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把手機放回口袋,推開住院部的大門走了進去。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走廊裏幾個護士推着推車匆匆走過,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他走到電梯前按了上行鍵,等電梯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大門外的停車場。
那輛黑色SUV沒有跟進來,但無法保證車上的人是否提前進了醫院,在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足夠的警惕,畢竟那輛跟着自己的車子非常可疑。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了七樓。
七樓的外科病房,走廊裏非常安靜,只有護士站裏的提示器偶爾響一聲。
“704病房呼叫,704病房呼叫.......”
隨着提示響起,護士站裏快速走出一個女護士,年紀不大,走路特別快,真的有一種腳下生風的那種感覺。
李威走到走廊盡頭右手邊第二間,門關着,裏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放的是一部老刑偵劇,臺詞他聽着耳熟。
他敲了敲門。
“進。”張揚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李威推門進去。
張揚半靠在病牀上,肩膀的位置纏着紗布,手裏拿着遙控器,正對着電視換臺。
牀頭櫃上堆滿了花籃和果籃,地上還放着幾箱牛奶和飲料,來看他的人應該不少。
“李書記。”張揚看到是市政法委書記李威,立刻把遙控器放下,想坐起來,身上有傷,不能幅度太大的運動,疼得他咧了一下嘴。
“躺下,別動,安心養傷。”
張揚沒有起來,“李書記,沒想到您真來了,我還以爲是電話裏隨口一說,您這樣的大領導來看我,不合適。”
“我什麼時候隨口說過沒做的?”李威笑了一下,拉了椅子坐下,“來的匆忙,沒給你帶東西。”
“領導能來,我這就滿足了。”
張揚在客套這方面還是很擅長,平時總跟着王東陽身邊,怎麼和領導說話,他非常清楚,這年頭誰都愛聽好聽的,順着說,尤其是當領導的,平時都是高高在上只說上句的人,總之說好聽的,肯定沒錯。
“李書記,您這臉色也不怎麼好,肯定是這幾天沒睡好,我聽侯平說,您是連着熬了好幾天了。”
“習慣了。”李威擺了擺手,“你的傷醫生怎麼說?”
“沒事沒事,貫通傷,沒傷到骨頭,養半個月就能出院。”張揚笑了一下,“李書記,您放心吧,耽誤不了工作,昌哥那個案子,我還得接着跟。”
李威看着他,沒有接話。
病房裏安靜了幾秒鐘,張揚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這時感覺到了什麼,“李書記,您說找我談工作,具體是什麼事?”
李威沒有繞彎子,“張揚,局裏的副局長空缺,你知道這個事嗎?”
“知道。”張揚點頭,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他確實一直盯着這個位置,原本常務副局長是常波,後來常波出事,梁秋提到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很自然就空出來一個副局長的位置,凌平市公安局這邊一直沒有補上。
“局黨委近期就要研究推薦人選。”李威看着張揚,“你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推薦嗎?”
張揚沉默了幾秒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李書記,既然您問了,那我就直說了,我想幹這個副局長,希望領導能給我這個機會,而且我覺得,我有能力幹好。”
李威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等他把話說完。
“第一,我在公安部門幹了十幾年,也算是老人了,從偵查員幹到刑偵支隊長,經手的大案要案上百起,沒有一起冤假錯案發生。第二,這次行動,我帶人衝在最前面,槍傷就是證明。”張揚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度,“第三,孫建平是經偵出身,他查賬可以,但公安工作不光是查賬。刑偵、治安、禁毒、這些一線實戰部門經驗更豐富,也更適合。”
張揚說完,眼睛盯住李威,他在等一個答案,確實沒想到自己受傷的時候要提拔副局長,這讓他非常被動,沒有辦法正常活動,肯定要喫虧。
“說完了?”李威看着張揚問道,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領導,我說完了。”
李威點了點頭,然後慢慢站了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張揚,你中槍的事,我記着,你帶人衝在前面的事,我也記着。功勞就是功勞,誰都抹殺不了。”
他轉過身,看着張揚。
“但是,你想當副局長,光有功勞不夠。我問你,玉米地裏那次行動,我的命令是三組同時靠近,你帶着人貿然突進,是誰讓你獨自接近目標的?”
張揚的臉色頓時一變。
“是你,我當時不在現場,但事後我看了行動記錄,那個地形,東西兩側都是開闊地,沒有任何掩護。你讓兩個小組同時接近,等於把四名警員暴露在對方的火力之下。如果不是孫建平在現場發現問題,及時叫停了東側小組的行動,你猜會怎麼樣?”
張揚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兩個警員,他們和你一樣都中了槍傷,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最終的結果受傷的也只有三個人,就是因爲你的冒進,險些害人害己,如果他們因爲你去世,你會安心嗎?”
李威走回到椅子前,重新坐下,和張揚面對面,目光平視。
“你急功冒進,想搶在所有人之前抓到人,想在領導面前表現。這個心態,我理解。但你是支隊長,你手下警員的命在你手裏攥着。你爲了自己的表現欲,差點讓兩個警員送命,你告訴我,你憑什麼當這個副局長?”
張揚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在太陽穴上突突地跳。他攥着牀單的手指指節發白,嘴脣哆嗦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李書記,您這是偏見,那次行動我承認有失誤,但誰沒有失誤?孫建平就沒有失誤嗎?”
“你確實應該多和他學學,至少在臨場反應和指揮還有大局方面,你確實不如他,這是事實,至少在這次行動中,讓我都看到了。”
張揚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胸口劇烈起伏着。
“李書記,我算是聽明白了。”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生冷,“您今天來,不是來跟我商量副局長的,您是來通知我,也不是徵求意見,是想告訴我,這個副局長輪不到我,對不對?”
“我來跟你談,是因爲王東陽說你心裏可能會不舒服。當面跟你說清楚,是不想讓你覺得局裏在背後搞小動作。”
“說清楚?”張揚冷笑了一聲,“您說得很清楚了。孫建平行,我不行。他失誤就是‘判斷失誤’,我失誤就是‘拿警員的命不當回事’。李書記,您這標準,還真是因人而異啊。”
李威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面壓着的東西,讓張揚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張揚,你有話直說。”
“好,那我就直說。”張揚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李書記,您是不是因爲我是王局從省廳帶過來的,所以你不想讓我當副局長。您嘴上說對事不對人,但心裏早就有人選了,今天來不過是走個過場,讓我死了這條心罷了。”
李威站了起來。他沒有生氣,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但那種平靜比暴怒更讓人感到壓迫。
“張揚,你說我任人唯親,我不反駁,至少在提拔梁秋這方面確實存在這方面的問題,但是孫建平不一樣,他不是跟着我上來的,是我看到了他的閃光點,看到了他的能力,而且他在凌平市公安局的資歷比你深,只要你養好傷,好好幹,多破幾個漂亮的案子,你同樣還有機會。”
李威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張揚面前。
“這是孫建平給我的報告,是他帶着人鎖定了昌哥犯罪集團的幾個窩點,做到了零傷亡,你呢?你可以說我沒有分配更多的任務給你,我交給你的事,你辦成了嗎?”
張揚的臉色隨着李威的聲音不斷髮生變化,確實有些打臉,李書記交給他的任務,他確實沒查清楚。
張揚低下了頭,不再說話,他心裏就是不服,憑啥讓孫建平上,不讓自己當。
“你的功勞,沒有人抹殺。你的槍傷,沒有人忘記。但是張揚,當副局長不是論功行賞,不是誰傷得重誰就當。它是把一個城市幾百萬人的安全交到你手上。你告訴我,以你現在的能力、你現在的心態,你擔不擔得起?”
過了很久,張揚終於抬起頭。“李書記,我知道您說得對。但是……我不服。”
“你不服什麼?”
“不服您拿我的失誤說事。我承認我冒進了,我只是想在您面前表現一下,不是不在乎手下的命,我是……”
“說,都說出來。”
張揚咬着嘴脣,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我是太想證明自己了。”
“張揚,你想證明自己,我理解。但證明自己的方式,不是在領導面前搶功,不是拿自己和別人的命去賭。證明自己的方式其實有很多種,只要把你手頭的事幹好,幹到沒人能替代你,那你就是成功的,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傷養好。等你好了,案子你跟着孫建平一起查。刑偵和經偵聯手,把昌哥的根徹底挖出來。到時候,你證明給我看,你配不配當這個副局長。”
李威說完拉開門,從病房裏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他聽到病房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枕頭上發出的聲音。
他知道,張揚心裏不服。但他也知道,張揚聽進去了。
服不服不重要,重要的是下次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張揚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任何時候都不能拿同伴的命來換取個人好處。
東側角落,那輛黑色SUV還在,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的人。
李威收回目光,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朝自己的車走去,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從後視鏡裏,那輛黑色SUV依然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李威掛擋,松剎車,車子緩緩駛出了停車場。
但他心裏清楚,從今天開始,盯上他的人,不會只有這一輛車。
暗流已經在湧動了。
張揚一個人靠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白晃晃的日光燈,眼睛一眨不眨。
李威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急功冒進。”“你拿警員的命不當回事。”“你現在做不了。”
他猛地抓起枕頭,狠狠砸在牆上。枕頭彈了一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張揚喘着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他盯着地上那個枕頭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把枕頭拍了兩下,重新靠在身後,伸手從牀頭櫃上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打給王東陽。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張揚,傷怎麼樣了?”
“王局,傷沒事。”張揚的聲音壓得很低,“我想跟您說個事。”
“你說。”
“李書記剛纔來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鐘,王東陽沒有問李威來幹什麼,他當然知道李威去找張揚是爲了副局長的事。
“他跟你說了副局長的事?”
“說了。”張揚的聲音忽然變得又硬又澀,“王局,他明着跟我說了,這個副局長是孫建平的,輪不到我。他拿玉米地那次行動說事,說我急功冒進,說我不拿手下的命當回事。王局,那次行動我是有失誤,但我是想把事情幹好,我不是故意的啊。”
王東陽沉默了幾秒鐘,“張揚,那次行動的事,事後我也看過報告。確實有值得總結的地方。李書記提出來,也是爲你好。”
“爲我好?”張揚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起來,然後又壓了下去,“王局,您別怪我說話直。李書記這是在爲孫建平鋪路,他任人唯親,肯定拿了孫建平的好處,否則憑啥這麼支持他。”
“張揚。”王東陽的聲音沉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
張揚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他的手指在發抖,手機在他掌心裏微微顫動。
“王局,我不是在跟您發牢騷。我是在跟您說一個事實,您想想看,孫建平要是當上副局長,常務副局長梁秋是李書記的人,朱武也是李書記的人。刑偵、經偵、法制、督察,這些關鍵部門全在他們手裏攥着。王局,到時候您這個局長,說話還好使嗎?”
電話那頭,王東陽沒有立刻回答。張揚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沉。
“張揚,你想太多了。”王東陽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接一個心腹下屬的電話,“人事問題,局黨委會集體研究,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李書記也說了,他只是建議,不會強行干預。你好好養傷,不要胡思亂想。”
“王局,我不是胡思亂想。”張揚急了,“我是在替您考慮。您是局長,如果局黨委裏全是李書記的人,您以後怎麼開展工作?這次副局長的人選,您要是連自己的意見都堅持不了,那以後還有什麼話語權?”
“張揚。”王東陽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得讓張揚打了個寒顫,“我再說一遍,注意你的言辭。你這是在挑撥我和李書記的關係,還是在質疑局黨委的決策程序?”
張揚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王局,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張揚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種語氣。
“王局,我跟您說句心裏話。這些年,是您一手把我帶起來的,從省廳到凌平,您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着。我張揚不是什麼忘恩負義的人,我知道誰是真心對我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誠懇。
“王局,我不想看着您在局裏的地位被一點點架空。這次副局長的事,如果您不爭取,以後就更難了。我不是非要當這個副局長不可,但是您得讓人知道,一把局長在局黨委會上,說話是有分量的。”
“第一,孫建平當副局長,不是李書記一個人的意見,也是我的意見。他在經偵領域的能力,對昌哥案子的重要性,我比你清楚。”
張揚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第二,梁秋和朱武是不是李書記的人,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他們都是公安,不是你嘴裏說的什麼‘誰的人’。你這種說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張揚的嘴脣哆嗦了一下,想辯解,但王東陽沒有給他機會。
“第三,我在局裏的地位,不是靠安插自己的人來維持的。是靠把工作幹好,把案子破掉,把隊伍帶好。你跟我這麼多年,這點道理還用我教你?”
張揚的手徹底垂了下去,手機貼在耳邊,像一塊燙手的鐵。
“王局,我……”
“你好好養傷。傷好了,好好工作。副局長的事,局黨委會按照程序辦,誰合適誰上。你是我帶出來的,我比誰都希望你進步。但進步的前提是,你得像一個真正的公安幹警,而不是一個整天琢磨權術的官迷。”
電話掛斷了。
張揚舉着手機,聽着裏面傳來的嘟嘟聲,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