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方在前方引路，腳步不快不慢，始終保持着一個完美的距離。
一路上，他話語精練，將天子府各處一一介紹。
李寒舟的目光掃過天子府中的各處。
演武場、食堂、朝房、外衙、齋舍等，該有的建制一應俱全，和無垠大陸內的州天子府一般無二。
然而身在幽州，也無一例外，每一處房屋都透着一股陳舊與衰敗的氣息。
演武場的兵器架上，刀劍槍戟落滿了灰塵，有些甚至已經鏽跡斑斑，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地面鋪設的青石板縫隙裏，頑強的雜草探出頭來，宣告着此地久無人跡。
食堂的門虛掩着，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呻吟，像是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
至於外衙和齋舍更是安靜得可怕，許多房間的窗紙都已破損，任由風雨侵襲。
這裏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兩個字……苟活。
李長壽則是跟在李寒舟身側，目光也是在各個房間上流轉。
然而李長壽卻不像李寒舟那般平靜，臉上帶着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好奇。
“這地方，比咱們當初長生觀還要破。”李長壽朝李寒舟低語道。
李寒舟沒有回應，他眼眸深邃，此時思緒頗多。
這座府邸的破敗，不僅僅是物質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一個失去了銳氣和尊嚴的執法機構，就是一頭被拔了牙齒的老虎，除了身上的虎皮，再無半分威懾力可言。
而如今，連這張虎皮都快要爛掉了。
……
穿過幾重庭院，孔令方終於在一座相對獨立，也是整個府邸中看起來最爲整潔的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大人，此處便是前任金牌巡察使，金無折大人的辦公與居住之所。”
孔令方側身，恭敬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李寒舟抬眼看去。
這座小院與外面那破敗的世界彷彿隔絕開來。
院內的地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幾株翠竹在角落裏生長得鬱鬱蔥蔥，爲這沉悶的府邸增添了唯一一抹生機。
這讓李寒舟微微驚訝，隨後看了孔令方一眼，隨後便朝小院內走去。
李寒舟與李長壽邁步走入。
院內的主屋是一間寬敞的書房。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墨香混雜着些許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並不難聞。
屋內的陳設簡單而雅緻，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擺在正中，文房四寶齊全，擺放得一絲不苟。
牆壁上掛着幾幅山水字畫，書架上則整齊地碼放着各類卷宗典籍。
與外面那座幾乎廢棄的府邸形成了強烈到刺眼的反差。
“這裏，似乎經常有人打掃。”李寒舟喃喃開口。
“回大人，金大人不在後，老朽便一直命人維持此處的原樣，每日打掃，不敢有絲毫懈怠。”
李寒舟緩緩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後，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桌面。
他沒有坐下，只是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孔令方的身上。
空氣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孔令方依舊保持着等待的姿態，臉上帶着恭謹的微笑，等待吩咐。
李寒舟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隨口閒聊一般，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氣，問道：“金無折的屍體，找到了嗎？”
書房內的氣氛，隨着李寒舟這句輕飄飄的問話陡然變得沉重起來。
孔令方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回大人，沒有。”孔令方的聲音裏帶着一些蕭索與落寞。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眸中倒映着李寒舟平靜的面容，又補充道：“屬下派人找了許久，但莫說是找尋到金大人的屍體，就連個蹤跡都未曾找到。”
“知道了。”李寒舟回應道，目光隨即又落在了那整齊的書架上。
他緩緩踱步過去，手指劃過一排排卷宗的邊緣，最終停留在一部記載着府內人員名錄的冊子上。
他沒有將其抽出，看着冊子，背對着孔令方詢問。
“按理說，天子府內應該不止外面這些人吧。”李寒舟說完，才緩緩轉身，看向孔令方：“偌大一個天子府，執掌幽州法度，在編的執法使，只有區區數百名？”
“這……”孔令方聽罷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大人明鑑，府內名冊上記載的執法使，確實遠不止這個數。”
“那人呢？”李寒舟追問道。
“這個……”孔令方遲疑了片刻，臉上的爲難之色更重：“大部分人今日都未曾前來點卯。”
“他們爲何不來？”李寒舟眉頭緊皺，聲音逐漸帶上了冷意，繼續問道。
孔令方臉上的最後一絲從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無奈與窘迫。
“大人，恕老朽直言。因爲……”孔令方嘆息道：“因爲府裏，已經很久沒有發過俸祿了。”
“你說什麼？！”李寒舟聽了後非常震驚，疑惑道：“許久沒發俸祿？”
他有想過天子府會出現任何問題。
房屋破敗估計是懶得修，畢竟被人看不起修了也不過是表面光鮮。
內部雜草叢生人數極少可能是和環元城的孟山一樣，是對天子府心如死灰不想當執法使了。
但他可沒想過會是因爲沒錢，拖欠俸祿導致執法使不來了。
李寒舟立刻問道：“爲何拖欠？”
“是這樣……唉。”孔令方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裏，包含了太多的辛酸與無力。
他神情頹然，徐徐開口道：“回大人，也非是天子府不願發，實是……發不出啊。”
“大人您一路走來，想必也看到了。這府邸，爲何如此破敗？”
“爲何牌匾蒙塵無人擦拭？爲何大門朽爛無人修繕？”他自問自答，聲音裏充滿了悲涼：“因爲沒錢，大人，老朽說的是實話，天子府賬面如同赤字。”
“別說給府裏的兄弟們發俸祿了，就連修繕大門的錢，府裏都拿不出來！”
李寒舟神情一愣。
他看着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只覺得這一切都荒誕到了極點。
一個象徵着無上權威的機構，竟然窮到了連門都修不起的地步？
這說出去，誰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