”

苦禪笑了笑:“蠢人自該有人的命數,可我沒有說話,你卻道破天機,我只是覺得若是這封信也進了火堆,那會影響烹酒的口感,所以我並不想讓它進來,我在意的是火堆,是酒,而師兄你在意的是這封信。”

苦何恍然,但面不改色:“我在說你,而你卻在說這封信和天機有關,道破天機的是你而並非是我,這棍子你逃不脫。”

宋當歸愣住了,他一時之間竟反應不過來這兩位高僧在說什麼。

直到馮大開了口:“少林寺的大忌不是酒色財氣,而是助人,助人纔是大忌。”

“我不理解!”

宋當歸憤怒着,聲嘶力竭:“你們錯了!錯的是你們!你們在要我!”

他的控訴沒有得到任何妥帖的處理,換來的是三個人的笑。

並非是嘲笑,而是釋然的笑。

他們笑着,沒有絲毫的侵犯。

在這樣的笑聲裏,宋當歸跪下了,他甚至覺得不可思議,無法理解,他覺得這個世界錯了,荒謬的是整個世界,這個天下在以一個殘酷的方式發展。

佛祖喫肉,高僧喝酒。

他們都錯了!

錯的是他們!

可是,惜的卻是他。

不對......

哪裏不對?

宋當歸說不上來。

他的羞恥心不能讓他撲過去去撿起來那封被自己丟掉的信,甚至他已經察覺到了他們話裏有話。

那封信……………

到底是什麼?

他跪下來,看着苦何:“大師......到底......什麼意思?我......我錯在哪兒了?我爲什麼要得到這樣的下場?”

苦何笑了,沒有說話。

馮大也笑了,他卻開了口:“少林寺是佛門聖地,這裏的道理,不是說給凡人聽的,即便是說,你也聽不懂,法不輕傳,道不賤賣的道理你要明白。”

世上多少人沒有來過少林寺不也活得很好?

什麼法不輕傳道不賤賣!

狗屁!

宋當歸的呼吸變得急促,冥冥之中,他的憤怒在被一股莫名的求生欲壓制着。

他仰起頭,即便很不情願,即便很憤怒,他還是看向馮大:“爺………………”

“尊重每一隻蛙和他的井。”

苦禪站起身,走向了屋裏的角落,拿起了一罈酒,回到了火堆旁,他拿出酒壺,將酒倒在裏面,迎在火上,煮了起來:“不要給他搭梯子,勸他出來,更不要下去陪他,他觀他的天,我看我的海。”

馮大用手碰了一下酒罈,覺得溫度不夠:“不是不理解你,是不想理解你,沒有能力理解你。”

他從容地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了一本沒有封頁的書,放在了地上快速翻動了起來,上面是一個又一個的人物圖形:“這一本是《無常經》基礎心法篇,同樣,也是《氣經》的雛形,你理解嗎?”

宋當歸看得茫然。

“你不理解《氣經》是你不想嗎?”

馮大的語氣十分溫柔,卻透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聲音:“對於我來說,《氣經》就是《氣經》 《達摩心經》就是《達摩心經》,可對於你來說《少林長拳》《泰山派劍法》《泰山心法落日決》都是《氣經》

“沒有人教過我一次功夫!”

宋當歸敏銳的抓到了他終於理解的問題,立刻反撲:“八年的時間,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泰山派的心法該如何運轉,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劍該如何拿......”

馮大緩緩的點頭,表示他說的沒錯:“我喫過的虧你沒喫過,我見過的人你沒見過,我已經知道什麼是邊界,而你還在把迎合當做成熟,我所說的話對不對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沒有到理解我的話的時候,甚至沒有

必要。認知沒到,任何的解釋都是噪音。認知高的人,會把看不懂的東西理解爲,我不懂。認知低的人,會把看不懂的東西理解爲,不對。

苦何笑了:“少林無佛祖,功德在檀越。”

苦禪深吸了口氣,望着馮大:“先生之教化在老僧之上,佩服。”

馮大擺了擺手,從苦禪手裏接過酒,倒下了三杯酒,他舉起第一杯酒,晃了晃:“你的認知會認爲這世上所有人都在做和你同樣的事情,你會祛魅,去認爲這世上比你高級的人並不高級,去認爲他們不過是運氣好,出身好,

他們做的事情,你若是去了,一樣可以處理的很好。世界不過是一方草臺罷了。我能告訴你的,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不被人理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就算是走到了另一個高度了。如果你能被很多人理解,只能說明你平

庸,平庸就意味着,你只能和平庸的人在一起,做平庸的事,見平庸的世界,過平庸的生活。被人理解,本就是一件非常平庸的追求。呵呵......我話多了,我們......高處見。”

他將酒杯交給了宋當歸,又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臉上那冷漠的溫柔變得歡快了起來,因爲他的目光已經看向了苦何:“大師,初次見面,多有失禮,還望包涵。”

“哪裏哪裏。”

苦何拿起酒杯,跟着一飲而盡:“滿天下,王侯諸將,爭心亂得世間苦,唯九爺一人獨行白晝,明燈矣。”

九爺?

趙......趙九爺!

宋當歸猛然回頭,凝視着那張臉。

馮大伸手,將人皮面具扯下。

一張乾乾淨淨的少年面容,出現在了達摩堂內。

那一刻,宋當歸窒息了。

無常寺夜龍。

天下第一。

趙九!

他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竟然就距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個關於認知的問題,也明白了那封信的意義。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了放在面前的《心經》又一把抓住了遠處的第三封信,他將心經塞到了褲腰裏,又將第三封信打開。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他雖然不認得上面的字。

但他認識那塊印。

不是無常寺,不是泰山派,而是晉字大印!

他認出了其中的兩個字。

五品。

是官?

是權力嗎?

他不懂,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比起他手裏的信,比起他手裏的功法,更重要。

他看着趙九,顫抖着,想說話。

“你只有一句話的時間,說完這句話,提出一個你最想問的問題之後,請你走出這間房,否則以後的危險,無常寺可管不了了。”

趙九颯然一笑,看向他,這一次的溫柔裏,沒有冰冷:“你當然知道,我在無常寺的分量。”

一個問題。

一句話。

在趙九還是馮大的時候,宋當歸當然是一頭霧水。

可現在馮大是趙九,他已經明白了自己要問的問題,也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宋當歸吸了口氣:“那封空白的信,其實是有內容的,對嗎?”

趙九笑了。

另外的高僧卻沒有笑。

苦何舉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許久之後緩緩搖了搖頭。

苦禪則是捂着額頭,長嘆了口氣,最終對着趙九舉杯:“戰亂之下,百姓何辜?想把天下從姓李的換成姓石的,太容易。可想讓百姓從喫人應該變成不應該,摸女人屁股對變成不對,太難。”

苦何的眼裏已滿是賞識,望着趙九舉杯:“半日之前,天下第一是個傳說,如今當時,九爺之名,老衲認了,我少林除太宗之時便立下規矩不染江湖之事,可從今往後,若九爺有言,我寺上下僧人,絕無二話。

宋當歸茫然地看着三人,癡癡地等了許久,又問:“我說......對了嗎?”

“當然。”

苦禪的臉上浮現出了笑容:“越已破障了,少林寺和無常寺雖然同爲寺廟,可正邪不兩立,一封信,自然要從泰山派這等名門正派的手裏傳過來,即便越聲名狼藉,但出身正統,說法固然不穩,卻仍能立於天地之間,雖

然這信上的內容我等早已知曉,可誰送來的這封信,纔是這件事的重中之重,檀越雖然千裏送了白紙,可這白紙,卻重於泰山。”

宋當歸又開始抖了,他的全身都在抖。

“多謝!”

“多謝!”

他站起身,衝向了外面。

屋門大開,寒風凜冽,凍得他已沒了知覺。

可他還是回過身來,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跳入了那來時的隧道。

“爺!”

桂花幾乎是撲上來的,她捧着已經凍得發紫的宋當歸:“你......你沒事吧。”

“快……………快來……………”

宋當歸懷抱着桂花,映着烈日,將手裏那封普通的信紙展開,顫抖着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桂花低下頭,兩隻手用盡全力才能勉強讓那佈滿鮮血的手不再顫抖,她用盡全力去看,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出來。

“皇.............敕曰:朕聞,官以任能,爵以酬德。茲京邑,實惟帝居;分職命官,必資良士。諮爾宋當歸,器識弘遠,操履端方。早習典墳,有濟時之幹略;久歷事務,著事之功能。恪慎自持,公廉不怠。屬當遴才之

秋,俾

升清要之秩。今授爾:從五品大理正,仍賜章服於戲!”

宋當歸怔怔地聽完了全部的話,再次看向桂花:“什麼.......什麼?”

“從五品!爺!從五品!大理寺的大理正!!大理正!”

桂花哭了。

宋當歸也哭了。

他撲上去,按到了桂花,一邊扒開她的衣服,一邊問:“再說......再說!什麼?是什麼?”

“啊.........啊......大理寺......大理正!五品......從五品!”

“呵呵……...…”

苦何尷尬的笑了笑:“年輕人,火氣就是大啊。”

苦禪更尷尬:“也好,也好,恭喜九爺麾下再添一人。”

兩位大師相視一笑,苦何看到趙沒有回應,又開了口:“這一次九爺到訪,到底是爲了何事?”

趙九一飲而盡,端坐起身,雙手插在膝蓋上盤膝而坐,單手一伸:“想請少林三法師一同出手,打死我。”

200

00.0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鐵雪雲煙
全民修行:前面的劍修,你超速了
烏龍山修行筆記
從廢靈根開始問魔修行
陣問長生
家族修仙:開局成爲鎮族法器
我在西遊做神仙
我以力服仙
長生仙路
仙業
沒錢修什麼仙?
修仙從分家開始
幽冥畫皮卷
潑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