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霄終於出名了,就在這個月,他的大名先後出現在了《求道》和《問道》的上面,以一種頗爲另類的方式,名揚道門。尤其是前者,使得李青霄以一種相對正面的姿態進入一衆道門實權人物的視野。
至於爲什麼是相對正面,而不是絕對正面,關鍵還在於李青霄的那篇文章,多少有點過於諂媚齊大真人了,不符合世人關於傲上的要求。
一時間李青霄真成了道宮的風雲人物,這比李青霄在混元亂之亂中有突出表現還要好使。畢竟能打不算什麼......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彷彿百年未曾開啓的棺蓋被強行掀開。七劍廳內沒有燭火,卻有光——那光自穹頂垂落,如液態的銀汞,在七把座椅之間緩緩流淌、凝滯,最終在正中執魁寶座上聚成一道人形輪廓。
王昭明坐在那裏。
不是站着,不是懸空,不是盤膝,而是端坐如儀,雙手疊放於膝,指尖微翹,像一尊被供奉了太久、連呼吸都已凝固的泥塑神像。他穿的是極浮庭最舊款式的玄青道袍,衣襟邊緣磨損出毛邊,袖口還沾着幾點早已發黑的血漬,可偏偏那血漬形狀規整,像是被人用硃砂一筆一筆描過,凝成三枚小篆:“守”“靜”“衡”。
他雙眼閉着,眼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微微搏動。可就在蘇玄洲推門的剎那,那眼皮倏然掀開——
沒有瞳孔。
只有兩片純白,如新雪覆野,又似萬載寒潭結出的第一層冰殼,冷而空,空而淵。那白裏沒有倒影,沒有情緒,甚至沒有“看”這個動作本身,只有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既見執魁,爲何不拜?”
聲音不是從他口中傳出的。
是七把座椅同時震顫,木紋裂開細縫,縫隙裏滲出灰霧,霧中浮起七張模糊人臉,皆是王昭明的樣貌,或怒目,或悲憫,或譏誚,或漠然……七種神情,七種聲線,卻匯成一句完整的話,字字如鐘磬撞入耳膜,震得人丹田嗡鳴,經脈微麻。
李青霄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單膝跪地——他體內《大品天仙訣》自發運轉,心湖翻湧,竟在那一瞬浮現出自己幼時跪拜玄聖金身的畫面:香火繚繞,銅鼎沉香,自己額頭觸地,脊背繃直如弓弦,而父親李元會在身後負手而立,目光如刀,刮過他每一寸骨骼。
這幻象只存一息,卻被王昭明的“問”撬開了心防縫隙。
陳玉書手中天青無鋒劍嗡然輕鳴,劍脊上驟然浮起七道細若遊絲的劍氣,青、赤、白、黑、紫、綠、黃,正是她剛參悟的“七玄真籙”雛形。七氣交織,竟在她周身三尺撐開一層半透明漣漪,將那聲波隔絕在外。她額角沁出細汗,指尖掐進掌心,卻始終未退半步。
小北卻怪叫一聲,直接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摳住青磚縫隙:“哎喲我的娘嘞!這聲音……這聲音裏頭裹着‘定魄釘’!誰家執魁說話跟下蠱似的?!”她話音未落,左耳突然淌下一縷黑血,順着頸側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竟蝕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焦痕。
蘇玄洲一步踏前,橫劍於胸,劍尖斜指地面,劍身映出王昭明那雙純白眼瞳的倒影。他沒跪,也沒答話,只是將左手緩緩抬起,攤開五指——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銅殘片,邊緣鋸齒嶙峋,中央刻着半個“極”字,字跡扭曲如掙扎的蚯蚓。
“極浮庭第七任執魁,王昭明。”蘇玄洲的聲音很平,像兩片磨刀石在暗處緩緩相擦,“你身上這件道袍,是三百二十年前雲鼎城大典所賜。袍角第三顆盤扣,內襯夾層裏藏着一張紙條,寫着‘今日授冠,明日斷腕’。紙條上的墨,是用你師弟柳承風的骨髓研的。”
王昭明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那顫動微不可察,卻讓整個七劍廳的光線猛地一暗。穹頂垂落的銀汞之光劇烈晃動,七張模糊人臉齊齊轉頭,齊齊望向蘇玄洲掌心那枚殘片。其中一張怒目面孔忽然張口,噴出一道灰煙,煙中竟有無數細小符文旋轉飛舞,直撲蘇玄洲面門!
“小心‘噬言咒’!”陳玉書低喝,天青無鋒劍橫掠而出,七色劍氣暴漲,化作一道弧光斬向灰煙。劍氣與灰煙相觸,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灰煙被劈開兩半,卻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扭動,重新聚攏,速度更快三分!
李青霄早有準備,槍尖一點寒芒炸開,竟是將“梵衣”殘餘的大荒之力盡數壓入槍尖,凝成一點幽藍星火。星火脫槍而出,撞上灰煙,無聲湮滅,卻在湮滅瞬間爆開一圈無形漣漪——漣漪過處,灰煙中的符文紛紛僵直、剝落,如秋葉離枝。
小北趁機翻身躍起,從腰後抽出一柄烏沉沉的短匕,反手就朝自己左耳後一劃!匕首刃口閃過一線暗紅,割開皮膚的同時,一滴濃稠如蜜的血珠滾落。血珠墜地未及沾塵,便化作一隻赤色小蟲,振翅嗡鳴,迎着灰煙撲去。小蟲與灰煙一觸即燃,爆出豆大火苗,火苗中隱約浮現一隻獨眼,冷冷掃視七把座椅。
“赤焰蠱?”陳玉書瞳孔微縮,“你竟敢把烈陽教禁術養在自己血裏?!”
“廢話!”小北一邊舔舐耳後傷口,一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玩意兒燒起來比火油還旺,專克陰魂鬼咒!我爹當年在南婆羅洲挖礦,就靠這招破了十八座古墓的守陵屍陣!”
灰煙被赤焰蠱焚盡,七張人臉齊齊發出一聲尖嘯,如鈍刀刮過琉璃。王昭明端坐不動,但那兩片純白眼瞳深處,終於浮起一絲裂痕——細如蛛網,卻透出底下幽邃的、非人的漆黑。
“你……記得柳承風?”王昭明開口了。這一次,聲音只從他口中發出,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朽木。七張人臉同時閉嘴,化作青煙鑽回座椅裂縫。
蘇玄洲收起青銅殘片,掌心傷口自動癒合,只餘一道淺淺白痕:“柳承風是你同門,也是極浮庭最後一位‘鎮嶽使’。八十年前,烈陽教攻破雲鼎城外三十六峯,柳承風率十二鎮嶽軍死守‘斷龍崖’,硬是拖住烈陽教‘九陽輪’七日。第七日黃昏,他斬斷自己右臂,以臂骨爲筆,血爲墨,在崖壁寫下‘極浮不墮’四字。字成,烈陽教‘赤陽子’親至,以‘焚心焰’煉其魂魄七日,魂飛魄散前,他喊的不是極浮庭,是你王昭明的名字。”
王昭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求你……放走斷龍崖下三百婦孺。”蘇玄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卻字字如鑿,“你答應了。你親手斬下他左腿,取其脛骨製成笛子,吹了一曲《清商引》,送他魂歸南溟。曲畢,你轉身下令,將三百婦孺盡數沉入‘玄淵井’,說她們身上……染了柳承風的‘逆骨’。”
“住口!”王昭明猛地抬手,五指箕張。七把座椅轟然離地懸浮,椅背各自射出一道劍氣,青、赤、白、黑、紫、綠、黃,正是“七玄真籙”對應劍氣!七道劍氣在空中交織,竟凝成一柄巨劍虛影,劍尖直指蘇玄洲眉心——那巨劍之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蠅頭小楷,全是名字:柳承風、鄭硯、周慕白……三百個名字,三百道血痕。
陳玉書臉色劇變:“這是……‘銜恨劍’?!以悔意爲薪,怨念爲火,鍛出的僞神兵?!”
“僞神兵?”王昭明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極浮庭的劍,何須神明認可?”他五指驟然收緊,巨劍虛影嗡鳴着向前一壓!
蘇玄洲不閃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竟主動迎向劍尖。就在劍氣即將刺入他眉心的剎那,他左袖突然滑落,露出小臂——那裏沒有血肉,只有一段泛着青灰光澤的金屬骨骼,骨骼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與巨劍虛影上的名字一一對應!
“咔噠”一聲輕響,蘇玄洲小臂骨骼上,一枚符文悄然亮起,幽光流轉,竟與巨劍虛影上第一個名字“柳承風”同步明滅。
巨劍虛影猛地一滯。
王昭明純白眼瞳中的裂痕驟然擴大,漆黑深處,第一次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波動:“你……你竟敢……將‘銜恨劍’的烙印……刻在自己骨上?!”
“不是刻。”蘇玄洲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是贖。”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王昭明身後——那空蕩蕩的執魁寶座之後,牆壁上掛着一幅褪色卷軸。卷軸半開,露出一角山河圖景,圖中羣峯拱衛,雲海翻騰,正中一座孤峯之上,赫然題着四個硃砂大字:“極浮不墮”。
“柳承風寫在斷龍崖上的字,我拓下來,刻在骨上。”蘇玄洲一字一頓,“你沉井三百婦孺,我潛入玄淵井底七日,撈起她們遺下的襁褓、髮簪、繡鞋……共三百二十七件。每一件,我都用‘大日南離功’燒灼一遍,再以‘七玄真籙’劍氣淬鍊一遍,最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玉書、李青霄、小北三人,“熔鑄成今日七劍廳外,那三百二十七具……‘守陵傀儡’。”
話音落,七劍廳外,突然響起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咚、咚、咚……
三百二十七具傀儡,穿着殘破的婦孺衣衫,手持鏽蝕的菜刀、剪刀、擀麪杖,正沿着階梯,一步一步,踏上七劍廳前的白玉石階。它們沒有眼睛,可每一道空洞的視線,都精準地鎖定了廳內王昭明的身影。
王昭明霍然起身。
他坐得太久,玄青道袍下襬竟簌簌落下灰白齏粉,如同腐朽千年的紙灰。他站直的瞬間,七把懸浮座椅轟然炸裂,木屑紛飛中,七道劍氣如活蛇般鑽入他七竅——左眼、右眼、雙耳、鼻孔、口中、頂門。他渾身青筋暴起,皮膚下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紋路,紋路盡頭,皆指向心口位置。
那裏,一枚青銅鑰匙形狀的印記,正在瘋狂搏動。
“原來如此……”陳玉書盯着那印記,聲音發緊,“‘執魁鑰’……不是權柄信物,是封印!”
“封什麼?”小北下意識後退半步。
“封他。”蘇玄洲看着王昭明,眼神複雜如深潭,“封他體內……那三千六百道,本該屬於極浮庭所有戰死者的‘恨意’。”
王昭明仰天長嘯,嘯聲卻非人聲,而是三百二十七種不同音調的哭嚎、咒罵、悲鳴、狂笑糅雜而成的混沌之音。他雙臂猛然張開,心口“執魁鑰”印記轟然碎裂,無數道黑氣噴湧而出,在半空凝成三百二十七張扭曲面孔——正是玄淵井底那些婦孺的面容!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王昭明的詛咒與憎恨。
黑氣面孔如潮水般撲向蘇玄洲。
蘇玄洲卻閉上了眼。
陳玉書、李青霄、小北三人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牽引力,彷彿被無形絲線捆縛,不由自主地向前邁步。陳玉書手中天青無鋒劍七色劍氣暴漲,竟自動離手,懸浮於她頭頂,嗡鳴不絕;李青霄腰間長槍自行出鞘半寸,寒芒吞吐;小北懷中那柄烏沉短匕劇烈震顫,刀柄上浮現出一個血色小字:“守”。
七劍廳穹頂,那垂落的銀汞之光驟然倒流,盡數灌入蘇玄洲體內。他周身骨骼發出密集脆響,青灰色金屬骨骼上,三百二十七道新刻的符文次第亮起,與牆壁卷軸上的“極浮不墮”四字遙相呼應。
王昭明的嘯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怔怔看着自己攤開的雙手——那雙手正一寸寸變得透明,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由無數怨念凝成的黑色經絡。經絡之中,三百二十七道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銀光,正沿着他的血脈,逆流而上,直指心口。
“你……”王昭明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你不是來殺我的……”
“不。”蘇玄洲睜開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我是來……替你跪下的。”
他雙膝緩緩彎曲,重重砸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不是跪王昭明,而是面向那幅“極浮不墮”山河圖,深深俯首。就在他額頭觸地的剎那,三百二十七具守陵傀儡齊齊單膝跪地,三百二十七件鏽蝕器物同時指向王昭明,寒光如雪。
王昭明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透明的手掌中,第一滴淚,無聲墜落。
那淚珠落地,並未濺開,而是化作一枚小小的、青灰色的金屬鱗片,靜靜躺在青磚之上。鱗片背面,刻着一個微小的“柳”字。
七劍廳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終於穿透雲層,斜斜照入廳內,溫柔地覆蓋在那枚鱗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