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奧特曼打怪獸的直播不僅讓陳小北願賭服輸,更藉助豆芽首頁推廣的流量,吸引了大量觀衆湧入直播間跟着打賞。
直播持續到晚上11點才結束,累計收到打賞七萬多,實時在線人數峯值突破了十萬。
幾...
王燦笑着側身避開張百嵐的撲擊,順手抄起桌上半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往自己後頸一澆,冰涼的水珠順着鎖骨滑進T恤領口,他這才舒了口氣:“行了行了,別鬧,再打下去,我剛收拾好的牀鋪又得被你們掀翻。”
話音未落,宿舍門又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戴着銀色細鏈手鐲的手先探了進來,緊接着是束着高馬尾、穿着藏青色工裝風短裙的林晚。
她肩上斜挎一隻帆布包,髮尾還帶着初春微涼的溼氣,像是剛從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下匆匆走過。林晚一眼掃過屋裏情形:楊爽正單膝跪在拖把桶旁擰乾抹布,張百嵐騎在陳小北背上掐他脖子,而陳小北仰躺在椅子上,左手還死死扒着筆記本電腦邊緣,生怕直播畫面被晃花。
“喲,開學第一天就上演全武行?”林晚揚眉,聲音清亮卻不刺耳,“我還以爲王燦回來能鎮住場子呢。”
王燦轉頭看她,目光一頓。
林晚今天這身打扮不似從前那般刻意收束——裙襬下兩條腿線條利落,膝蓋微彎時小腿肌肉繃出一道柔韌弧度;帆布包帶子斜斜壓過鎖骨,襯得脖頸修長,耳垂上一枚極小的珍珠耳釘,在午後陽光裏泛着溫潤啞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十月,申海大學百年校慶晚會後臺,林晚也是這樣站在化妝鏡前補口紅。當時她穿的是深紅絲絨禮服,領口開得不高,卻剛好露出一段白得驚人的脊背。王燦遞水過去時,指尖無意蹭過她手腕內側,那裏的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淡青色血管,像一張被風吹皺的宣紙。
那時他還以爲自己只是多看了兩眼。
後來才知道,那晚林晚在後臺偷偷改了主持稿,把原定由校領導致辭的環節,悄悄換成了學生代表發言。她不是莽撞,是早算準了臺下坐着的教育局督查組裏,有位副處長的兒子正在申大讀研——那位副處長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年輕人敢說話,纔是教育真正的活水。”
王燦當時沒拆穿,只默默記下了她改稿時筆尖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
此刻林晚已繞過打鬧三人,徑直走到他面前,鼻尖微動:“你身上怎麼有股……沉香混着雪松的味道?”
“夏可微前天送的香水。”王燦坦然道,“說是我上次幫她爸搞定東山地塊的補償談判,算謝禮。”
林晚挑了挑眉,沒接這話,卻低頭瞄見他行李箱拉鍊縫隙裏露出一角暗紅錦緞——那是他常用來包茶餅的雲錦布料。“你箱子裏裝的真是衣服?”
“一半衣服,一半茶。”王燦聳聳肩,“申大後門那條巷子新開了家‘雲岫’茶館,老闆娘是我媽的老同學,說最近進了一批滇南古樹曬青毛茶,香氣野性得很,讓我去品鑑。”
“哦?”林晚眼睛亮了亮,“那要不要加個評委?我上週剛考完茶藝師三級,雖然還沒拿證,但至少泡出來的茶,比陳小北用保溫杯燜三小時的普洱強。”
張百嵐聽見立刻嚷:“林晚你太損了!我那叫沉浸式發酵!”
“閉嘴。”林晚頭也不回地抬腳踹向他小腿外側,“再廢話,今晚蜀香閣我坐你對面,全程盯着你喫相。”
屋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陳小北撐着椅子扶手坐直,突然問:“老王,你真打算今晚請客?聽說蜀香閣新上了黑松露鮑魚撈飯,一份八百八。”
“八百八?”楊爽手一抖,拖把差點戳進張百嵐褲襠,“你咋不直接點龍肝鳳髓?”
“龍肝鳳髓太腥。”王燦笑,“我訂的是他們傢俬房菜部的‘九珍匯’,菜單不公開,主廚按當天食材現配。昨天我跟後廚通了電話,說會留一道‘松茸煨雞油菌燴飯’,用的是雲南香格裏拉今早空運來的頭茬松茸。”
林晚忽然插話:“松茸要配三年陳花雕蒸透纔不澀,你確定他們家火候夠?”
王燦看向她:“你喝過三年陳花雕?”
“我爸酒窖裏存了十七罈。”林晚語氣平淡,“他喝不動了,我就替他嘗。”
屋內幾人齊刷刷扭頭盯住她。
張百嵐第一個反應過來:“臥槽!林晚你家裏是不是開酒廠的?!”
“釀酒廠算不上。”林晚拎起帆布包,轉身往陽臺走,“我爸是搞微生物發酵研究的,中科院院聘專家,專攻食藥同源菌羣定向培育。我們家酒窖裏那些花雕,其實是他拿不同菌株反覆調試的實驗副產品。”
她拉開陽臺玻璃門,初春的風裹着玉蘭香湧進來:“所以我說,今晚那道松茸燴飯,要是火候差半分,我當場潑他一臉黃酒。”
王燦望着她背影,忽然開口:“林晚,芯顏科技下個月要在豆芽直播推美顏4.0版本,新增‘骨骼微調’和‘光影塑形’功能,能實時還原真人膚色肌理。你有興趣做首批體驗官嗎?”
林晚腳步頓住,沒回頭,只抬起右手,用拇指與食指比了個極小的圓圈:“等我拿到茶藝師證那天。”
——她比的不是數字,是茶盞口徑。標準工夫茶盞,內徑四點二釐米,容積七十五毫升,恰好一啜而盡,餘韻不滯。
王燦懂了。
這時陳小北忽然“哎喲”一聲,捂着耳朵跳起來:“誰他媽扔我?!”
只見張百嵐手裏捏着半塊沒喫完的巧克力,笑嘻嘻:“剛纔你說林晚比系花好看,我替你嚐了嚐甜度——嘖,確實夠甜。”
林晚終於回頭,衝張百嵐微微一笑。
那一笑很淡,卻讓張百嵐莫名打了個寒顫。
王燦卻在這時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聊天窗口,發了條語音:“孫經理,雲岫茶館那批毛茶,我已經讓司機送去傾城茶姬總部質檢室了。另外,粵州那邊三個談總代的客戶,明天上午九點,讓他們一起到申海總部來。不用安排會議室,直接帶他們去一樓直營店後廚。”
語音發完,他抬頭對林晚道:“你剛纔說的菌羣定向培育……如果用在茶葉發酵工藝改良上,會不會讓普洱的陳化週期縮短三分之一?”
林晚怔了怔,隨即眯起眼:“你連這個都想過?”
“去年冬至,我在勐海茶廠看到他們用老窖泥養渥堆,溫度溼度全靠老師傅手指試。當時就想,要是能把你們實驗室的厭氧菌羣分離技術嫁接過去……”王燦頓了頓,“說不定能讓十年陳的口感,三年就能出來。”
林晚沉默片刻,忽然從帆布包裏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繪的菌落培養曲線圖,旁邊標註着小字:“LW-723菌株,耐高溫,產酶活性峯值出現在58℃,適配喬木大葉種多酚氧化……”
她撕下這頁紙,折成一隻紙鶴,輕輕放在王燦攤開的掌心。
紙鶴翅膀上,用鉛筆寫着一行極小的字:
【三月十五,雲岫茶館後院,我等你帶答案來。】
王燦捏着紙鶴,指腹摩挲過摺痕邊緣。那紙是特製的竹漿紙,薄而韌,摺痕處泛着淡淡青灰,像初春山間未散的霧。
他忽然想起前世,二零二三年的某天,自己在《中國食品科技》期刊上讀到一篇論文,第一作者署名正是林晚。論文標題是《基於合成生物學的普洱茶定向陳化體系構建》,文末致謝欄裏寫着:“特別感謝傾城茶姬集團提供的十萬份渥堆樣本及全週期數據支持。”
當時他只當是巧合。
現在才明白,原來所有伏筆,早在二零一二年的三月,就已隨着一隻紙鶴悄然落地。
窗外,申大廣播站正播放午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清晰傳來:“……據悉,國家市場監管總局今日發佈新規,自四月一日起,所有連鎖餐飲品牌須建立‘中央廚房—城市倉—門店’三級品控追溯系統,未達標者不得跨省擴張……”
屋內衆人一時靜默。
張百嵐最先打破沉默:“靠,這不正好卡在咱們傾城茶姬籌備粵州試點前?”
王燦卻笑了。
他將紙鶴放進襯衫口袋,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玻璃。
三月的風撲進來,帶着玉蘭與泥土混合的氣息。遠處,申海大學標誌性鐘樓的青銅指針正緩緩移向十二點整。
“孫玉蘭昨天問我,爲什麼堅持要建城市倉。”王燦望着鐘樓,聲音很輕,“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他轉身,目光掃過楊爽擦得鋥亮的玻璃門,陳小北屏幕上尚未關閉的豆芽直播界面,張百嵐褲腰帶上掛着的、印着傾城茶姬LOGO的金屬鑰匙扣,最後落在林晚靜靜立於陽臺的身影上。
“因爲真正的控制權,從來不在合同裏,也不在股權結構圖上。”
“而在每一克茶葉的含水量裏,在每一幀直播畫面的色溫偏差裏,在每一單外賣訂單的配送時效裏——”
“更在每一個願意爲你折一隻紙鶴的人,願意等你三個月的耐心裏。”
林晚沒回頭,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撥開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
她腕骨凸起處,一枚銀質蝴蝶紋樣的舊手錶正無聲走動。
錶盤背面,刻着兩行極細的小字:
【贈林晚,廿歲生日】
【願你所求皆可期,所行化坦途】
那是王燦前世,在她二十九歲生日那天,親手刻下的贗品。
而這一世,錶殼內側尚且空白。
王燦知道,自己還有八十九天時間。
去填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