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一萬左右？”安瑟詢問道。
“我發現的時候就這麼多了，應該是上午剛傳送過來的……”傑比多解釋道。
得知聯邦大勝，傑比多膽子變大了，派人主動出擊，半個晚上就奪回了大片地下區域。
他...
“我喫東西不挑時辰，也不挑地方，”安瑟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從伊莉絲盤邊捻起一塊烤得焦香的蜂蜜南瓜餅咬了一口，“不過……這餅是韋爾比的手藝？”
伊莉絲眨眨眼：“你嚐出來了？他今早特意留了三塊，在廚房暖櫃裏溫着，說‘少爺要是路過，別讓他空着嘴走’。”
安瑟一愣，隨即笑出聲來：“他還記着我昨夜沒去。”
“他當然記得。”布拉特放下銀叉，語氣裏帶點不易察覺的鄭重，“韋爾比說，白塔冷清了二十年，頭一回有人把整座塔當書房、當工坊、當戰場、當家——連幽魂掃地都比從前勤快三分。他覺得，那地方終於活過來了。”
話音未落，餐廳角落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一名穿灰褐色皮甲、左臂纏着繃帶的年輕冒險者踉蹌衝進來，胸甲上沾着泥與暗紅血漬，肩頭還插着半截斷裂的黑曜石箭鏃。他雙目赤紅，喉結劇烈上下，卻不是因疲憊，而是因一種近乎灼燒的亢奮。
“報——！帕羅斯城西哨所急報！”
他單膝砸在青磚地上，震得餐盤叮噹亂響，聲音撕裂般炸開：“獸人……獸人撤了！三刻鐘前，他們燒掉所有臨時營帳，全軍轉向東南，直撲利齒森林邊緣！領頭的是個戴熔巖面具的灰矮人，騎着一頭背生骨刺的巨型地蜥！我們的人綴在後面，發現他們……他們在挖地道！不是往地下，是往山體裏挖！朝哈貝爾堡後方繞！”
滿堂驟靜。
刀叉停在半空，湯勺懸在碗沿，連呼吸都下意識壓低。
安瑟沒動，只是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南瓜餅殘渣，眼神沉下去，像兩口封凍千年的深井。
——利齒森林東南端，正是哈貝爾堡與銀月聯邦援軍對峙的側翼盲區。那裏山勢陡峭，岩層破碎，歷來被斥爲“死地”，連斥候都不願久駐。可若真打通一條三百尺深、貫穿整條山脊的祕道……哈貝爾堡的後門，就等於裸露在獸人戰斧之下。
“他們不是繞路。”安瑟開口，聲音平緩得近乎冰冷，“是想把哈貝爾堡變成一座墳墓。”
布拉特臉色微變：“可銀月聯邦的斥候昨夜纔回報，說獸人主力仍在山脊北麓紮營……”
“斥候看到的，是獸人想讓他們看到的。”安瑟抬眸，目光掃過衆人，“灰矮人的礦工手藝，加上蛛魔祭司的酸蝕術，再配合地底侏儒遺留的舊礦圖——三條線，足夠他們七十二小時內鑿穿最硬的玄武巖。”
他頓了頓，忽然問：“傑比多那邊，地底侏儒有沒有新動靜？”
“有！”那冒險者喘着氣接話，“侏儒工匠團今早破譯了三份灰矮人廢棄圖紙殘片，其中一張標註着‘蜂巢通道’，另一張畫着‘蛛網錨點’，第三張……第三張是張地形疊圖，用蝕刻法在鐵板上壓出雙層輪廓——上層是利齒森林地表，下層……是地底三百尺的岩脈走向。他們說，這張圖，和哈貝爾堡下方‘古矮人熔爐’的構造圖，吻合度高達八成。”
安瑟閉了閉眼。
古矮人熔爐——傳說中霍爾雷紋初代領主用火山熔巖驅動的巨型鍛爐，早已坍塌湮滅，只餘傳說。但若真存在，其通風豎井、冷卻水道、廢料傾瀉口，恰能構成一條天然的、貫通山體的隱祕通路。而獸人此刻挖掘的方位……正對着熔爐主軸線的延伸段。
“不是他們在造路。”安瑟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幽藍電光，“是他們在喚醒一條沉睡的路。”
餐廳裏溫度彷彿降了三度。
伊莉絲悄悄將手按在安瑟手背上。她的掌心微涼，指腹卻有一道細小的舊疤——那是第一次試煉構裝體時，被失控的奧能流灼傷的痕跡。
“所以……哈貝爾堡危險了？”她輕聲問。
“不。”安瑟反手覆住她的手，拇指輕輕擦過那道疤，“危險的是獸人。”
他轉頭看向布拉特：“立刻傳令——暫停所有徵召軍集結，調帕羅斯城、杜拉格兩地預備役，各抽調五百精銳，配發‘蝕刻符文盾’與‘震盪火銃’，由斯托爾親自帶隊，即刻出發，目標：利齒森林東南哨塔‘鷹喙崖’。告訴斯托爾，我不需要他堵洞，只要他在鷹喙崖佈下三重‘共鳴陷阱’，等獸人隊伍過半時，引爆山體共振頻率。”
布拉特迅速提筆記錄，筆尖沙沙作響：“共鳴陷阱？用什麼引動？”
“用這個。”安瑟攤開手掌，掌心浮起一枚核桃大小的銀灰色金屬球，表面蝕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紋路，中心嵌着一顆微微搏動的暗金色晶核。“‘地脈節拍器’——我昨晚剛造的第七件。它能模擬古矮人熔爐熄滅前最後一秒的地磁振頻。獸人一旦踏入共振區，所有金屬裝備、熔巖護甲、甚至他們體內灌注的劣質地火精華，都會在同一瞬間……失諧。”
他指尖輕彈，節拍器無聲懸浮，嗡鳴如心跳，低沉而精準。
“失諧之後呢？”伊莉絲追問。
“盔甲碎裂，武器崩解，熔巖護甲上的火紋會倒灌進使用者血管。”安瑟語氣平淡，像在描述天氣，“而灰矮人礦工最怕什麼？”
“塌方。”布拉特脫口而出。
“對。”安瑟頷首，“他們挖的不是路，是棺材。而我要做的，只是替他們……釘上第一顆釘。”
話音落，餐廳外忽傳來一陣奇異的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龐大之物自地底緩緩升騰的律動。地板縫隙間滲出淡金色微光，光中浮動着細小的符文塵埃，如星屑般盤旋上升，最終在穹頂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立體投影——赫然是整座利齒森林的剖面圖！山體內部清晰可見數十條暗紅色脈絡，正隨着地脈節拍器的嗡鳴同步明滅，其中一條最粗壯的，正從哈貝爾堡下方蜿蜒而出，直指鷹喙崖！
“薩科斯？”安瑟揚眉。
投影邊緣，一縷黑煙嫋嫋聚攏，化作薩科斯半透明的身形。他手中託着一枚水晶棱鏡，鏡面映着圖書館地下那五十名靈網維護員——此刻他們正圍成圓陣，雙手搭在彼此肩頭，額角滲出細汗，靈網數據流如瀑布般在他們瞳孔中奔湧。
“靈網剛完成‘地脈諧振模型’的初步推演。”薩科斯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緊繃，“他們……比我預想的更敏銳。五十個人，現在已能同步處理三十七萬組地質參數。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瑟掌心的節拍器，“你給的原始數據太精確了。精確得不像人類該有的知識。”
安瑟笑了笑，沒答。
——那數據，來自「崇善之書」昨夜悄然展開的一頁。書頁空白處，竟浮現出一段以古龍語寫就的岩層記憶：「吾沉眠於此，見矮人鑄爐，見蛛魔蝕壁，見獸人掘墳……熔爐之心，永在跳動。」
他沒告訴任何人。
包括伊莉絲。
“另外，”薩科斯抬手，水晶棱鏡光芒一閃，投影旁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博德之門奇蹟聖堂地下，數十根蠟融妖立柱正瘋狂脈動，黃色軟泥流淌如淚，每滴泥珠落地，都濺開一朵微小的、蛛網狀的黑色火焰。“羅絲神殿的‘蛛網錨點’，正在加速激活。她們比獸人更着急。”
安瑟眯起眼。
畫面中，那柔媚女聲的主人正立於一根最高立柱頂端，裙襬翻飛如活物。她指尖劃過虛空，一串猩紅符文浮現又潰散，最終凝成三個字：「斷脊峽」。
“斷脊峽……”布拉特猛地抬頭，“那是哈貝爾堡西側三十裏的絕壁峽谷！如果她們在那裏設下錨點，再配合獸人的地脈共振……”
“哈貝爾堡的根基，會被同時從上下兩端撕開。”安瑟接道，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節奏與節拍器完全一致，“上扯，下震，中間一絞——堡壘連同守軍，會像被擰斷的枯枝。”
他忽然起身，衣袍無風自動。
“布拉特，通知銀月聯邦，放棄正面防線，所有部隊收縮至哈貝爾堡內環。把地底侏儒的‘震顫警戒鈴’全部埋進堡壘基座，鈴舌換成‘反向諧振簧片’。”
“伊莉絲，”他轉向她，目光澄澈，“幫我取‘星塵墨水’、‘霜狼脊骨筆’，還有……那捲‘未啓封的預言羊皮紙’。我要重繪哈貝爾堡的防護法陣。”
伊莉絲一怔：“預言羊皮紙？可它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正因爲空白，才能寫下真正需要的預言。”安瑟已邁步走向門口，身影在晨光中略顯清瘦，卻穩如山嶽，“薩科斯，讓維護員們暫停地脈建模，轉去解析‘蛛網錨點’的能量衰減曲線。我要知道，她們的錨點，最多能撐多久。”
薩科斯頷首，黑煙散去。
安瑟走到門邊，忽又停步，沒有回頭。
“對了，”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讓韋爾比再烤三塊南瓜餅。這次……我帶回白塔喫。”
話音落，他身形已消失。
只餘餐廳內浮動的金色符文塵埃，如呼吸般明滅，映着衆人臉上尚未褪盡的驚濤駭浪。
伊莉絲低頭看着自己手背——那裏，安瑟剛纔覆過的皮膚上，竟殘留着極其細微的銀灰色光點，正沿着她腕部經絡緩緩遊走，像一條微小的、活着的星河。
她悄悄攥緊手指，將那點微光藏進掌心。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利齒森林東南，鷹喙崖嶙峋如刃的絕壁之上，一隻灰羽蒼鷹振翅掠過雲層。它右爪緊握的，不是獵物，而是一枚被削得極薄的青銅鏡片——鏡面映着崖下翻湧的霧海，霧中隱約可見數十道鬼魅般的黑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山腹深處鑽去。
鏡片背面，用極細的卓爾毒針刻着一行小字：
「爐已醒，釘將落。汝等，尚餘七刻。」
風過，字跡在霧中一閃而逝。
而在更遠的地下，哈貝爾堡最底層的熔爐廢墟裏，一具早已風化的矮人骸骨靜靜躺在焦黑爐膛中央。它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幽藍火苗，倏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