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都堂,袁象先已在門外等候。
牛蔚對他點點頭,三人沿着廊廡,向大明宮深處走去。
夜色深沉,宮闕重重。
許多宮殿漆黑一片,顯然久無人居,只有一些燈籠掛在那邊,更顯陰森。
來到紫宸殿外,牛蔚讓袁象先留在殿外,自己帶着韋肇,由一名老宦官引入。
紫宸殿是天子日常起居之所,此刻卻冷清得可怕。
殿內只點了幾盞燈,光線昏暗。
皇帝李煜坐在御榻上,身穿常服,未戴冠冕,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他今年三十六,屬肅宗旁支第四代,小皇帝是玄宗嫡系第七代,所以李煜輩分比小皇帝高。
有時候當皇帝就是催命符,但李熅作爲李家子孫,既然做了,他就想做好。
而年三十六,已經有了足夠的沉穩和耐性,在經歷了兩年的傀儡後,他終於等到了王重榮鬆懈的時候。
他這個大明宮的囚徒,今日終於要喘口氣了。
“臣牛蔚,攜汴州判官韋肇,拜見陛下。”
牛蔚躬身行禮。
韋肇連忙跪倒:
“微臣韋肇,叩見陛下。”
李熅抬起頭,目光落在韋肇身上,看了片刻,緩緩道:
“平身吧。”
兩人起身,垂手而立。
李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韋卿,你從汴州來,可知中原百姓,如今過得如何?”
韋肇一愣,謹慎答道:
“回陛下,中原戰亂頻仍,百姓流離,十室九空......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李熅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笑聲悽慘:
“可他們再苦,也比朕自由。他們還能逃,還能躲,還能擇主而事。”
“朕呢?朕這天子,連宮門都出不去!”
他站起身,走到韋肇面前,眼中含淚:
“韋卿,你可知王重榮如何待朕?”
不等韋肇回答,他便自顧自說下去:
“去歲臘月,朕想給生母追封太後,需用些內庫珍寶賞賜禮官。”
“王重榮聞訊,竟派兵圍住內庫,說國家艱難,陛下當節儉。朕與他爭辯,他竟當着諸公的面,抽了朕一鞭!”
“今年三月,朕想巡視昆明池軍營,以鼓舞士氣。”
“他百般推脫,最後讓朕去了,卻將朕安置在偏帳,周圍全是他的牙兵,美其名曰保護。朕在帳中三日,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最可恨的是上月。”
李熅聲音哽咽:
“朕的乳母病重,朕想賜些藥材。王重榮競說:一個老婢,死了便死了,何必浪費?”
“朕氣極,斥他無禮。他竟冷笑:藥沒有,都用在軍中了,諸軍纔是爲陛下賣命的,非是一老婢!”
“陛下是靠軍士們活,非靠老婢養!”
當皇帝說出“老婢養”時,韋肇咋舌,沒想到這種話都能講出。
而那邊,李熅也是淚流滿面:
“韋卿,朕這天子,做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讓給他王重榮算了!”
韋肇聽得心中也是難受,他又豈無一絲忠君愛國的心腸在?
於是,他再次跪倒:
“陛下!王重榮跋扈,天人共憤!臣雖微末,願死力,助陛下除此國賊!”
李熅扶起他,緊緊握着他的手:
“韋卿,朕如今能信的,只有牛相公,只有你了。”
“朱全忠雖出身草莽,但能屢破強敵,安定中原,必是忠義之士。
“朕欲密詔他入關勤王,你可願爲朕傳此心意?”
韋肇熱血上湧,朗聲道:
“臣願肝腦塗地,促成此事!朱節帥常懷忠義,若知陛下受辱,必星夜來援!”
李熅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絹,遞給韋肇:
“這是朕的衣帶詔。你帶回汴州,親交朱全忠。”
韋肇雙手接過,展開一看,上面以血書寫着數行字:
“朕遭權臣挾制,形同囚虜。王重榮跋扈,凌逼日甚。卿受國恩,忠勇素著,可密整兵馬,入關勤王。朕在長安,日夜盼卿。功成之日,必以王爵相報。勿負朕心!”
字跡潦草,可見書寫時心情之激憤。
韋肇將詔書小心收好,貼身藏起,再次叩首:
“臣必不辱命!”
此時,也許是真情流露,也許依舊是政治表演,李熅對韋肇說道:
“韋卿,你可能覺得朕怕死,朕又要爲了些許權力攪動風雲。”
“但朕也是李家的子孫,也是人,也有情感!”
“看着崔安潛仗節而死,聽到王鐸橫死丘澤,朕都忍了,因爲朕沒有權力,保護不了他們。”
“朕的生母被辱,乳母暴死,朕依舊忍了,因爲朕是個怯弱的人,也怕死,朕甚至不敢直視王重榮。”
“但當我大唐的社稷,這祖宗傳下來的基業,要沒了,朕就算再忍也忍不住了!”
“韋卿,我問你,我大唐天子二十一,養士二百年,有沒有對不住百姓,朕不敢妄言,但有沒有對得住你們,你們還不清楚嗎?”
“當年祖宗說,民爲水,君爲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可這二百年來,在船上的又豈是我李家人,諸位難道不在嗎?”
“這船覆了,你們就能好嗎?”
“昔日漢獻帝困於許昌,有烈帝這樣的宗親,而今日國家危難,朕也需要韋卿這樣的義士,需要朱全忠這樣的忠臣!”
“朕再問你一次,朕能信你嗎?我大唐的社稷能託付你嗎?”
“韋卿!”
韋肇聽着皇帝這番泣血之言,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哽咽:
“陛下!你能信臣!臣也值得信!”
他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顫抖:
“臣出自京兆韋氏,高祖皇帝起兵太原,韋氏子弟從龍者十三人。”
“太宗皇帝貞觀之治,韋氏出宰相四人。”
“則天皇後臨朝,韋氏亦有子弟守正不屈,乃至開元天寶,韋家諸祖,或居臺輔,或鎮方面,皆以忠勤事君。”
“這二百餘年,韋氏與李唐,早已血脈相連,榮辱一體!陛下說船覆了臣等能否安好?臣斗膽直言!”
“不能!絕不可能!”
韋肇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空曠的殿中迴盪:
“當年黃巢破長安,臣就在城內!”
“臣族叔韋昭度時任中書侍郎,與崔沆、豆盧瑑等相守延英殿,黃巢軍至,諸相皆逃,唯我昭度叔公端坐不動,厲聲斥賊:‘吾爲唐臣,死唐地,豈能從賊!’遂遇害……………”
“陛下,那不是別人,那是臣的宗族叔父啊!”
他抹了把淚,繼續道:
“後,黃巢軍大掠,臣族中在長安者三十七口,死難者十九人。”
“臣從兄韋莊當時在長安應舉,親眼見亂軍·內庫燒爲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悲憤作《秦婦吟》,中有句雲:“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
“陛下,這船若覆了,首當其衝的,便是我們這些在船上的人!”
“韋氏如此,裴氏、杜氏、楊氏、崔氏.....天下士族,哪個不是與唐室同舟?”
李熅聽着,淚水長流,緊緊握住韋肇的手:
“韋卿......你懂,你懂朕的心!”
韋肇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沉聲道:
“陛下,臣直言,大唐的江山覆不了!”
“不唯他,唯大唐養士二百年,仗義死節者又豈在一二!”
“我韋肇一末流尚且忠君用命,何況其他世受國恩的?陛下一旦有詔,忠臣志士必景從!”
“王重榮跋扈,人人得而誅之,臣今日願以性命擔保,必促成朱節帥入關勤王。”
“臣相信,朱節帥麾下敬翔、李振等士人,亦同此心。”
“他們輔佐朱節帥,非僅圖富貴,更是想借強藩之力,重振朝綱,恢復秩序。”
“因爲亂世之中,若無秩序,士人將首當其衝,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李熅重重點頭,連連說好,更是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雕龍白玉佩。
“韋卿,此佩乃太宗皇帝隨身舊物,朕今日贈你。見佩如見朕,見佩如見太宗皇帝在天之靈!”
韋肇雙手接過,再次叩首:
“臣......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不負太宗皇帝,不負這二百年的江山社稷!”
李熅激動地抓着韋肇的手,又對牛蔚道:
“牛相公,韋卿此行艱險,朝廷當有所表示。”
牛蔚會意,問韋肇:
“韋判官,朱全忠麾下,可有需朝廷褒獎之將?”
韋肇心念電轉,知道這是爲朱溫爭取封賞,收買軍心的好機會,同時也是他在忠武軍爭取盟友的機會,於是他略一思索,道:
“朱節帥麾下,大將朱珍、龐師古、鄧季筠、胡真、王檀、王重師、徐懷玉、郭言等,皆驍勇善戰,功勳卓著。此外,掌書記敬翔、都判官李振、都虞候謝瞳,運籌帷幄,多有贊畫。
“若朝廷能賜予告身、爵賞,必能鼓舞士氣。”
李熅毫不猶豫:
“準!牛相公,你擬旨,各自有賞,各升散官階!”
“而敬翔、李振、謝瞳,賜緋衣銀魚。所有告身,由韋卿一併帶回。”
牛蔚躬身:
“臣遵旨。”
韋肇心中大喜,再次謝恩。
離開紫宸殿時,已是子夜。
牛蔚送韋肇到宮門,握着他的手,低聲道:
“韋肇,此去千裏,關山重重。”
“王重榮耳目衆多,李茂貞、朱等亦非善類。”
“你務必小心,這衣帶詔和告身,關乎無數人性命,關乎社稷存亡。”
韋肇鄭重道:
“相公放心,下官便是死,也會將詔書送到汴州。”
牛蔚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
“這是神策軍巡夜令牌,你持此牌,可暢通無阻出城。袁象先會在城外備好快馬,你連夜離開,不可耽擱。”
韋肇接過令牌,深深一揖,轉身,走向紫宸殿側後方的宮牆。
那裏,一個不起眼的角門虛掩着,一名老宦官提着盞昏黃的燈籠,正無聲地等候。
燈籠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陰森可怖。
老宦官一言不發,只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引着韋肇穿過角門,步入一條狹窄、幽暗的夾道。
夾道兩側是高聳的宮牆,牆皮斑駁,爬滿了枯藤,頭頂是一線被宮牆切割得細長的夜空,不見星月。
大明宮的天,沒有一絲亮光。
腳步聲在夾道中迴響,韋肇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胸口的詔書沉甸甸的。
剛剛的激情迅速褪去,韋肇腦子裏在迅速回憶着種種細節。
從大節而論,他是天子的忠臣,從小節而論,他所爲又符合節帥的利益。
所以不論從大從小,他都是做一件正確的事。
走了約莫一刻鐘,夾道盡頭出現一道更矮小的門。
老宦官停下,從懷中掏出一串鑰匙,摸索着打開門鎖。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把正在發呆的韋肇嚇了一大跳。
門外,是另一重宮苑的庭院,荒草沒膝,假山傾頹,顯然早已廢棄。
“從此處往東,過三座廢殿,可見一段坍塌的宮牆缺口。”
老宦官終於開口:
“袁大夫的人,應在牆外接應。”
韋肇點頭致謝,接過老宦官遞來的燈籠,深吸一口氣,踏入了荒蕪的庭院。
夜風更緊了,吹得荒草簌簌作響,韋肇一腳淺一腳地前行,宮殿窗欞破損,殿門洞開,而亮光又惹來裏面一衆飛蛾。
時不時撲棱而過的夜鳥,更是讓韋肇心頭一顫。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燈籠熄滅,更怕腳步聲引來巡夜的宮衛。
雖然牛蔚和袁象先已打點過,但這深宮之中,難保沒有王重榮或其他勢力的耳目。
每走一步,每處陰影,甚至是風聲,都讓他神經緊繃。
終於,在穿過庭院後,韋肇看到了老宦官所說的缺口。
那是一段年久失修的宮牆,不知是何時坍塌的,磚石散落一地,形成一個可供人鑽過的豁口。
豁口外,隱約能看見宮城外的坊牆。
韋肇吹熄燈籠,將其輕輕放在牆角。
他伏低身子,貼近豁口,向外窺視。
牆外是一條幹涸的漕渠,渠岸上長滿蘆葦,在夜風中起伏如浪。
一片寂靜,只有蟲鳴。
他正猶豫要不要跳下去時,外面鑽出一黑影,壓低聲音:
“判官,是我!”
是袁象先。
韋肇心頭一鬆,這才抓着袁象先的手過了渠溝。
直到這時候,韋肇的後背全都是汗水,夜風一吹,涼入骨頭。
那邊,袁象先牽着一匹黑馬,馬匹的蹄子用布包裹着,走了過來。
“快,上馬。”
袁象先將繮繩塞到韋肇手中,語速很快:
“今夜東面春明門當值的是陛下的門客,他會放你出城。”
“出城後,沿官道向東,遇第一個驛站換馬,我已安排。”
“切記,莫走潼關,王重榮在那必有盤查,走武關道,繞商州,雖遠但安全。”
韋肇翻身上馬,動作有些生疏,他畢竟是文吏,騎馬並非所長。
他握緊繮繩,看向袁象先:
“袁大夫,長安之事………………”
“放心。”
袁象先拍了拍他的馬鞍:
“舅父大業,我自當盡力,也請判官帶我向舅父問安,外甥在長安等他。”
“如今時候不早,話不多說,你快走,天亮前務必出城!”
“保重!”
最後,袁象先拱手,目送韋肇消失在了長安的街道裏。
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長安城深夜的街道上,只發出悶悶的“噗噗”聲。
韋肇伏低身子,儘量讓自己融入馬背的陰影裏。
街道空無一人,坊門緊閉,只有更夫拖長的報時聲從遙遠的坊市傳來: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只是這平安無事聽在韋肇耳中,只覺諷刺。
這天下早已沸反盈天,哪裏還有平安可言。
春明門越來越近。
那是長安東面三門之一,往日車馬如流,如今卻顯得冷清。
城門樓上有幾點燈火,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
韋肇放緩速度,深吸一口氣,催馬來到城門下。
“何人夜行?”
城樓上傳來喝問。
韋肇舉起神策軍令牌,朗聲道:
“神策軍押衙袁象先麾下,奉令出城公幹!”
城樓上沉默片刻,隨後響起絞盤轉動的聲音。
沉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僅容一馬通過。
一名軍校舉着火把走出來,查驗令牌。
火光照在韋肇臉上,他努力保持鎮定。
軍校仔細看了看令牌,又打量韋肇幾眼,終於點點頭,揮手放行:
“速去速回。”
“多謝。”
韋肇收回令牌,催馬穿過城門。
就在馬蹄即將踏出城門洞的剎那,他聽見那軍校低聲對同伴嘀咕:
“這年月,還有屁的公......”
韋肇裝作沒聽見,一出城門,立刻縱馬疾馳。
身後,長安城巨大的黑影漸漸遠去,城牆上的燈火弱如螢火。
從渭水吹來的水汽,撲面而來,夾着寒風卻讓他精神一振。
最後,韋肇回望了一眼長安,然後轉首向前,狠狠一抽馬鞭。
於是,馬匹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向着汴州,狂奔而去。
新的風暴已經出現!
只是大風從來起於青萍之末,除了當事人,誰又能洞悉。
上位者勞智,下位者勞力,但所有人都其實在勞命!
在他既定的命運中,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