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靈鈺順着兩道身影頂空看去,只見一座巨大的飛行寶具,逐漸從虛空完全顯露出來。
與其說是飛行法寶,那更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型宮殿。
船體長達百丈,通體由一種耀眼的赤紅色玉石,與璀璨的鎏金鑄成。
船首雕刻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火鳳,鳳眸鑲嵌着兩顆碩大的紅色寶石,彷彿有火焰在其中流轉。
船身籠罩在一層流火般的淡紅色靈光護罩中,所過之處,下方噴湧的地火都爲之避讓。
奢華,強大,與荒蕪的環境格格不入。
便是唐靈鈺和妶三幾......
天闕子悄然退至駐地後方一片幽暗的偏殿,指尖微動,一縷灰氣自袖中遊出,在半空盤旋片刻,化作一道若有似無的符影,輕輕叩在殿內第三根蟠龍柱上。柱身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內裏竟藏有一方寸許大小的青銅匣,匣面蝕刻着九道扭曲的藤蔓紋路,中央嵌着一枚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珠。
他掀開匣蓋,一股陰寒腐香撲面而來。
匣中靜靜躺着三具傀儡——皆是女子形貌,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可眼瞳空洞無光,頸後各嵌一枚青鱗狀玉片,隱約透出微弱的神魂波動。這並非尋常傀儡,而是以“九幽拘魂術”配合青木星域特有的“蝕心藤”根鬚煉製而成的“寄生傀”,可承納元神,亦可代爲赴死。其中一具傀儡額角微凸,眉心隱有淡金紋路流轉,正是他數月前潛入銳金門禁地“金霞洞”時,從一具上古金陽遺族屍骸上剝離下來的“玄金骨相”。
天闕子指尖一劃,自身一縷殘魂裹着點點黑焰,沒入那具玄金骨相傀儡眉心。剎那間,傀儡眼皮輕顫,緩緩睜開——雙眸之中,竟浮起一層薄薄金霧,霧中似有刀鋒吞吐,隱隱與金陽星陸本源共鳴。
“成了。”他低語一聲,袖袍翻卷,將傀儡收入袖中。
此時殿外忽有清越劍鳴破空而至,一道銀光掠過窗欞,釘在案頭——是一枚傳訊飛劍,劍身刻着銳金門執法堂徽記,劍尖滴落三滴硃砂,象徵三級緊急。
天闕子神色微凜,拔劍觀之,只見劍脊浮現出一行細小金字:
【墜星淵東線哨塔遭襲,守衛全滅。現場殘留混沌氣息,疑似高階空間撕裂痕跡。另,於焦土之下掘得半截斷戟,戟刃銘文爲‘蒼梧’二字。】
蒼梧?
天闕子瞳孔驟縮。
蒼梧氏!青木星域七大古神族之一,擅御風雷、掌山川脈絡,早於萬年前便已覆滅,連遺蹟都湮沒於歲月塵埃。如今竟在此地出土兵刃?且還帶着混沌氣息……莫非陳萬里那小子,不止渡劫成功,更已踏足神族舊地,甚至與蒼梧遺脈有所牽連?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劍脊,腦海飛速推演——若蒼梧氏尚有餘脈未絕,則其祖地“青穹山”必在附近;而青穹山下,正埋着傳說中的《蒼梧醫典》殘卷,記載着逆轉生死、重塑神魂的禁忌之術。此術若成,別說奪舍周敬兆,便是重鑄天闕子本體,亦非妄想!
可那《醫典》向來與“仙醫天經”同源異流,彼此剋制。陳萬里既修仙醫,又引混沌入體,豈非天然剋制蒼梧之力?若他已尋得醫典線索……
天闕子猛然起身,袖中傀儡無聲滑落掌心。他不再猶豫,指尖在傀儡眉心一點,金霧暴漲,傀儡四肢關節處瞬間彈出八根細如牛毛的金絲,每根金絲末端皆懸着一枚微縮的青銅鈴鐺,鈴舌卻是由半枚破碎的神族齒骨打磨而成。
“喚靈鈴”——專破神識屏障,可擾煉虛修士心神三息。
他將傀儡貼身藏好,又取出一枚赤紅丹丸吞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燥熱直衝百會,體內枯竭已久的靈脈竟隱隱震顫,彷彿久旱河牀突逢春汛。這是他壓箱底的最後一顆“燃髓丹”,以自身百年壽元爲引,強行催動殘存修爲,只爲在接下來的交鋒中,多爭一線先機。
駐地外,趙、錢二位煉虛長老已整裝待發。
趙長老手持一柄七尺長鉞,鉞首雕作鷹喙之形,刃口寒光如霜;錢長老則揹負一具三丈長弓,弓胎由隕星鐵淬鍊,弦乃龍筋所制,此刻弓弦微顫,嗡嗡作響,似已感知前方兇險。
天闕子緩步而出,衣袍整潔,神色沉靜,再不見方纔偏殿中的焦灼。
“周師侄,準備好了?”趙長老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暗含審視。
“回趙師伯,已備妥。”天闕子垂眸拱手,袖中手指悄然掐訣,傀儡體內金霧悄然流轉,與他神魂遙遙呼應。
三人騰空而起,遁光破開低垂雲靄,朝東方疾馳。
百裏之後,地貌陡變。
原本荒蕪龜裂的焦土之上,竟橫亙着一道巨大裂谷,谷底幽深不見底,兩側崖壁佈滿蛛網般的細密裂痕,裂縫中隱隱滲出淡青色霧氣,霧氣所過之處,巖石表面迅速浮起青苔,繼而抽出嫩芽,眨眼間便長成一叢叢扭曲虯結的墨綠色藤蔓,藤蔓頂端開着碗大白花,花瓣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冷光。
“止步。”錢長老忽然抬手,弓弦嗡然繃緊,“這藤……不對勁。”
話音未落,一株藤蔓倏然暴起,白花猛然張開,露出花蕊中密密麻麻的細針狀利齒,直刺三人咽喉!
趙長老長鉞一掃,寒光匹練般斬出,藤蔓應聲而斷,斷口噴出墨綠汁液,濺在巖壁上竟腐蝕出滋滋白煙。可那汁液落地即生,瞬間又化作數十條新藤,如活物般扭動着撲來。
天闕子卻未出手,只退後半步,袖中傀儡金霧微閃。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所有藤蔓動作齊齊一滯,白花花瓣無風自動,簌簌震顫,彷彿在畏懼什麼。緊接着,整片谷底青霧翻湧,霧中浮現出無數模糊人影——或披甲執戈,或素衣捧卷,或拄杖而立,面容皆被霧氣遮蔽,唯見一雙雙空洞眼窩,齊齊望向三人所在方向。
“神族殘念?”趙長老臉色一沉,鉞鋒斜指地面,“蒼梧氏守陵人?”
錢長老搭箭上弓,弓弦拉滿如滿月,卻遲遲未發:“不對……不是殘念,是‘界碑’。”
天闕子心頭劇震。
界碑!青木星域分層殘域的核心禁制,唯有神族血脈或持有真名信物者方可通行。一旦觸發,便會顯化守界虛影,判定來者身份。若被判定爲敵,界碑將徹底激活,引動整片殘域法則反噬!
他猛地抬頭,只見霧中人影緩緩抬起手臂,指向自己身後方向——正是陳萬里渡劫之處!
那不是攻擊,是……指引?
趙長老與錢長老對視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此地已非尋常險境,而是踏入了某種古老秩序的腹地。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周師侄,你帶隊探過此處?”錢長老側首問道。
天闕子喉結微動,點頭:“是。當時……未曾深入。”
“那便由你帶路。”趙長老不容置疑道,“走霧中人所指之路。記住,一切聽我二人號令,不得擅自行動。”
天闕子垂首稱是,袖中手指卻已悄然捏碎一枚暗青色藥丸——藥粉混着汗液滲入掌心,順着經脈悄然上行,直抵識海。這是他以毒蟲“蝕魂蛉”的幼蟲煉製的“迷神散”,無色無味,專擾神識清明,卻對自身無效。只待靠近陳萬里,便藉機將其散入風中……
三人踏入霧中。
霧氣濃稠如漿,視線不過三尺。腳下不再是堅硬巖石,而是鬆軟如腐葉的泥土,每一步落下,都傳出細微的吮吸聲。兩側霧中人影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通體墨綠、枝幹虯結如龍的巨樹,樹皮上浮刻着無數細小符文,符文隨呼吸明滅,彷彿活物心跳。
走了約莫半柱香,前方霧氣豁然開朗。
一座殘破石臺矗立於谷地中央,檯面佈滿縱橫交錯的溝壑,溝壑中流淌着熒熒青光,光流匯聚於石臺中心——那裏靜靜懸浮着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玉,玉中封印着一枚微微跳動的心臟。
那心臟通體晶瑩,表面覆蓋着細密鱗片,每一次搏動,都引得四周空氣微微扭曲,彷彿時間在此處變得粘稠。
“蒼梧之心?”錢長老失聲。
趙長老卻死死盯着石臺邊緣——那裏歪斜插着半截斷戟,戟刃朝天,銘文“蒼梧”二字在青光映照下,幽幽泛着血色。
天闕子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蒼梧之心!傳說中蒼梧氏溝通天地、統御萬木的本源信物!它不該存在於現世,更不該在此處跳動!除非……有人以大法力,將它從時光長河深處逆溯而出!
而能辦到此事者,放眼當世,唯有一人——
陳萬里!
他猛地抬頭,望向石臺後方。
那裏,一道身影負手而立,白衣勝雪,衣袂在無聲的風中輕輕擺動。他並未回頭,只是靜靜望着蒼梧之心,彷彿在聆聽那跨越萬古的心跳。
天闕子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長老與錢長老亦僵在原地,兩人手中兵刃嗡嗡震鳴,竟似在本能臣服。
那人終於緩緩轉身。
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天闕子臉上。
嘴角微揚,笑意清淺,卻讓天闕子如墜冰窟。
“周執事。”陳萬里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敲在他識海最脆弱之處,“別來無恙。”
天闕子腦中轟然炸響!
他分明用燃髓丹壓制了氣息,又以迷神散混淆神識波動,陳萬里怎麼可能一眼認出?!
更恐怖的是——對方眼中,竟沒有半分驚愕,沒有半分戒備,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彷彿他早已站在時光盡頭,看過所有可能。
陳萬里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青光如潮水退散,石臺溝壑中流淌的熒光驟然升騰,在他身後凝成一幅恢弘圖景:星辰崩塌,大陸沉浮,青木星域七層天幕如琉璃般層層剝落,最終歸於混沌初開的一點微光。
而在那微光中心,一株青蓮徐徐綻放,蓮心端坐一人,白衣染血,掌託藥鼎,鼎中升騰的不是丹氣,而是億萬生靈輪迴往復的悲歡光影。
那是……陳萬里的道象!
天闕子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他終於明白,爲何陳萬里能引動五種法則天劫,爲何能踏足蒼梧禁地,爲何能喚醒蒼梧之心——
因爲他的道,從來不是獨善其身的仙途,而是以身爲爐、以道爲薪,熔鍊諸天萬界、生死陰陽的——
大醫之道。
“你……你到底是誰?”天闕子嘶啞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萬里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混沌氣自指尖溢出,輕飄飄飛向蒼梧之心。
那顆跳動的心臟,在觸及混沌氣的瞬間,驟然停止搏動。
隨即,它開始融化。
青玉消散,鱗片剝落,晶瑩血肉化作無數光點,如螢火升空,盡數匯入陳萬里掌心那縷混沌氣中。混沌氣微微一旋,竟在衆人眼前,凝成一枚青翠欲滴的種子。
種子表面,浮現出一行古樸小篆:
【生生不息,死死不休。】
趙長老與錢長老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面無人色。
他們認得此篆——這是《蒼梧醫典》總綱第一句!也是蒼梧氏立族根本!傳說中,唯有真正參透生死輪轉本質者,方能在混沌中凝出此種!
而此刻,它就在陳萬里掌心,靜靜旋轉。
天闕子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黑血狂噴而出,染黑胸前衣襟。他踉蹌後退,袖中傀儡“啪嗒”一聲跌落在地,金霧盡散,眼眸重歸空洞。
陳萬里垂眸,看着那具傀儡,又抬眼望向天闕子,終於開口:
“你搶了我的肉身,偷了我的藥方,還想奪我的道基?”
他頓了頓,指尖微屈。
那枚青翠種子倏然射出,不帶一絲煙火氣,沒入天闕子眉心。
天闕子身體猛地一僵,瞳孔中金霧瘋狂翻湧,繼而寸寸碎裂,化作齏粉。他張着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聲響。皮膚表面,無數青色脈絡急速蔓延,如同活物般鑽入皮下,所過之處,血肉鼓脹、骨骼拔節、髮絲轉青——他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蛻變成一株人形青藤!
“不……不……”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已帶上沙沙的枝葉摩擦聲。
陳萬里輕輕揮手。
青藤化作漫天碧光,光點紛飛,落入四周墨綠巨樹根部。剎那間,所有巨樹同時搖曳,枝頭白花怒放,花蕊中伸出無數柔韌藤蔓,溫柔地纏繞住趙、錢二人腳踝。
兩人尚未反應過來,藤蔓已如活水般沒入他們小腿,順着經脈向上蔓延。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煉虛修爲,竟在藤蔓觸碰的瞬間,如冰雪消融,化作純粹的生命精氣,反哺向那些巨樹。
“你……你做什麼?!”錢長老厲喝,欲掙脫藤蔓,卻發現自身靈力如同泥牛入海,毫無回應。
陳萬里負手而立,白衣獵獵,聲音清越如鍾:
“救你們。”
他指尖輕點蒼梧之心消失之處,那裏,一株小小的青蓮正破土而出,蓮瓣初綻,清香瀰漫。
“蒼梧氏當年覆滅,並非因外敵,而是因醫道崩壞,誤將生機煉作殺伐,終致反噬。你們吞服金陽星陸的‘固元丹’百年,早已在體內種下枯寂之毒。今日若強行離去,不出三日,必將化爲石像。”
趙長老面色慘白,想起這些年日益僵硬的指節與緩慢衰減的壽元,終於明白爲何自己始終無法突破煉虛中期。
陳萬里目光掃過二人,最後落在天闕子——此刻已徹底化作一株青藤,藤身盤踞石臺,枝頭開出一朵白花,花心處,隱約浮現出一張痛苦而安詳的人臉。
“他奪我之身,反助我凝鍊混沌體;他竊我之方,卻讓我窺見醫道更深層的禁忌。因果循環,本就如此。”
他轉身,不再看三人一眼,邁步走向東方。
白衣身影漸行漸遠,融入青霧深處。
唯有那株新生青蓮,在風中輕輕搖曳,蓮瓣舒展,每一片上,都映出一方小小天地:有凡人病榻前的淚光,有修士丹田潰散的絕望,有神族血脈枯竭的悲鳴……
趙長老怔怔望着那朵青蓮,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鬆軟泥土上。
錢長老沉默良久,緩緩解下背上長弓,雙手捧起,置於青蓮之前。
石臺之上,青光流轉,彷彿在無聲應答。
而在千裏之外,正東方向的某處山坳,龍王正蹲在一塊龜裂的巨巖旁,爪尖小心翼翼刮下一點暗紅色結晶。結晶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內裏隱約可見細小符文遊動。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嘿,老傢伙,這玩意兒,該叫‘血晶符’吧?跟天闕子那老混蛋身上帶的味道,一模一樣。”
山風拂過,帶來遠方隱約的、清越如鐘的吟唱:
【醫者,意也。以意領氣,以氣合道,以道載萬靈……】
聲音渺遠,卻清晰入耳。
龍王仰起頭,望向天際雲海翻湧的方向,眸中金芒熾盛。
他知道,他們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