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宮。
大殿內擺滿了桌子，桌上堆滿了酒肉。
烤全羊、燒乳豬、醬牛肉、紅燒肘子，一道道硬菜端上來，香氣四溢。美酒一罈罈搬上來，拍開泥封，酒香撲鼻。
殿內坐滿了武將和文臣，杯觥交錯...
夕陽將王宮的尖頂染成暗金色，像一柄即將冷卻的刀鋒。哲別勒住繮繩，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清脆的響聲，身後兩千名第一鎮精銳鐵甲無聲，唯有甲葉隨風輕顫，如寒霜覆地。空氣中瀰漫着焦糊、血腥與腐肉混雜的腥甜氣息，濃得令人喉頭髮緊。街道兩旁，斷壁殘垣間倒伏着無數屍骸——有披甲持矛的衛兵，有裹着粗布衣裙的農婦，有蜷縮在門檻邊尚存一絲體溫的幼童，更有被剝去華服、赤身懸於橡樹橫枝上的貴族少女，脖頸青紫，雙目圓睜，凝固着最後一刻的驚怖。一隻烏鴉立在她腳邊啄食眼珠，喙尖滴落黏稠黑血。
哲別目光掃過，未作停留。他翻身下馬，甲冑鏗然，步履沉穩踏上王宮石階。每一步落下，階前跪伏的欽察庫裏軍百戶欽十三便將額頭更深地叩向地面，額角滲血，不敢抬眼。他身後三百名庫裏軍士兵列隊肅立，皮甲上濺滿暗紅血點，手中彎刀尚在滴血，刀尖斜指地面，如同垂首待命的狼羣。
“將軍。”欽十三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瓦列裏……還活着。”
哲別未答，只抬手示意。兩名親兵立刻拖出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那人早已不成人形：金線繡袍撕裂成襤褸布條，沾滿泥污與乾涸血痂；曾經束髮的銀冠歪斜半墜，幾縷枯草般的金髮粘在汗溼的額角；嘴脣乾裂出血，雙手被牛筋反綁在背後，腕骨凸出如刀鋒。他被狠狠摜在石階前，膝蓋撞上青石，發出沉悶鈍響，卻連呻吟都微弱得如同喘息。
哲別居高臨下，靴尖輕輕挑起瓦列裏的下巴。那張曾寫滿傲慢與自負的臉，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眼球渾濁，瞳孔渙散，彷彿靈魂早已被恐懼抽乾，只剩一具被蛀空的軀殼在苟延殘喘。
“保洛克公國，”哲別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入寂靜，“自今日起，不復存在。”
瓦列裏喉結艱難滾動，發出嗬嗬聲，似要說話，卻只湧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眼珠緩緩轉動，終於聚焦在哲別腰間懸掛的青銅虎符上——那虎符背面，鐫刻着細密雲雷紋，中央一道硃砂新痕未乾，正是三日前在迦勒迦河畔，哲別親手用明軍大公姆斯季斯拉夫的佩刀所刻下的“滅”字印記。
“你……”瓦列裏喉嚨裏終於擠出破碎音節，微弱得如同遊絲，“你不是人……是魔鬼……”
哲別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冷冽如西伯利亞初雪。“魔鬼？”他忽然拔出腰間短刃，寒光一閃，刀尖精準刺入瓦列裏左耳下方寸許的皮肉，卻不深刺，只緩緩旋轉。瓦列裏身體劇震，卻因極度虛弱而無法掙扎，只從齒縫迸出一聲淒厲嗚咽，鮮血順着頸側蜿蜒而下，浸透殘破領口。
“本將奉大明皇帝詔令，誅不臣，靖邊荒。”哲別聲音平緩，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爾等羅斯諸部，僭越稱公，私蓄甲兵，擾我西域商道百年，劫掠我欽察附庸，屠戮我大明使團三十七人。此罪，當誅九族，掘墳焚骨，夷其社稷。”
話音落，哲別手腕輕抖，短刃抽出。瓦列裏慘嚎戛然而止，頭顱無力垂落，鮮血汩汩湧出，在青石階上匯成一小片暗紅。
欽十三立刻膝行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枚黃銅鈴鐺，用力搖晃。叮鈴——叮鈴——清越鈴聲穿透死寂，瞬間，王宮深處、街巷盡頭、甚至遠處坍塌的教堂鐘樓廢墟裏，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咆哮：
“大明萬歲！陛下萬歲！”
那是數以千計欽察、庫裏軍士兵的齊吼，聲浪排山倒海，震得廊柱簌簌落灰。他們並非爲哲別而呼，而是爲那枚懸於哲別胸前、隨風輕擺的明黃蟠龍玉佩而狂熱嘶吼——那是李驍親賜的徵西節度使信物，亦是他們掙脫奴隸鎖鏈、攫取財富與女人的唯一憑據。玉佩之下，是生，是榮，是從此刻起，他們再非部落賤奴，而是大明麾下“歸化營”的正式軍戶！
哲別抬手，聲浪驟歇。他目光掃過跪伏在階下的欽十三，聲音依舊平淡：“庫倫城外，七處莊園，盡數焚燬。莊園主及其家眷，男丁十六以上者，斬；十五以下者，黥面爲奴；女子十二以上者，編入軍妓營，十二以下者，充作匠戶學徒。”
欽十三重重磕首：“遵令！末將即刻點兵！”
“慢。”哲別忽又開口，目光投向王宮深處那扇尚未被攻破的青銅大門，“王宮祕庫，可曾搜出？”
“回將軍！”一名渾身浴血的千戶搶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方紫檀木匣，“在此！末將率人劈開地窖鐵門，匣內共得黃金八千七百兩，各色寶石三百餘顆，另有……”他頓了頓，聲音微顫，“……《基輔編年史》羊皮卷三冊，《保洛克公國法典》手抄本一卷，以及……一張羊皮地圖。”
哲別眼神微凝。他接過木匣，指尖拂過匣蓋上繁複的聖喬治屠龍浮雕，隨即掀開。金光刺目，寶石幽邃，但他的目光只在那張摺疊的羊皮地圖上停留片刻。圖上墨線勾勒出黑海北岸廣袤疆域，標註着數十個羅斯公國名稱，其中“弗拉基米爾”、“諾夫哥羅德”、“切爾尼戈夫”等字樣尤爲醒目，而地圖邊緣，一行褪色的拉丁文小字赫然在目：“此地以西，至‘世界盡頭’之海，皆屬上帝與聖徒庇佑之土。”
哲彆嘴角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合上匣蓋，將木匣遞給身旁親兵：“此物，由第一鎮押送，直呈陛下案前。另，着工部匠人，速將此圖拓印百份，分發各路前鋒。”
親兵肅然領命。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最後一抹餘暉潑灑在王宮廣場上。廣場中央，十幾根新豎的絞刑架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上面懸掛着的，是瓦列裏最親近的十二名貴族親信——包括那位曾呵斥潰兵“懦夫”的侍衛長，如今頭顱低垂，舌頭腫脹外吐，胸前懸掛着一塊木牌，上書兩個硃砂大字：“辱國”。
哲別緩步踱至絞刑架下，仰頭凝視。風捲起他玄色披風，獵獵作響。身後，欽十三率領的庫裏軍已如潮水般退去，撲向城中最後幾處未被血洗的街區。哭喊聲、砸門聲、牲畜瀕死的哀鳴再度響起，卻已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轉身，走向王宮正殿。殿門已被撞開，內裏一片狼藉。巨大橡木王座傾倒在地，王冠滾落在積塵的角落。哲別卻未看那象徵權力的廢墟一眼，徑直走向東側一面繪有聖母瑪利亞壁畫的牆壁。他伸出手，並非觸摸聖像，而是按在壁畫下方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淺的磚石上。指尖用力一按，咔噠一聲輕響，整面壁畫竟無聲滑開，露出後面幽深狹窄的暗道入口。
暗道內漆黑如墨，黴味刺鼻。哲別抽出腰間火折，噗地吹燃，微弱火光映亮他冷峻的側臉。他毫不猶豫，獨自步入黑暗。
暗道蜿蜒向下，石階溼滑冰冷。約莫下行百餘級，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天然溶洞改造的地宮，穹頂高闊，四壁鑲嵌着無數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幽藍冷光流淌，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沉沒海底。地宮中央，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槨靜靜懸浮於半空，棺內並非屍骸，而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年輕女子遺容——金髮如瀑，面容安詳，身着鑲滿珍珠的白色聖袍，雙手交疊於胸前，掌心託着一枚純金十字架。水晶棺四周，環繞着十二尊真人大小的黑色玄武巖天使雕像，羽翼低垂，面容悲憫，手中卻各自緊握着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
哲別火折的光暈，恰好落在水晶棺前一方石碑上。碑文以古羅斯文鐫刻，字跡蒼勁：
“此處安眠吾女索菲亞，保洛克公國之光，聖徒之心。願主垂憐，永護其魂。——父，保洛克大公，於聖靈降臨節。”
原來，這並非王室祕庫，而是大公爲其早夭愛女修建的永恆陵寢。那水晶棺槨，是用整塊來自高加索山脈的千年冰魄水晶雕琢而成，傳說能凝固時光，守護亡魂不朽。
哲別沉默良久，火光在他瞳孔深處跳躍。他緩緩抬起手，並非觸碰棺槨，而是伸向石碑旁一盞青銅長明燈。燈盞造型古樸，燈油卻早已乾涸。他指尖在燈盞底部一抹，沾上一層薄薄灰燼——那是燈油燃燒殆盡後殘留的、混合着微量銀粉的特殊燈灰。
就在此時，地宮深處，水晶棺槨內，索菲亞那安詳的面容，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哲別手指一頓，火折的光焰猛地一跳。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直刺水晶棺內！
棺中索菲亞，雙眸依舊緊閉，呼吸全無，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眼睫，如同幻覺般消失無蹤。唯有穹頂夜明珠的幽光，冷冷映照着她蒼白的面頰，和胸前那枚純金十字架上，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微如髮絲的裂痕。
哲別緩緩收回手，將沾着灰燼的指尖湊到鼻端，深深一嗅。一股極淡、極冷的松脂與鐵鏽混合的氣息鑽入鼻腔——那是頂級“聖油”焚燒後特有的餘味，更是……只有保洛克王室世代祕傳、用於製作“不朽聖油”的獨有配方所散發的氣息。
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沉寂下去，唯餘深潭般的幽暗。火折光芒搖曳，映着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玄色披風在幽藍光暈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地宮重歸死寂。唯有水晶棺內，索菲亞交疊於胸前的左手小指，指尖極其緩慢地、難以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當哲別走出地宮，重新沐浴在王宮廣場血色殘陽之下時，欽十三已率人返回，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方錦緞包裹的沉重物件。
“將軍！末將奉命，搜遍王宮密室，僅得此物！”
哲別掀開錦緞。下方，赫然是一柄雙手巨劍。劍鞘通體烏黑，非金非木，表面蝕刻着繁複扭曲的蛇形紋路，劍柄纏繞暗紅色皮革，末端鑲嵌一顆渾濁如凝固血液的暗紅色寶石。劍身並未出鞘，但隔着劍鞘，一股陰冷、暴戾、彷彿源自遠古冰原深處的森然寒意，已悄然瀰漫開來。
欽十三聲音帶着敬畏的顫抖：“此劍……宮中老僕言，乃保洛克先祖所鑄，名喚‘冰霜之吻’。傳言……它飲過千人之血，每逢月圓，劍鞘之內，必有嗚咽之聲。”
哲別伸出兩指，輕輕撫過那冰冷劍鞘。指尖所觸，蛇形紋路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動，暗紅寶石內，一點幽光倏然明滅。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鉛灰色的雲層正在天際翻湧，沉甸甸地壓向遙遠的地平線。風，忽然變得凜冽，捲起廣場上未及清掃的灰燼與枯葉，打着旋兒，撲向那十二具懸於絞刑架上的屍體。屍體在風中輕輕晃動，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轉向西方。
哲彆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落於每一個跪伏者耳中，“明日卯時，全軍拔營。目標——弗拉基米爾公國。”
風，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