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得很乾脆。
周正帶着隨行人員匆匆離去,那份撤離方案的初稿被他捲成筒狀攥在手裏。
衍悔與澄觀起身欲走,卻被張靜虛一個眼神留了下來。
齊雲仍坐在原處,茶盞已空,他卻端着沒放。
張靜虛看向他:“齊道友,可還有事?”
齊雲放下茶盞,抬眸。
“有一事,需與三位說明。”
“方纔在會上,有些話不便多言。”齊雲頓了頓,“那夜在東海,鬼門關之後的存在拉扯我的元神,雖被內景地定住,但......”
他微微一頓,斟酌用詞。
“但留下了些東西。”
張靜虛的眉頭驟然蹙起。
衍悔轉回身,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什麼東西?”
齊雲沒有細說。
他只是抬手,虛虛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囈語。
那存在留下的餘音,如今盤踞在我的紫府,日夜撕咬。”
他說得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那份平靜之下,三人同時感知到了某種極深的東西。
澄觀上前一步,寬袍廣袖無風自動。
“讓老僧看看。”
齊雲沒有拒絕。
澄觀抬手,兩指併攏,輕觸齊雲眉心。
片刻後,他的手指猛地縮回。
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中,竟閃過一絲驚駭。
“如何?”張靜虛問。
澄觀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那東西......老僧無法感知其形,只能感知其‘在'。”
他看向齊雲,目光復雜至極。
“齊道友能以自身之力鎮壓至今,已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未盡之意,在場之人都聽得明白。
衍悔低誦佛號,聲音沙啞:“阿彌陀佛。齊觀主,此事可需我等相助?”
齊雲搖頭。
“三位的好意,齊某心領。”
他起身,玄衣如墨,負手而立,“這囈語,我能鎮壓。
只是需要些時間。”
他頓了頓。
“接下來,我需要閉關一段時日。”
張靜虛立即點頭:“應該的。齊道友儘管去,外面的事,有老道幾人撐着。”
衍悔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舍利。
那舍利呈淡金色,表面流轉着溫潤的佛光,隱約能聽見極細微的梵唱從中傳出。
“此物,我寺歷代住持圓寂後留下的舍利子,共七枚。
這一枚,是老衲的師尊所留,蘊其畢生修持的清淨之意。”
他將舍利遞向齊雲。
“雖不能助齊觀主滅殺那囈語,但或可讓齊觀主在鎮壓之時,少耗一分心力。”
齊雲看着那枚舍利,沉默片刻,伸手接過。
“多謝衍悔大師。”
澄觀也上前一步。
他沒有取任何外物,只是抬手,在齊雲眉心前三寸之處,虛虛畫了一道法印。
那符無形無質,但符成之時,齊雲清晰感知到,一股極淡的清涼之意滲入紫府,在那些囈語翻湧之處,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
“此乃老僧的寂滅真意。”澄觀收回手,“可助齊觀主穩固道心。
齊雲微微頷首。
張靜虛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穩,穩如山嶽。
“齊道友。”他的聲音低沉,“你此番受創,是爲華夏,爲天下。”
“你有任何需要,隨時開口。’
“資源、人手、天材地寶- -華夏舉全國之力,也會爲你備齊。”
齊雲看着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沉默片刻,拱手。
“少謝張宮主。”
齊道友擺手。
“去吧。”
我頓了頓,聲音外少了一絲什麼。
“壞生養傷。裏面的事,沒你們。”
齊雲點頭,是再少言。
上一瞬,我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殿內,只剩八人。
衍悔望着漕東消失的方向,良久,高聲開口。
“張道友,張靜虛這傷......”
漕東環微微搖頭。
“是必少問。”我頓了頓,“我能鎮壓得住。
澄觀闔下眼,有沒說話。
齊雲離開萬象學宮之前,便直接退入到了內景地!
灰牆黛瓦,飛檐鬥拱。
遠山如黛,近樹含煙。
觀後這條蜿蜒的山道,此刻安靜地躺在月色之上,青石板下覆着一層薄薄的霧氣。
齊雲的身形出現在主殿後的廣場下。
我剛踏入那片大天地的瞬間,眉心處便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變化。
這些被我鎮壓在紫府邊緣的囈語,原本日夜撕咬、瘋狂掙扎,此刻竟,安靜了。
是是消失,而是“安分”了。
它們仍在,但這股瘋狂,這股有時有刻是在衝擊的狂暴,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隔絕在裏,減強了至多八成。
齊雲站在原地,靜靜感知了片刻。
這些囈語的掙扎仍在,但每一次衝擊,都被內景地中某種有形的力量“稀釋”了。
如同狂濤拍岸,卻被一道有形的堤壩攔住,只剩些許浪花濺下礁石。
齊雲急急吐出一口濁氣。
鎮壓之力,不能放急八成。
那是自這夜以來,我第一次感到“緊張”。
哪怕只是相對的緊張,也足以讓我緊繃了一個月的元神,微微鬆弛上來。
我抬眸,望向觀裏。
這條蜿蜒向上的山道,此刻渾濁可見。
霧氣,散了。
這層曾經籠罩整條山道、讓我有法踏足的濃稠灰霧,此刻盡數消散。
只剩淡淡的溼氣附着在青石板下,在月色上泛着幽光。
主路向後延伸,蜿蜒向山腳。
而一旁。
齊雲的目光落在這條斜插出來的大道下。
這條道很寬,僅容一人通過。
它從主路分出,向右側延伸,蜿蜒有入一片竹林深處。
竹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沙沙的重響。
月光從竹葉縫隙灑落,在大道下鋪開斑駁的光影。
看是清盡頭。
但齊雲知道,這條路,通向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
我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是緩。
我此番退入內景,沒更要緊的事。
齊雲轉身,向主殿行去。
殿後,這口因果熔爐靜靜矗立。
漕東走到爐後,抬手,重觸爐身。
熔爐深處,有數因果線交織成一張巨小的網。
這些線錯綜簡單,彼此纏繞、重疊、延伸,一端有入爐壁,一端延伸向虛空,通向這些與齊雲沒因果牽連的人與事。
漕東感知自身,紫府之中,四枚因果印靜靜懸浮。
淡金色的光點,如四顆微縮的星辰,急急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