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瓊的一意孤行到底是影響了黑衣社的行動,但辯證地來說,也是這一通鼓,迫使李德誠徹底下定決心。
陳誠帶着李德誠出了房間,對門外兩個殺手使了個眼色。
兩人立刻會意,一前一後,護衛在側。
四人迅速離開廂房。
陳誠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具屍體,對那矮壯殺手道:
“處理一下,別讓人太快發現。”
殺手點頭,動作麻利地將兩具屍體拖到廊下角落,用雜物稍作掩蓋。
李德誠則端正了下幞頭,深吸一口氣,隨後重重吐出,似要將滿身的負擔全部傾瀉,隨後跟着陳誠闊步向外。
院門處,兩黑衣社的殺手如法炮製,將外面的兩具屍體同樣處理完,又仔細看了下巷外,這才遮着陳誠和李德誠二人出了巷子,融入已然騷動起來的街道。
此刻的秋浦城,比他們來時更加混亂。
城外的戰鼓聲一刻不停,催得城內人心更加彷徨。
街面上不再只是匆匆的行人和巡邏隊,還出現了更多滿臉驚恐的百姓,其中一些膽大的甚至爬到房頂向城外眺望。
從附近兵營不斷開出穿戴甲冑,身着號衣的池州兵,他們一路厲聲呵斥着驅散人羣,一邊向着各城門和要道支援過去。
而這些大兵開過,留下滿街的狼藉,於是城內人心更加恐慌了。
陳誠四人儘量避開主幹道,穿行在小巷之中。
陳誠與李德誠並肩而行,兩名殺手一前一後警惕護衛。
李德誠對城內道路極爲熟悉,反而是領着陳誠等人專走僻靜近道。
“呂珂此人,重義氣,但也謹慎。”
李德誠一邊快步走着,一邊低聲對陳誠道:
“我雖對他有支援之恩,但若無足夠把握和理由,他未必肯立刻冒險。”
“所以待會見到呂珂,我當以舊情動之,以利害說之,更需讓他明白,城外保義軍勢大,開城迎降是唯一生路,亦是立功良機。
“陳校事,你須從旁佐證,尤其是......要讓他相信,韓瓊只是一部分,後面還有保義軍的主力,秋浦是絕無倖免的!”
陳誠重重點頭,說道:
“司馬放心,斷是這個道理。”
說完陳誠又補問了一句:
“這呂珂是聰明人嗎?“
李德誠點頭:
“是曉厲害的!他會做出正確選擇的。”
但陳誠沒有接話,只是將袖子裏的羊角短匕又塞進去了幾分。
東城門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楚看到城門樓和兩側延伸的城牆輪廓,以及城牆上密密麻麻,來回跑動的池州軍身影。
城門內側已經戒嚴,拒馬鹿角擺開,一隊隊甲士神情緊張地列隊,空氣中瀰漫着臨戰前的緊張氣氛。
呂珂作爲守將,此刻必然在城門樓或附近的指揮位置。
四人剛靠近戒嚴區域邊緣,就被一隊巡邏的池州兵攔住:
“站住!幹什麼的?快滾!再敢上前,要你們狗命!”
可李德誠卻大步上前,挺直腰板,哼道:
“我乃池州司馬李德誠,奉使君之命,巡視城防,有緊急軍情與呂押衙相商!速帶我去見呂將軍!”
這邊的騷動引起了柵欄後面的一位牙將的注意,此時已走了過來,一下就認出了李德誠,於是連忙躬身:
“是司馬,可有使君手令?”
李德誠當然是沒有的,但絲毫不怯,厲聲斥問:
“軍情如火,豈容耽擱?手令隨後補上!若是貽誤軍機,你擔待得起嗎?”
李德誠久居上位,這一發怒,自有一股氣勢。
那牙將被鎮住,又見李德誠身邊三人雖然穿着普通,但眼神凌厲,絕非尋常隨人,猶豫了一下,道:
“那......請司馬隨我來,容我先行通報呂將軍。”
“帶路!”
李德誠不容置疑。
在牙將的引領下,四人穿過層層戒備,登上東門內側的臺階,來到城門樓旁一間臨時充作指揮所的墩臺屋內。
屋內陳設簡單,牆上掛着簡陋的東城佈防圖。
而東門的守將呂珂正披甲按劍,站在窗邊,凝重地望着城外正在集結的韓瓊部。
聽到腳步聲,呂珂猛地回頭,在看到李德誠,明顯一愣,尤其看到李德誠身後陌生的陳誠三人,眼中瞬間閃過警惕和疑惑。
而李德誠身後的陳誠也是第一次見呂珂,這位前淮南猛將,年約四旬,身材魁梧,面龐方正,留着短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而更引得李德誠注意的,是站在呂珂身旁的一個少年郎,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
他穿着一套扎甲,內裏套着一身絳紅色武士服,腰纏革帶,身材挺拔,下頜的線條已然有了幾分棱角。
其人正是呂珂獨子呂師周。
陳誠早就注意到這少年郎,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側步到了一邊,手扶着刀鞘,默默打量着他們的的脖子。
此時,李德誠也瞧出了呂師周的謹慎和狠辣,他壓下心頭驚歎,轉而迎向呂珂審視的目光:
“呂兄,局勢危急,李某隻得冒昧前來,借一步說話可好?”
他飛快掃了一眼屋內的牙兵,意思不言而喻。
呂珂眉頭緊皺,城外戰鼓正急,城內司馬卻帶着陌生人突然闖到自己這東門要害……………
他揮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呂師周在側護衛,盯着李德誠沉聲道:
“李司馬有何指教?莫不是......”
他瞥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陳誠:
“趙副使有新令?”
李德誠搖頭,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
“呂兄,此地再無旁人,我便直言了。”
“城外韓瓊是誰,不必我多說。池口已破,保義軍主力已經突破江防,而趙鍠陷在宣州自顧不暇,趙乾之這會困守孤城。”
“這民心士氣如何,呂兄比我看得更清楚。”
說完,李德誠頓了頓,逼近一步:
“呂兄,與這滿城軍民玉石俱焚,爲他趙氏殉葬,真的值得嗎?”
“我說個難聽的,在這裏和你昔日在揚州,有太多區別嗎?不還是懷才不遇?”
最後一句,直戳痛處。
呂珂臉色驟變,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當年他在淮南軍中,被高駢舊部傾軋排擠,以致壯志難酬,無奈遠走他鄉。
可他以爲到了趙氏兄弟這邊會迎來新的機會,卻發現,都是一樣的!
這些藩帥刺史都有自己的班底,而且勢力越小,越不會給外人機會。
所以他在池州多年,最後才做了個門將,還是趙鍠帶領了主力離開後,才被提拔到這個關鍵位置的。
而他已經四十多歲了,蹉跎快五年,還是原地打轉,一事無成。
他又還能有幾個五年能這樣蹉跎下去?
陳誠看出了呂珂心中的刺,此時適時上前,抱拳道:
“呂將軍,在下陳誠,爲吳王效力。”
“我主素聞將軍威名,常嘆英雄落魄。如今大勢已明,順天應人方是智者所爲。”
“高仁厚都督大軍已至池口,不日即到城下。”
“將軍若願棄暗投明,獻此東門,不但可免池州生靈塗炭,更是撥亂反正,立下擎天之功。”
“吳王殿下求賢若渴,對將軍這等虎將,豈會吝於高官厚祿,將軍想建功立業,重振家業,眼前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要曉得,機會不是什麼時候都會出現在你面前,也不是什麼時候,機會又只爲你一人敞開!這個時候不抓住,必悔之晚矣!”
但呂珂卻並不答話,只是眼神劇烈閃爍。
他並非愚忠之人,對趙鍠兄弟也談不上多少死心塌地的感情,更多是亂世中求存安身的依附。
如今,這條船眼看着就要沉了......
就在呂珂內心天人交戰,搖擺不定之際,他的兒子呂師周忽然上前一步,認真道:
“父親,韓瓊部鼓譟聲急而不亂,攻勢猛而有章法,確爲百戰精銳。”
“兒觀其旗號陣型,只要登上城頭,以我城內留下的這些羸兵,是斷然擋不住的!”
“再退萬步來說,就算韓瓊部攻城不利,其後又有大軍,我秋浦雖堅,可又能守得幾時?”
“一旦城破,玉石俱焚。”
“屆時,前有揚州負之怨,後有池州頑抗之罪,我呂家何去何從?”
說着,呂師周目光越發堅定:
“兒子年幼,但也讀過幾本史書。”
“歷史上,常有良禽擇木,非爲不忠,實乃順勢保身,亦有圖強之志。”
“父親一身本事,困守此城與敗軍之將同朽,豈不可惜?不如......開此門,換新天。既能保全麾下兒郎性命家小,或可......真有一番作爲。”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分析利弊。
而且少年銳利果決,果然比其父更敢壓上全部身家。
呂珂猛地看向兒子,看着他那雙酷似自己年輕時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
連兒子都看得如此明白,自己還猶豫什麼?
“罷了!”
呂珂低吼一聲,眼神兇悍:
“李司馬,陳校事,還有......我兒,你們說得對!這城守不住了,也沒必要爲趙家陪葬!我呂珂今日,就做這獻城之人!”
他不再猶豫,迅速喚回親信將佐,表明自己獻城的態度,同時又不動聲色地換上了絕對可靠的牙兵把守東城門。
約莫一刻鐘後,呂珂親自登上東門門樓,對遠方正在鼓角中緩緩逼近的韓瓊部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氣,對身邊親信重重點頭。
沉悶而巨大的絞盤轉動聲響起,厚重包鐵的城門,在城頭上不少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打開!
吊橋也隨之轟然落下,橫跨護城河!
城外,正在陣前激勵士氣的韓瓊,望見城門異動,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他來不及細想爲何城門會突然洞開,也顧不得是否可能是誘敵之計,猛地就高舉馬槊,暴喝如雷:
“城門開了!天助我也!拔山都,隨我衝!奪下秋浦,首功在我!”
說完,韓瓊一馬當先,鞭子在空中抽出一聲脆響,帶着八百如狼似虎的步跋軍甲士,吶喊着衝過吊橋,撞入洞開的秋浦城!
陳誠站在門洞內側,看着韓瓊旋風般從自己面前衝過。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投來的冷意與不屑。
這韓瓊,是真他媽狂!
但陳誠面色絲毫未變,只是默然退後一步,將道路完全讓給衝鋒的步跋軍。
韓瓊部入城後,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東門守軍在呂珂的約束下,大多丟下兵器或退往兩旁。
韓瓊目標明確,根本不分兵去控制城牆,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直殺刺史府!
“擋我者死!降者免死!”
吼聲沿長街迴盪。
城中本就混亂,東門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擴散,許多原本還在猶豫的池州兵,瞬間崩潰,或逃散,或跪地求饒。
池州真正的精銳都被趙鍠帶走了,剩下的這些都是一些附近的土團和縣卒,守城還行,你讓他們和已經換上鐵鎧的職業武士硬拼,那真是太難爲人了!
但韓瓊這些人,眼裏壓根就沒這些雜兵,一路卷着風,直撲州衙。
刺史府內,得知保義軍入城的趙乾之已徹底六神無主。
他怎麼也想不到,東門的呂珂,竟會在這個關頭叛變獻門!
“老匹夫!狗賊!”
他嘶聲怒罵,但毫無用處。
親信幕僚和牙將圍着趙乾之,急聲催促:
“使君!賊已入城,勢不可擋!速走!從南門走,或許還能與刺史合兵!”
看着府外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火光,趙乾之知道大勢已去。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最後一點頑抗的勇氣也消散了。
“走......快走!”
趙乾之倉皇抓起幾件要緊之物,在牙兵們的扈從下,從府邸後門狼狽逃出。
他們撞開沿途的潰兵,頭也不回地向南城門方向鼠竄而去。
從東門洞開到趙乾之棄城而逃,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
秋浦城,這座池州治所、江防重鎮,僅僅堅持了一個上午,就宣告易主。
主要街道迅速被韓瓊部控制,零星的戰鬥還在角落持續,但已無法改變大局。
但韓瓊手裏兵少,也不敢隨便分兵,便讓呂珂帶其部在城內彈壓,而他自己則帶着大部分步跋武士坐鎮東門,等候主力前來。
當天下午,未時左右,高仁厚率領的保義軍主力前鋒,約一萬餘步騎,浩浩蕩蕩抵達秋浦城外。
看到高仁厚的大纛,韓瓊下意識呼出一口氣,臉上這才洋溢着得意。
在高仁厚帶着大軍靠近城門時,韓瓊連忙出迎,帶着誠惶誠恐,大步上前。
遠遠地,韓瓊就單膝跪地,衝着高仁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末將韓瓊,參見都督!”
“幸不辱命,已克秋浦!賊首趙乾之倉皇南逃,我軍正在肅清殘敵!”
此時,陽光灑在高仁厚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端坐馬上,看着如此低姿態的韓瓊,一聲不吭。
在旁邊,霍彥威等人都屏住氣,心中嘀咕,以高都督治軍嚴,韓瓊此番擅自行動、貪功冒進,怕是要喫棍子。
然而,片刻後,高仁厚竟然出人意料地下馬,臉上綻放燦爛的微笑,上前扶起韓瓊,稱讚道:
“好!老韓果然驍勇善戰,兵貴神速,一舉破城,大漲我軍威風!”
“此乃大功一件!”
隨即,高仁厚環視左右,朗聲道:
“傳令下去,大軍入城,接管防務,安民告示,清點府庫!”
“此戰,凡有功將士,本師親自記功!”
韓瓊聞言,心中最後一絲忐忑也煙消雲散,胸膛挺得更高,抱拳大聲道:
“謝都督!”
他只覺得,自己這場豪賭,贏得漂亮至極!
高仁厚笑容依舊,甚至主動把着韓瓊的臂膀,一併入城。
於是,韓瓊更加得意了,扭頭對霍彥威、孫傳威幾人露齒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