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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8近距離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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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平推開棋牌室的玻璃門,一股混合着煙味、茶垢還有舊傢俱黴味的渾濁熱氣撲面而來。

棋牌室不大,六十來平米的空間裏塞了八張麻將桌和四張撲克桌,天花板上掛着兩盞節能燈,燈光昏黃,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蠟黃蠟黃的。

牆上貼着幾張發黃的嚴禁賭博標語。

靠牆的位置有一排鐵皮櫃子,櫃子上放着幾副撲克牌和幾個老舊的不鏽鋼保溫壺。

屋裏大約有十來個人,大部分是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穿着隨意,神情鬆弛,有的在搓麻將,有的在鬥地主,偶爾傳來幾聲笑罵和麻將牌碰撞的脆響。

侯平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這是他在警校就練出來的本能。

進入任何空間,第一時間判斷出口、人員分佈和異常情況。

正門是他進來的方向。後門在房間最裏面,靠右手邊,一扇刷了綠漆的木門,門把手上的漆已經磨得發亮,說明經常有人使用。

窗戶有三扇,都在左手邊的牆上,但都關着,窗簾拉了一半,這也導致屋子裏的光線非常暗,白天的時候也必須開燈纔行。

很快他看到了目標。

目標人物坐在靠裏的一張撲克桌旁,面朝門口的方向,和三個老頭打一種叫“摜蛋”的撲克牌玩法。他的灰色連帽衫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袖子擼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條暗紅色的舊傷疤。

桌上散着撲克牌,每個人面前都有幾塊零錢,最大面額是五十塊的,玩的不大,這種地方大多是用來打發時間,並不會有太大的輸贏。

男人的手邊放着一包剛拆封的紅塔山和一個打火機,右手邊還有一瓶礦泉水。他的表情很放鬆,沒有任何緊張或者警惕的跡象。

但侯平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位置選得很好。

他背靠牆,面朝門口,左手邊是窗戶,右手邊是後門。這是一個典型的“安全座位”,無論從哪個方向來人都能第一時間看到,撤退也有兩條路線可以選擇。

這不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會有的習慣。

侯平收回目光,刻意讓自己顯得漫不經心。

他吹着口哨,是那種街頭小青年常哼的調子,調子飄忽不定,沒什麼旋律可言。

雙手插在褲兜裏,肩膀微微聳着,走路的姿勢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散漫。

“老闆,有水嗎?”他走到櫃檯前,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幾桌的人聽見。

櫃檯後面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燙了一頭小捲毛,穿着一件花襯衫,正在用手機看短視頻,不時的發出笑聲,應該是看到了什麼精彩的劇情。

她抬頭看了侯平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冰櫃,“自己拿吧,礦泉水兩塊,可樂三塊,這邊掃碼,現金也行。”

侯平從冰櫃裏拿了一瓶礦泉水,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兩張一塊的放在櫃檯上。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流。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然後轉身朝裏面走,像是在找位子,目光再次掃過目標人物的方向。

對方正在出牌,注意力都在牌上,沒有抬頭看他。

侯平在一張靠窗的撲克桌旁坐下來,這張桌子和目標人物的桌子隔了兩張麻將桌,大約四米遠。

桌上已經坐了一個禿頂老頭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在下象棋,旁邊圍了兩個看棋的。

“三缺一啊?”侯平朝着禿頂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因爲長期抽菸而微微發黃的牙齒。

禿頂老頭頭也沒抬,“下棋呢,打牌去那邊。”

侯平也不惱,靠在椅背上,擰開礦泉水又喝了一口,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開始刷。

他的姿勢要多懶散有多懶散,跟棋牌室裏其他無所事事的中年人沒什麼兩樣,這種場合讓侯平進來,確實非常合適,如果換做其他人,恐怕一眼就被看出來。

侯平刷着手機,耳朵一直在聽。

棋牌室裏的聲音很嘈雜,麻將聲、聊天聲、手機外放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侯平在這樣的環境裏努力捕捉着目標人物那一桌的聲音。

“……一對二。”這是一個沙啞的老年男聲。

“不要。”這是另一個老頭。

“三帶一。”目標人物的聲音很低,帶着一點南方邊境地區的口音。

侯平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繼續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漫無目的地滑動,眼睛盯着屏幕,但餘光一直注意着目標人物的方向。

大約過了五分鐘,侯平感覺到有什麼不對。

他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只是一種直覺,一種在多年刑偵工作中磨鍊出來的,近乎是本能。

有人在看他。

他繼續刷手機,沒有抬頭,但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用餘光快速掃了一圈。

是他。

目標人物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手裏的牌,正在用一種很隱蔽的方式在觀察他。

不是那種直勾勾的盯視,而是一種非常老練的、假裝在看別處但實際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侯平身上的方式。

他的頭微微側着,像是在看旁邊一桌的麻將,但眼睛的角度和身體的朝向都指向侯平的方向。

侯平的後背微微發涼。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甚至故意打了一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把手機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然後低頭繼續刷。

又過了幾分鐘,目標人物那一桌的一局牌結束了。

一個老頭站起來去上廁所,另一個老頭在重新洗牌。

目標人物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廁所,而是朝侯平坐着的方向走了過來。

侯平的心跳驟然加速,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心裏暗暗嘀咕,難道自己被發現了?

他假裝鎮定繼續刷着手機,甚至用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像是在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目標人物走到侯平旁邊的那張空桌前,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兩個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兩米,這個距離已經並不安全,如果對方突然出手,短時間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明顯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侯平的反應,侯平低着頭笑了幾聲,繼續刷着視頻。

“兄弟,”目標人物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懶洋洋的隨意,“你不是這一片的吧?以前沒見過你。”

侯平這才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然後迅速變成了那種底層小市民面對陌生人搭訕時的防備和討好混合在一起的笑容。

“啊?我不是啊,我過來走親戚的。”

“走親戚?”目標人物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雙小而亮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哪家?”

“古倉巷那邊,我姑父家。”侯平的語氣很自然,甚至還帶着一點抱怨,“我姑父姓孫,孫德明,住在古倉巷23號。我姑媽讓我過來看看他,結果來了才發現他人不在,打電話也打不通,我這不就出來轉轉嘛,看到這人挺多,就來湊個熱鬧,找個地方歇會。”

目標人物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侯平。

侯平感覺到了那股審視的目光,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在他的臉上劃過。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一點慌張,任何一點不自然,都會讓自己暴露。

所以他反而更放鬆了,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是那種十幾塊錢一包的普通香菸,專門爲了這次任務準備的,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摸了摸口袋,像是在找打火機。

“有火嗎?”他衝目標人物晃了晃手裏的煙,“忘帶了。”

目標人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侯平大概三秒鐘。

這三秒鐘在侯平的感知裏被拉得很長,像三分鐘那麼長,然後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扔了過來。

侯平接住,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打火機並沒有丟回去。

“謝了啊。”他吐出一口煙霧,表情愜意。

“孫德明,”目標人物慢慢說出來,“古倉巷25號。”

“你記錯了,是23號,那是我姑父。退休好幾年了,原來是紡織廠的。我姑媽說他腿腳不好,讓我過來看看,結果人不在家,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目標人物的表情發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他微微點了點頭,剛剛故意說錯門牌,就是想試試對方的反應。

侯平一臉的輕鬆,但他知道自己剛剛的反應起了作用。

孫德明是真實存在的,古倉巷23號也是真實存在的。孫德明確實是原紡織廠的退休工人,也確實腿腳不好。

這些信息是朱武在前期的摸排中收集到的,本來只是作爲城南老城區居民情況的常規調查資料。

侯平在出發前把這些信息記在了腦子裏。

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快用上,更加沒想到對方會用這個來試探自己。

但他也知道,光有這些信息還不夠。目標人物顯然不是那種輕易相信別人的人,他需要更多的東西來打消疑慮。

侯平又吸了一口煙,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轉向目標人物。

“你看,這是我姑媽昨天發給我的消息,讓我今天過來。我本來不想來的,大老遠的,但我姑媽那個人你們知道的,囉嗦得很,不來的話能唸叨我一年。”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確實是一條微信消息,內容大致是讓“老二”去古倉巷看看姑父孫德明。這條消息是技術部門提前僞造的,發送號碼是一個臨時號碼,備註名存的是“姑媽”。

目標人物看了一眼屏幕,沒有伸手去拿手機,只是點了點頭。

“孫德明,”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一些,“我知道這個人。住在巷子中段,有個小院子,門口種了一棵石榴樹。”

“對對對。”侯平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就是那棵石榴樹!我姑媽說那棵樹是她小時候種的,好多年了,你認識我姑父?”

“不認識。”目標人物搖了搖頭,“見過。這附近的人我都見過,但沒說過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但侯平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這個人很有可能以前就住在這裏,早就把這附近的所有居民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誰住在哪裏,誰長什麼樣,誰是生面孔。

這也是爲什麼他一看到侯平就覺得不對。

“那你住這附近啊?”侯平故作隨意地問。

“臨時住幾天。”目標人物沒有多說,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姑父可能去菜市場了,他每天都去,你等會兒再去看看。”

“好嘞,謝了啊兄弟。”

目標人物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侯平坐在那裏,繼續抽菸,繼續刷手機,表面上看起來跟剛纔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他知道,剛纔那幾分鐘,是他從警以來最危險的幾分鐘之一。

目標人物回到座位上,跟同桌的老頭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重新開始打牌。之後的半個小時裏,他沒有再朝侯平的方向看過一眼。

侯平又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把礦泉水喝完,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棋牌室。

出了門,他沒有立刻往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而是沿着柳河巷繼續往東走了兩百米,拐進一條小巷子,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蹤之後,才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臨江路南段的廢棄廠房。

朱武已經在等他了。

“怎麼樣?”

侯平把剛纔在棋牌室裏發生的一切詳細地彙報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放過。他說到目標人物走過來搭話的時候,朱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主動過來找你?”

“對。我進去不到五分鐘,他就注意到我了。朱局,這個人對生面孔極其敏感。他在這片區域待了不到兩週,已經把周圍所有的居民都記住了。任何一張新面孔出現,他都能立刻發現。”

朱武沉默了一會兒。

“他問你住在哪,你說孫德明的侄子?”

“對。孫德明,古倉巷23號,門口有棵石榴樹。這些信息都是從前期摸排的資料裏拿到的,我用上了。”

“他信了?”

“看起來是信了。他說他見過孫德明,但不認識。之後就沒有再關注我了。”

朱武點了點頭,但表情依然凝重。

“侯平,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在棋牌室裏有沒有跟其他人有過異常的接觸?除了打牌之外?”

侯平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他就是打牌,偶爾跟同桌的老頭聊幾句,聊的都是牌局的事情。沒有接打電話,沒有跟棋牌室的工作人員有過交流,也沒有跟其他桌的人有過眼神接觸。”

“他有沒有表現出在等人的樣子?”

“沒有。他很放鬆,注意力基本都在牌局上。”

朱武把侯平的彙報記錄下來,然後拿起電話,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侯平從棋牌室出來了。情況是這樣的……”

他簡要地彙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侯平被對方注意到了,”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應對得當,沒有暴露。不過,從現在開始,侯平不能再出現在那個區域了。對方雖然表面上相信了他的說辭,但心裏一定還會有一絲疑慮。如果再看到他,這絲疑慮就會變成確定。”

“明白。我會安排侯平撤出。”

“還有,”李威繼續說,“棋牌室這個地點需要重點關注。目標人物選擇那裏作爲日常活動的場所,不是隨機的。他需要接觸人羣來掩蓋自己的存在,但又不能接觸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人。棋牌室是一個完美的中間地帶,足夠嘈雜,足夠混亂,但又足夠安全。”

“您的意思是,他的上線可能會在棋牌室裏跟他接頭?”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通過棋牌室裏的某個人作爲中間人。不管怎樣,棋牌室現在是這條線上最重要的節點。想辦法在那個位置增加監控手段,但要絕對隱蔽。”

“明白。”

掛了電話,朱武看向侯平。

“你撤出來,回局裏寫一份詳細的報告。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是。”

侯平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過頭來看着朱武。

“朱局。”

“嗯?”

“那個人,”侯平的表情有些複雜,“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境外犯罪分子,我在棋牌室裏待了將近一個小時,觀察了他很久,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說明了一件事,他受過專業的訓練,不是那種街頭混混練出來的小聰明,而是真正的、系統性的訓練。他的警覺性、他的觀察力、他處理問題的方式,都跟我們在禁毒支隊遇到過的那些人不一樣。”

侯平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這一刻朱武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侯平猶豫了一下,“這個人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我也想知道。”

這個問題,朱武此刻根本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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