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祕書齊磊站在臺子一側,利用幕布擋住身體,這個時候儘量不要被人看到,畢竟他是夏國華身邊的祕書,幾乎是在用整個身體語言在表達趕緊下來的意思。
李威看到了,但沒有理會,在馬國良蹲在地上痛哭流淚說出事情沒人管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有了這個打算,而且不怕因爲這樣而得罪夏國華和吳剛,如果四年前自己在凌平市,絕對會一查到底。
這一刻,如果自己不站出來,那就不是李威了。
李威站在發言席上,不怒自威,一隻手撐着桌面,另一隻手拿着那張折了兩折的紙,目光越過會場黑壓壓的人頭,落在坐在第一排的兩個人身上。
這兩個人足以影響到整個凌平市,只要他們兩個點頭,黑的就能變成白的。
“吳市長,您請坐。”李威的聲音不高,但話筒把每一個字都送進了大禮堂的每一個角落,“我的話還沒有講完,您這時候站起來離場,大家會怎麼想?會以爲您是不願意聽,還是不敢聽?”
李威有意在後面幾個字上加重語氣,等於是在警告吳剛,他可以走,但是這個時候走了,那就是心虛。
吳剛站在那,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手指攥着桌上的水杯,指節咯咯作響,最終還是慢慢地坐了回去。
“夏書記,你就真的不管管他?讓他在上面胡說八道,影響凌平市領導的威信,這件事如果傳出去,外人笑話的是你和我。”
夏國華在聽,這時臉色同樣難看,李威當衆說出這些事,他不意外,畢竟對李威的性格還是有所瞭解,只是沒有提前和自己通口氣,哪怕是打個電話,至少讓自己提前有心理準備,但是他並沒有。
維持公平正義可以,但是要有度。
李威繼續,“四年前案子很快就結了,蓋子捂上了,真相被壓了下去。那個化工廠真正的老闆不是法人,是幕後實際控制人並沒有受到任何法律追究,逍遙法外。而馬國良,一個爲這個城市安全工作了三十年的老警察,因爲走投無路,被境外犯罪團伙拉下了水。”
李威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度,像一把刀慢慢收回了鞘,但那種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我今天在這裏說這些,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四年前的決策,有當時的背景,有當時的考量。維持穩定、經濟的發展、城市的形象,這些我都理解。”
李威頓了頓。“但是,各位同志,我想請你們想一想,當你們坐在這個明亮的大禮堂裏,聽着表彰決定,鼓着掌,以爲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有一個叫馬國良的老警察,正在審訊室裏交代他是怎麼差點把你們所有人都殺死的。他走到這一步,不是因爲他是壞人,而是因爲他發現法律保護不了他的家人,這纔是最大的悲哀,法律的公平到底掌握在誰的手裏?”
會場的安靜變成了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席位卡,一言不發,同樣有人爲李威捏了一把汗,尤其是朱武、孫建平和侯平這些人。
話聽着解氣,但是太得罪人,一旦李書記因爲這件事受到影響被調離,那纔是凌平市最大的損失。
夏國華終於動了,聲音很低,略顯低沉,“李偉同志,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好。”夏國華點了點頭,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走上發言席,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面朝整個會場。
“四年前的化工廠爆炸案,我當時是市長,在安全生產這方面,確實我有責任。”夏國華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被人當衆揭短的人,“當時的決策,是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作出的。我們認爲,在事故原因尚未完全查明的情況下,不宜過早下結論,不宜讓不實信息引發社會恐慌。‘穩定大局’這四個字,不是推卸責任的藉口,而是當時凌平市面臨災後重建、人心惶惶的局面時,一個主政者必須做出的選擇。”
夏國華說到這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我不是在爲自己辯解。如果時光倒流,讓我重新做一次決策,我會不會做得更好?也許會。但當時沒有如果。當時我們面對的是七具遇難者遺體、十多個重傷員、幾百個無家可歸的職工家屬,還有整個凌平市即將因爲這次事故被取消安全城市評選資格的巨大壓力,爲了這次評選,多少人付出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夏國華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李威同志說我捂蓋子,我不認。因爲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掩蓋什麼。事故調查組是省裏派的,結論是省安監局下的,判決是法院依法作出的。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任何決定都不可能是一個人所左右的。”
“但是,”夏國華的聲音忽然高了半度,“李威同志今天在大庭廣衆之下,用馬國良的犯罪墮化和這件事混爲一談,我覺得這不客觀,也不公平,更加不應該否定凌平市掃黑除惡的決心和成績,身爲公安人員,更應該遵守法紀,而不是公報私仇。”
夏國華說完,坐了下去。
會場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所有人都在等李威的反應。
李威看着夏國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夏書記,我沒有否定掃黑除惡的成果,因爲我知道,所有的成績是我們公安同志用命拼出來的,永遠都不可能否定,我要說的是掃黑除惡,不能只打黑惡勢力,還要打掉黑惡勢力滋生的土壤,不允許權力去影響法律的公平。”
李威把手裏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摺好,重新放回口袋。
“今天抓了一個馬國良,明天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不是因爲他們天生就是壞人,而是因爲我們在某些時候、某些事情上,讓他們覺得法律靠不住了。”
李威說完邁步從上面走下,想說的都已經說了出來,沒有任何保留,這也是他能爲馬國良做的唯一的事。
會場裏沉默了很久,久到主持人以爲時間凝固了。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始鼓掌,掌聲不大,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主持人終於反應過來,匆匆上臺宣佈會議結束。
“李書記,留步。”
吳剛從後面追了上來,他的腳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李威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吳市長,有事?”
吳剛盯着李威看了幾秒鐘,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
“李書記,你今天這一出,準備得很充分啊,我真的很佩服你,在鼓動人心這方面,以後我要多向你學習,真的,一個違法犯罪的馬國良,你都能拿出來收買人心,李書記,真的不簡單。”
“謝謝,我只是說出自己想說的。”
“佩服,你知道你剛纔那番話,意味着什麼嗎?”吳剛冷笑着問道。
“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你在挑戰凌平市的政治生態,意味着你在質疑市委、市政府四年前的集體決策,意味着你在用一個人的悲劇來否定我們所有人的努力。”吳剛的語速很快,像連珠炮一樣,“你以爲你是正義的化身?你以爲你說出這些真相就能改變什麼?李書記,我告訴你,你什麼都改變不了。馬國良犯法就要判刑去坐牢,化工廠的案子還是那個結論,我還是市長,一切都沒有變化。”
他往前逼了半步,一臉的奸笑。
“而你,會成爲很多人眼中的麻煩,你真的覺得自己很聰明嗎?至少這一次你不是。”
李威看着一臉得意的吳剛,他當然清楚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質疑夏國華和吳剛是什麼後果,如果怕,那就不會說出來。
“吳市長,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個麻煩。但我這個麻煩,至少能讓馬國良在進監獄之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聽他說完,能讓那些和當年的馬國良一樣走投無路的人知道。不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要我李威在凌平市一天,這條路就是通的。”
李威說完不在理會吳剛,邁開大步朝着前面走去,陽光落在李威臉上,他笑了出來。
吳剛看着李威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外,他站在原地,足足站了十幾秒鐘,然後冷哼一聲轉身朝大禮堂的另一側走去。
夏國華沒有走。還坐在第一排那個位置上,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
“夏書記。”吳剛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夏國華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算是回應。
“我有話跟您說,這裏不太方便。”
夏國華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慢慢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身體突然變得沉重了許多。他整了整西裝的領口,沒有看吳剛,徑直朝大禮堂後面的貴賓休息室走去。
吳剛跟在他身後,腳步急促。
貴賓休息室的門關上了。房間不大,鋪着暗紅色的地毯,擺着一圈真皮沙發,茶幾上放着幾瓶礦泉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牆上的空調嗡嗡響着,吹出來的風有些涼。
“夏書記,您都看到了。”吳剛關上門,走到沙發旁邊,但沒有坐下,雙手叉着腰,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李威今天在大會上說的那些話,那不是一般的發言,那是衝着我們兩個來的。他當着全市幾百號領導幹部的面,把四年前的事情翻出來,把馬國良的案子和我們掛鉤,這是在打我們的臉!”
夏國華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他說的那些,你我心裏都清楚,確實是我們的問題。”
“他是市政法委書記,不是信訪辦主任,有什麼資格在大庭廣衆之下質疑市委、市政府的集體決策?他這是在挑戰凌平市的政治生態,在破壞我們的團結。”
夏國華終於轉過身。他看着吳剛,目光平靜,“你說完了?”
吳剛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李威說的那些話,我也覺得不舒服。”夏國華走到沙發前,坐了下去,抬手示意吳剛也坐,“但是,吳市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的是不是事實?”
吳剛愣了一下。
“四年前那個會,是不是我們開的?‘穩定大局’這四個字,是不是我們定的調子?那個安全員馬國棟,是不是沒有出現在官方通報裏?”夏國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吳剛的心上,“這些,是不是事實?”
吳剛的臉色變了幾變。“就算是事實,那也是當時的特殊情況。我們是爲了凌平市的大局着想,不是爲了個人。李威把這件事拿出來說,就是在斷章取義,就是在利用馬國良的悲劇來否定我們所有的努力。”
“李威這個人,你我都瞭解。”夏國華說,“到了凌平之後,確實幹了不少實事。他的性格就是這樣,認死理,不怕得罪人。”
“認死理就可以不分場合、不講規矩?”吳剛的嗓門又上來了,“夏書記,我今天把話撂在這裏,李威不走,凌平市的班子就沒法團結。他今天的發言,已經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我剛剛出去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領導過來問我李書記說的是不是真的,四年前的案子到底有沒有問題。你想想看,這叫什麼事?讓我這個市長以後還怎麼主持工作。”
夏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怎麼辦?”他問。
吳剛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我們兩個一起向省委反映,李威不適合擔任凌平市政法委書記,過於情緒化,缺乏大局意識,不適合繼續留在主要崗位。建議將他調離凌平,或者至少調整分工,讓他不再分管公安、維穩這些敏感領域,調到政協弄個閒職。”
夏國華沒有立刻回答,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發出沉悶的聲響。
“夏書記,你還在猶豫什麼?”吳剛急了,“他今天敢在會上翻四年前的舊賬,明天就敢翻更大的。你我這些年做的事情,經得起他這樣翻嗎?”
夏國華睜開眼睛,看了吳剛一眼。
“吳市長,你剛纔說,你我的事情經不起翻,你指的是什麼?”
吳剛的嘴脣動了一下,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改口,“我是說,四年前那個決策,雖然當時有當時的考量,但畢竟不是十全十美。李威抓住這一點不放,對我們兩個人的威信都是巨大的打擊。”
夏國華盯着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收回了目光。
“向省委反映的事,我會考慮。”夏國華說,“但不是現在。表彰大會剛剛結束,李威剛剛在會上發了言,我們馬上就要求把他調走,外人怎麼看?會覺得我們是在打擊報復,會覺得李威說的那些話戳到了我們的痛處。”
吳剛咬了咬牙,“那你說怎麼辦?”
“等風頭過去,李威今天的發言,雖然激烈,但他沒有點名批評我們個人,他說的是‘體制’、‘土壤’這些大詞。省委領導如果問起來,我們最多說他講話方式不當、場合選擇不妥,但很難直接說他違反了哪條紀律,沒有違反紀律,一個市政法委書記,剛剛打掉一個非法犯罪集團的英雄,我們用什麼合適的理由把他弄走?”
夏國華說完看向吳剛,對於他的提議,夏國華無法認同,而且對於李威今天在臺上說的那些話,只是不滿,但他說的並不過分。
從某種意義上講,李威說出了自己曾經不敢說的那些話。
“那就這樣算了?”吳剛不甘心地追問,他心裏很清楚,想搞走李威必須聯合夏國華,那樣在省委領導那邊纔有分量。
“我說了,我會考慮。”夏國華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從現在開始,你和我之間,不要再提這件事,該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
“好吧。”
吳剛咬緊牙,“夏書記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大不了就忍了,以後讓人站在頭頂上撒尿,就當看不到。”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李威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
夏國華起身,這時看到祕書齊磊站在門口,“吳市長,我聽說最近旅遊人數和收入大幅下降,找到合適的辦法解決了嗎?”
“還在想辦法。”
吳剛清了清嗓子,“已經做了很多努力,而且對比了最近兩年突然火爆的旅遊市場,大多都是這樣,風頭一過,熱度下來了,很多都迴歸正常,只要繼續宣傳,繼續努力,應該還有機會。”
“那就好,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我覺得李威有一句話說的非常正確,領導的權威,不是靠級別和位置給的,是人民給的,你在人民心中什麼位置,那纔是你真正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