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開車。車子沿着坑窪不平的土路朝着四通鎮礦區駛去，晨霧在車燈的照射下像一堵移動的牆，能見度越來越低。
侯平把車速降到了三十，眼睛緊盯着前方，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衝進路邊的溝裏。
“李書記，這路不對勁。”侯平的腦袋來回看着。
李威也感覺到了。
這條通往礦區的路雖然窄，但路面出奇地平整，不是那種臨時鋪就的便道，而是經過正規施工、有路基有排水溝的硬化路。
路兩邊還立着幾根水泥電線杆，上面架着線纜。
李威眯着眼......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卷着細碎的雨絲拍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李威沒有開燈，只讓電腦屏幕幽微的光映在臉上，像一層冷青色的薄釉。他盯着平板上並排的兩張照片，劉志明的證件照笑容溫潤，眼神卻靜得發沉；神祕維修工的側臉截圖則像一截被削去棱角的斷木，顴骨高聳，下頜線繃得極緊——那不是緊張，是長期壓抑形成的肌肉記憶。
門又響了。
這次沒等李威應聲，門就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劉茜站在門口，肩頭微溼，髮梢垂着幾粒水珠，左手拎着一個黑色防水布包，右手指節泛白，緊緊攥着包帶。她沒穿外套，只套了件淺灰針織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而瘦的手腕，腕骨處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痕，像是被什麼硬物硌出來的。
“李書記，我回來了。”她的聲音比下午低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李威抬眼，沒說話，只把椅子往桌邊拉近半寸，示意她進來。劉茜關上門，腳步很輕，卻在經過窗邊時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上那張攤開的凌平市地圖，視線在“南門街”三個字上停了零點三秒，快得幾乎無法捕捉。她放下包，沒坐，就站在桌沿兩步遠的地方，背脊挺直，像一根繃着弦的竹竿。
“手機呢？”李威問。
劉茜從褲兜裏掏出手機，解鎖後遞過去。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兩小時前，來自一個備註爲“王姐”的人：“東西放好了，鑰匙在花盆底下。”
李威沒點開，只把手機翻過來，看背面——一道細長劃痕，位置、走向，和他今早在劉志明書房暗格裏發現的那部備用手機背面的劃痕完全一致。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推回她面前：“王姐是誰？”
劉茜指尖一顫，隨即垂眸：“我媽以前的同事，在南門街開雜貨鋪。我……去取點舊書。”
“舊書？”李威的目光落在她腕骨那道粉痕上，“你媽的舊書，放在雜貨鋪？”
空氣凝了一瞬。窗外一道悶雷滾過，燈光微微晃動，劉茜的睫毛也跟着顫了一下。她沒抬頭，喉間滾動了一下：“她……前年病退，東西一直寄存在王姐那兒。今天下雨，我順路去拿。”
李威沒接話。他伸手，從桌角那份參會人員名單裏抽出一張紙——禁毒日活動媒體記者名單，凌平電視臺六人，劉志明排第三，第五個名字是陳思思。
“陳思思今天沒去大禮堂。”他說。
劉茜終於抬起了頭，眼睛很黑，瞳孔裏映着屏幕冷光：“……她請了病假。”
“病假條呢？”
“交到臺裏人事科了。”
“誰批的？”
“……臺長辦公室。”
李威點了下頭，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沒聽進去。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A4紙，上面印着三行字，是技術科剛傳來的監控比對結果：
【9:23:17】神祕維修工經側門進入大禮堂
【9:23:48】劉志明於主席臺右側拍攝特寫（鏡頭朝向設備間方向）
【9:24:03】陳思思出現在大禮堂東側貴賓通道入口，手持錄音筆，未佩戴記者證
劉茜的呼吸滯了一拍。
李威把這張紙推到她眼前：“陳思思沒請假。她九點二十三分四十八秒出現在大禮堂，比維修工晚三十一秒。她站在東側通道，正對着設備間走廊拐角——那個位置，能看見維修工停步往設備間裏看的那一眼。”
劉茜的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去南門街，不是取書。”李威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颳着寂靜，“你是去替陳思思取東西。那部手機，那張U盤，那些現金，全是從她那兒轉出來的。她不敢自己送，怕被認出來，所以找你——因爲你是我的祕書，進出招待所不會被查包。”
劉茜的指關節捏得更緊了，防水布包帶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深痕。她忽然笑了下，很短，嘴角只牽動了一毫米：“李書記，您怎麼知道她不敢自己送？”
“因爲她今天根本沒進招待所。”李威盯着她的眼睛，“她連大禮堂都沒出，直接從東側通道去了媒體中心停車場。監控顯示，她上了一輛銀灰色麪包車——沒掛牌照。”
劉茜的笑容僵在臉上。
“朱武在劉家溝看到的那輛無牌車，車牌被卸了，但底盤編號還在。”李威慢慢說，“技術科剛剛比對完，和陳思思名下一輛報廢車的底盤號完全吻合。那車三年前就註銷了，但發動機號、車架號沒變。”
劉茜沒再說話。她只是慢慢鬆開手，讓那個黑色防水布包滑落在地上，拉鍊崩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面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百元鈔票，最上面一張，嶄新得反光。
李威沒動那包錢。他拿起手機，撥通孫建平的電話，只說了一句：“陳思思，凌平電視臺攝影記者，現在立刻控制。重點查她近三個月所有銀行流水、通話記錄、網約車訂單，尤其注意南門街片區的出入記錄。”
掛了電話，他看向劉茜：“你跟陳思思，認識多久了？”
“……六年。”劉茜的聲音啞得厲害，“大學同學。”
“誰介紹她進媒體中心的？”
“……周斌。”
李威的指尖重重叩在桌面上，一聲悶響。周斌。又是周斌。這個市委車隊司機，像一根腐爛的藤蔓，從車庫裏蔓延出來，纏住了媒體中心，纏住了劉志明，纏住了陳思思，現在又纏到了劉茜手腕上那道新鮮的粉痕。
“她讓你做什麼？”李威問。
劉茜閉了閉眼：“她說……只要我把U盤交給王姐，明天一早，我弟就能從戒毒所出來。”
李威沉默了足足十秒。戒毒所。劉茜的弟弟，劉磊，三年前因吸食新型毒品被強制隔離戒毒兩年，期滿後因復吸被延長一年——這事在市委組織部幹部檔案裏有明確記載，但李威從未提過。
“王姐的雜貨鋪在哪？”他問。
“南門街……七十三號。”
“門面什麼樣？”
“藍色鐵皮捲簾門，白天一半，晚上全關。門口擺兩個空醬油桶，左邊桶底貼着一塊紅磚。”
李威記下了。他起身走到牆邊地圖前，手指精準地按在“南門街七十三號”的位置。地圖上，這個點距離洗車店六百四十米，距柳巷三百一十米，距公用電話亭八百二十米——它恰好卡在三角形的重心偏左一點的位置，像一顆被釘死在蛛網中央的露珠。
“老吳剛發來新消息。”李威回到桌前，打開手機，“陳思思的手機定位，最後一次信號出現在南門街七十三號附近，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零七分。”
劉茜的肩膀猛地一塌。
“她把東西交給你的時候，有沒有說昌哥下一步要幹什麼？”李威盯着她，“面具視頻裏那句‘三天後見’，見誰？在哪裏？”
劉茜的喉嚨劇烈起伏着，忽然抬起右手，用拇指狠狠擦過腕骨那道粉痕，動作近乎自虐：“她沒說。但她讓我轉告您……”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墜地，“她說，大禮堂的監控死角，不只一處。”
李威的瞳孔驟然收縮。
“還有哪裏？”
劉茜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一滴，兩滴，落在那沓嶄新的百元鈔票上，洇開兩小片深色水痕：“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她只說……您很快就會知道了。”
李威沒再追問。他彎腰，撿起那個防水布包，把拉鍊徹底拉開，從中抽出那部手機——和劉志明暗格裏的備用機同款，機身底部有個細微的三角形刻痕，和造船廠軍品車間圍牆上某處隱蔽攝像頭支架的底座形狀一模一樣。
他打開手機，沒密碼。相冊裏空空如也，通訊錄只有兩個號碼：一個已註銷，一個正是王姐。
李威點開撥號界面，按下那個號碼。
嘟——嘟——嘟——
三聲之後，一個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女聲響起：“喂？”
“王姐？”李威的聲音平靜無波，“我是劉茜的朋友。她託我送樣東西過去。”
對方沉默了兩秒，背景音裏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像是鐵皮捲簾門被掀開了一角：“……東西到了？”
“到了。但我想確認件事。”李威說，“七十三號，醬油桶旁邊那塊紅磚，下面壓着什麼？”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陡然一滯。緊接着，聽筒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鐵皮摩擦聲，還有隱約的、被刻意壓低的男聲：“快走！有人盯上了！”
咔噠。
電話被掛斷。
李威把手機扣在桌上，轉向劉茜：“王姐雜貨鋪，地下有密室。昌哥的人，一直把南門街當據點使。”
劉茜淚流滿面，卻突然扯出一個極苦的笑：“李書記……您知道陳思思爲什麼選我嗎？”
李威沒應。
“因爲上週三，您在市委常委會上，點了她的名。”劉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說，禁毒日活動安保方案裏，媒體記者動線規劃不合理，要求重新調整。陳思思當時就在會場外做現場保障——她聽見了。”
李威的脊背瞬間繃緊。
週三。就是那天。他隨口一句質疑，讓昌哥意識到，大禮堂的漏洞已被高層察覺。於是劉志明被緊急派去“補拍”，維修工被安排踩點，陳思思負責接應轉移——整個鏈條，在二十四小時內全部啓動。
這不是巧合。這是對權力的精準狙擊。
李威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走向門口。劉茜在他身後嘶聲喊：“李書記！他們今晚就要動手！王姐剛纔接的，是昌哥的電話！”
李威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沒回頭：“通知朱武，放棄劉家溝蹲守，立刻帶人包圍南門街七十三號。記住，只封不攻，等我指令。”
“孫建平那邊……”
“讓他把陳思思押到招待所地下室，單獨關押。不要審，不要問，等我回來再說。”
“是。”
李威拉開門，走廊燈光傾瀉進來，照亮他半邊臉。他忽然停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是上午孫光明送來的參會名單複印件，此刻，他在“凌平電視臺”那一欄，用鋼筆重重圈出兩個名字：劉志明，陳思思。然後，在空白處添上第三個名字：周斌。
三個名字連成一線，像三顆即將引爆的雷。
他把這張紙塞進劉茜手裏：“把這個，交給老吳。讓他立刻查這三個人近三年所有共同出現的場合——會議、活動、培訓、甚至飯局。特別是……”李威頓了頓，目光如刀，“特別查他們有沒有一起參加過，市國安局組織的‘反間諜安全防範’專題培訓班。”
劉茜低頭看着那張紙，手指冰涼。三年前，凌平市確實在港務局禮堂辦過一場同名培訓，主講人是省國安廳副廳長。而簽到表上，赫然印着三枚鮮紅的指紋。
李威已經走出門外，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越來越遠。劉茜攥着那張紙，紙角深深陷進掌心。窗外，第一滴雨終於砸在玻璃上，啪地一聲，像骨頭斷裂的輕響。
南門街七十三號。
藍色鐵皮捲簾門無聲落下，嚴絲合縫。醬油桶旁，那塊紅磚被一隻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緩緩掀開，露出下方幽深的洞口。洞內，一盞應急燈亮起，慘白的光暈裏，十幾張打印紙被釘在牆壁上，每一張都標着紅叉：市委大樓電梯井、市公安局指揮中心配電房、凌平港調度塔頂平臺……而最上方那張，用加粗黑體寫着：
【倒計時：45小時18分】
牆角，一臺衛星電話正在充電，指示燈規律閃爍，像一顆等待跳動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