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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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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端元樓。

這裏是京中一處清幽雅緻的別苑,位於南城太康坊內,幕後大東家乃是宮中一位太妃的親弟弟,其人素來謹慎低調與世無爭,只守着自家的產業安穩度日。

今日端元樓不接待外客,只準備一...

劉威話音未落,夏侯溫已下前三步,俯身湊近垛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支緩緩入關的韃靼騎兵隊列——他們盔甲齊整,鞍韉俱全,馬匹膘肥體壯,卻無一人披掛重甲,亦無一騎佩帶狼牙纛或金頂冠,更不見怯薛軍特有的赤纓黑甲與鑲銀彎刀。隊伍前段是百餘名精悍騎手,中間夾着三百餘被繩索串縛的百姓,老弱婦孺皆在其中,有人衣衫襤褸,有人步履踉蹌,還有人懷中緊緊摟着尚在襁褓的嬰孩,哭聲微弱如遊絲。

夏侯溫喉結滾動,低聲道:“大帥,若圖真混跡其中,必不至如此……他乃八萬鐵騎之主,縱使假扮士卒,氣度、坐姿、眼神、隨從距離,無不顯露其位。可眼下這支隊伍,太‘齊’了——齊得像刀削過一般,連馬蹄踏地的節奏都近乎一致。反倒不像倉促喬裝,倒似……早有預演。”

劉威未答,只將右手按在箭垛之上,指節泛白。風自燕山深處湧來,捲起他肩頭半幅玄色披風,獵獵作響。他目光沉靜,卻如寒潭之下暗流奔湧,久久凝注於那支隊伍最前端一名牽馬而行的中年韃靼軍官身上——那人左頰有一道斜貫眉骨的舊疤,右耳缺了半隻,走動時左肩略高,步幅極穩,腰背挺直如弓弦繃緊,一雙眼睛始終低垂,只盯着自己靴尖前方三尺之地,彷彿唯恐多看一眼關牆便露破綻。

“那是博爾術。”劉威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圖克最信重的左臂,掌怯薛軍前營十年,親手斬過七名叛部首領,連圖克都曾笑言:‘若我死,博爾術可代我執鞭三日。’”

夏侯溫心頭一震,幾乎失聲:“他親自帶隊入關?!”

“不是他。”劉威終於側過臉,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圖克若連這點膽魄都沒有,也不配做漠北共主。他既敢應下分批通關之約,就絕不會把命押在第一支隊伍裏——那等於把咽喉遞到我們刀口之下。他要的是試探,是丈量我們的底線,更是……給全軍將士一個交代:看,我圖克親赴險地,與爾等同擔風險。”

話音方落,忽見那支隊伍行至城門洞內約三十步處,爲首那名疤面軍官猛地抬手,掌心朝上一翻。

霎時間,三百餘名韃靼騎兵齊刷刷勒繮駐馬,動作整齊劃一,竟無半點雜音。而後,所有牽馬者同時鬆手,任由戰馬緩步前行,自己則雙手垂立,紋絲不動。三百餘百姓亦被解去手腕繩索,卻無人敢動,只木然佇立原地,像一排被風雨摧折後尚未倒下的枯草。

城樓之上,空氣驟然繃緊。

王培公被押在囚籠中,隔着柵欄死死盯住下方,忽然嘶聲喊道:“劉帥!末將認得那疤麪人!他是博爾術親衛千戶阿剌帖木兒!三年前在喜峯口外,他曾率二十騎衝陣,連斬我邊軍七將!他絕非博爾術本人!”

此言如石投靜水。

劉威眼皮未抬,只緩緩道:“阿剌帖木兒……果然是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夏侯溫:“傳令下去,命校場西側火器營,三眼銃、佛郎機各備十具,藥線捻好,彈丸上膛;東側弓弩營,強弩五百張,箭鏃淬油浸蠟,專候號令。再令城門內車陣後撤五丈,留出三十步空地——若有人妄動,即刻閉門,以火器轟擊城門洞,焚盡其中人馬,寧可玉石俱焚,不容一敵脫身。”

夏侯溫臉色微變,卻不敢遲疑,轉身疾步下樓傳令。

劉威這才重新望向關下。

此時,阿剌帖木兒已朝城樓拱手,聲如洪鐘:“薛欽差,我部奉汗命,依約入關。百姓三百二十七人,盡數在此,毫髮無損。請貴軍查驗。”

話音未落,忽見人羣中一名白髮老嫗踉蹌撲出,雙膝重重砸在青磚地上,額頭觸地,發出沉悶一聲響。她雙手高舉,掌中託着一枚銅鈴——鈴身斑駁,鈴舌卻是嶄新,通體漆黑,隱泛幽光。

“青鸞鈴!”劉威身後一名老軍醫驀地失聲低呼,“古北口守軍哨所鎮魂鈴!當年副將王培公親手鑄成,懸於北門箭樓,夜夜鳴響報更……鈴舌斷裂後,王培公曾命人重鑄,用的正是遼東貢來的烏鋼!”

劉威瞳孔驟縮。

那枚黑鈴,在正午陽光下泛着冷硬光澤,鈴舌微微顫動,竟似尚有餘音未散。

老嫗仰起臉,滿臉溝壑縱橫,淚痕縱橫,嘶啞喊道:“將軍!老身是北門柳家屯的,那鈴……那鈴是昨夜韃子逼我們跪在箭樓下,硬塞進老身手裏!說……說若有人問起,便讓老身當衆捧出,還說……還說‘薛大人若真憐惜百姓,便該認得這鈴是誰鑄的!’”

風聲忽止。

整座關牆陷入一片死寂。

劉威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懸於半空。

城樓兩側,弓弩手齊齊挽弓,火器營兵士俯身壓火,引信捏於指尖。

關下,阿剌帖木兒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扯,隨即垂眸,掩去眼中那一抹冰寒笑意。

就在此時——

“且慢。”

一道清越之聲自關樓右側角門傳來,不疾不徐,卻如金石相擊,瞬間刺破凝滯空氣。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薛淮一襲素青官袍,緩步而出。他未戴烏紗,只以一根白玉簪束髮,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骨勻停的手腕。身後跟着兩名書吏,一人捧硯,一人持筆,墨跡未乾的宣紙在風中輕輕翻動。

他徑直走到垛口邊,目光掠過阿剌帖木兒,掠過三百百姓,最終落在那枚黑鈴之上。

“青鸞鈴……”他低聲唸了一句,隨即抬眼,望向阿剌帖木兒,語氣溫和得如同與故人敘話,“你既知此鈴出自王培公之手,便該明白——他鑄此鈴,非爲鎮魂,實爲警世。鈴舌斷則警鐘鳴,鈴舌新則血未冷。”

阿剌帖木兒面色不變,只微微頷首。

薛淮卻不再看他,反將目光投向那白髮老嫗,溫聲道:“老人家,請起。”

老嫗渾身顫抖,卻不敢起身。

薛淮又道:“您手中之鈴,鈴舌烏鋼所制,重三錢七分,鍛打七十二次,淬火九回,方得其韌。鑄鈴當日,王培公親手試音,共敲七響,聲裂雲霄。第七響後,他擲錘於地,對左右言:‘此鈴不爲報更,但爲記仇。若有一日鈴舌重鑄,必是我大燕男兒頭顱落地之時。’”

老嫗怔住,渾濁雙目緩緩睜大。

薛淮話鋒陡轉,聲音清越如刃:“阿剌帖木兒,你可知王培公爲何甘爲叛逆?”

阿剌帖木兒終於抬頭,與薛淮四目相對。

薛淮一字一頓:“因他幼子,被你韃靼前鋒劫掠北去,至今杳無音信。他降敵非爲苟活,而是求你主圖克一句準話——他兒子,是死是活。”

關下,三百百姓中,數名年輕婦人猛然掩口,肩膀劇烈聳動。

阿剌帖木兒嘴脣翕動,終未出聲。

薛淮卻已側身,朝身後書吏點頭。

書吏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宣紙,朗聲誦讀:“……查原古北口副將王培公,確於去歲冬月十五,遣心腹家僕攜白銀千兩、遼東蔘茸二十斤,潛行漠北,欲贖其子。中途遭韃靼千戶額森泰截殺,家僕屍骨無存,所攜財物盡數充入圖克汗帳。此事有額森泰親筆供狀爲證,附於本欽差密奏之後,已呈御前。”

阿剌帖木兒瞳孔驟然收縮。

薛淮目光如電:“圖克明知王培公降敵只爲尋子,卻故意拖而不決,將其子囚於黑沙城地牢,日日鞭笞,只待王培公獻關之後,再當衆斬其子頭顱,以彰‘恩義’。你可知,王培公昨夜被交還之前,曾對本官言——他願受千刀萬剮,只求朝廷允其子一條生路,哪怕爲奴爲僕,只要活着……便夠了。”

風聲復起,卷着硝煙與塵土,撲上城樓。

阿剌帖木兒喉結上下滾動,終緩緩垂首,再未抬眼。

薛淮卻已轉身,面向劉威,拱手道:“劉帥,煩請調撥快馬一匹,再遣精幹軍士十人,即刻護送此老嫗及三十名老弱婦孺,沿小路繞行至牆子嶺,交予寧參將安置。另,命軍醫營即刻入關,爲所有百姓驗傷施藥,凡有傷者,不論輕重,皆予米糧三鬥、布帛一匹、傷藥兩副。此非恩賜,乃我大燕朝廷,對自家子民,本該盡的份內之事。”

劉威凝視薛淮良久,忽而長嘆一聲,抱拳回禮:“薛大人所言極是。”

他旋即揚聲下令:“傳令!依薛欽差所諭,即刻施行!”

號角聲再起,卻不再是肅殺之音,而是一縷悠長蒼涼的邊塞調,自關樓四角悠悠盪起。

阿剌帖木兒靜靜聽着,忽然抬手,朝薛淮遙遙抱拳。

他未言語,卻在轉身之際,將腰間短刀解下,反手擲於青磚地面。

“鐺”的一聲脆響。

刀身顫動,映着天光,寒意凜冽。

三百韃靼兵隨之齊齊解刀,拋於地上。

三百二十七名百姓,在軍士攙扶下,緩緩邁步,穿過城門洞,踏入大燕土地。

薛淮立於垛口,目送最後一人身影消失於關內街巷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並未回頭,只望着遠處燕山疊嶂,聲音輕得如同自語:“圖克,你送來的不是人質,是照妖鏡。你照見我大燕文官之硬骨,我亦照見你韃靼汗庭之潰爛——你連一個降將之子都不肯放過,何談十年之約?何談漠北安寧?”

風過處,他袖角翻飛,露出腕上一道淺褐色舊疤,形如彎月,邊緣微凸,似曾深可見骨。

那疤,是六年前在遼東撫順堡,他以文官之身,親率三百鄉勇夜襲韃靼糧營時,被彎刀所傷。

彼時他不過二十有三,官居七品主事,奉旨監軍。

今時今日,他立於古北口關樓,以筆爲劍,以言爲鋒,不費一兵一卒,先奪敵志,再潰敵心。

關下,第二批韃靼兵馬已在十裏外列陣待命。

而薛淮知道,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因爲圖克不會真的相信所謂“十年之約”。

他也從未指望對方相信。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紙空文。

而是時間。

是讓京營主力合圍的時間。

是讓薊鎮、宣府、遼東三路大軍完成戰略包抄的時間。

是讓天下百姓看清——所謂“罷兵”,不過是大燕以退爲進,以仁爲刃,剖開敵膽,剜其膏肓的開始。

薛淮抬手,輕輕按在城牆磚石之上。

指尖所觸,粗糲冰涼,卻隱隱透出大地深處未曾熄滅的滾燙。

那是千年烽火淬鍊過的脊樑。

是萬里河山沉默而堅硬的心跳。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憫,無怒火,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寒潭。

潭底,有刃光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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