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好端端一句敘舊的話,眼前人的語氣之中,就只有戲謔與玩味。
而且從始至終,對方的手都沒有離開刀柄。
沈燃脣瓣微微顫了顫。
果然。
他的感覺沒有錯。
這不是那個可以跟他勾肩搭背,追在他旁邊要他喊“哥”的薛子期。
而是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想殺他怨他的“故人”。
上輩子薛念離開盛京後,沈燃其實不止一次想象過兩人再見面時的場景。
他以爲自己一定能坦然面對。他們倆之間雖然針鋒相對,相看兩生厭,但細想想不過是一句成王敗寇而已。
他希望勝利。
卻也不是不能接受失敗。
——只要那個人是他曾經真正放在眼中的敵人。
他不後悔自己曾做過的一切,也相信自己能擁有什麼都不在乎的平靜。
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沈燃心裏卻慌得像是長了草,既慌亂又複雜。
他甚至都不敢抬頭,讓對方看清自己藏在眼底的情緒。
現實完全出乎了預料。
他做不到滿不在乎。
也做不到雲淡風輕。
相反……
他覺得愧疚。
亦覺得理虧。
如果重來一次,他不會再這麼做。
天意弄人。
在他因爲“在意”而不由自主的生出虧欠、彌補的想法時,遇到了最恨他的那個人。
四週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哪怕內心深處波濤洶湧,沈燃的神色依舊未變。
半明半暗的光影裏,他勾了勾脣,輕聲附和了薛唸的話:“是啊,自你離開盛京城至今,的確是……好久不見。”
薛念安靜了很久,淡淡道:“陛下果然厲害,哪怕隔世重逢,也依舊能如此敏銳的察覺異樣。”
這話自然就是非常直白的攤牌了。
不過以他們兩個對彼此的瞭解,也委實沒有隱瞞的必要。
——上輩子因爲柳如意的背叛和沈燁的逼宮,沈燃並沒有來得及和薛念走到兵戎相見、你死我活的那一步,也並沒有直面對方切齒的恨意。
重生之後,在他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裏,曾經暗暗鬆了一口氣。
然而如今看來,到底還是躲不過。
天意不知爲何,給了他重生的機會。
卻並不肯輕輕揭過他曾經所犯的錯。
所以前有對他滿腔怨恨、只欲殺他而後快的趙元琅,如今又有記起上輩子所有一切的薛子期。
殺人誅心。
軒轅雲舒和赫連雪這回的確是捏住了他的七寸。
不可能不付出代價的。
如果他還在意,他做過的一切,就必須一點一點還。
兩人身上的紅衣都還未曾脫下。
沈燃靜靜看着薛念,片刻後忽然咬着脣笑了起來。他毫不避諱的上前一步,在呼吸可聞的距離裏溫聲道:“所以,子期如今是想做什麼,算賬?還是敘舊?”
話音落下,沈燃抬起頭,直直對上了薛唸的眼睛,眼底的慌亂糾結後悔在這一刻全消失了,唯餘驚心動魄的冷冽。
漠然與不在意是他保護自己的手段。
暴戾與瘋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