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沒想到天子會來這一出。
自大燕開國百餘年來,非軍功不輕授爵位,且多以開國元勳及累世武勳爲主。
文官獲爵乃鳳毛麟角,無不是挽狂瀾於既倒、定社稷於傾危的擎天巨擘。
薛淮深知自己此番功...
太極殿內,死寂如鐵。
那聲“天佑大燕”餘音未散,殿外忽有疾風捲入,將御座前垂懸的明黃帷帳掀開一角,彷彿天地亦爲之側目。羣臣屏息,連呼吸都凝滯在喉頭,唯見天子立於丹陛之上,玄色常服袍角獵獵微揚,雙目灼灼如星火迸裂,照得滿殿燭影搖紅、金磚生光。
曾敏仍立於階下,脊背筆直如松,雙手垂於袖中,指節卻已悄然攥緊,指甲深陷掌心——不是痛,是壓了太久的驚雷終於劈開雲層,震得血氣翻湧、耳鳴嗡嗡。他沒看旁人,只仰首望着天子,目光沉靜,卻似有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天子卻已移開視線,轉向沈閣手中高舉的朱漆木匣,聲音陡然轉厲:“呈上來!”
沈閣膝行而前,雙手捧匣過頂,額頭觸地,聲音尚帶哽咽:“陛下,此乃沈欽差親筆捷報,附有王副總兵印信、守關士卒血書、古北口烽燧臺殘旗一截,另有蔑兒幹潰逃時遺落之狼牙箭三支,皆驗明屬實!”
內侍快步上前接過木匣,雙手奉至御前。天子親手啓封,抽出一紙素箋。墨跡未乾,字字如刀,鋒棱畢露:
> 臣沈望頓首再拜:
> 古北口已復!
> 寅時初刻,自關南亂石峪祕徑突入;寅時三刻,焚敵囤糧、斷其馬廄;卯時正,內外夾擊,破東門;辰時末,敵潰,蔑兒幹僅率殘騎兩千遁走潮河川。臣與王培公督軍死戰,陣斬韃靼百夫長七人、千夫長二人,奪旗十二面、甲冑三千具、戰馬八百餘匹。關城雖損,烽燧猶矗,龍旗重升!
> 臣不敢居功,實賴陛下天威所覆、將士肝膽相照、邊民暗助引路、山川垂憐借道。今關隘重固,京畿北門再鎖,臣請即日整軍,分遣精銳扼守白馬關、牆子路、密雲後營諸要隘,以防圖克反撲。另,臣已遣快騎飛報薊鎮劉威,命其速發主力西進,合圍韃靼偏師於昌平以北!
> 願陛下持重,勿爲虛言所惑。國之脊樑,不在廟堂辭令,而在邊關寸土、將士頸血!
天子讀罷,指尖微顫,卻非因懼,而是氣血奔湧,喉頭滾熱。他猛地將捷報翻轉,背面竟是一幅焦黑殘破的布帛——正是古北口烽燧臺上撕下的半幅大燕龍旗,邊緣焦糊,中央五爪金龍鱗甲剝落,卻依舊昂首向天,爪尖滴血未乾。
“傳!”天子聲音如鐘鼓齊鳴,“召謝景昀即刻入宮!朕要親問——他昨夜出使,是否早已知此捷報將至?”
話音未落,殿外又是一聲高亢:“謝主事到——!”
衆人回首,但見謝景昀身着六品青袍,風塵僕僕立於殿門之外。袍角沾泥,靴幫染霜,額角尚有一道未及擦拭的淺痕,不知是撞在馬鞍上,還是連夜奔襲時擦過山石。他步履未停,跨檻而入,直趨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叩首伏地,聲音清越如磬:“臣謝景昀,覆命!”
天子俯視着他,目光如炬:“謝卿,你昨夜離宮赴營,可曾聽聞古北口消息?”
謝景昀抬首,眸光澄澈,毫無閃避:“回陛下,臣離宮之時,尚未得訊。”
“那爲何你面見圖克,敢以‘兩日之期’爲誓?敢言‘若無應允,願引頸就戮’?你可知,若古北口未復,此諾便是將自己性命押上賭桌,稍有不慎,便成全韃靼人祭旗之牲?”
謝景昀靜靜看着御座上的天子,片刻後,緩緩開口:“陛下,臣不敢欺瞞。臣出使之前,曾於職方司密檔中查得一事——古北口以南三十裏,有條廢棄百年之‘啞泉古道’。此道原爲前朝戍卒運鹽私徑,後因地裂山崩掩埋,唯存殘碑數塊、舊志半頁。臣細察輿圖,又詢及一名曾在密雲服役三十年的老卒,其言:‘泉眼雖啞,石縫猶通,若逢春汛水退,枯藤垂壁處,可容單騎攀援。’”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顯千鈞之力:“臣知沈欽差與王副總兵必在籌謀奇襲。臣更知,圖克所以敢陳兵京畿,恃者唯二:一曰古北口在握,進退自如;二曰我朝無兵可援,只能坐困愁城。故臣敢賭——若古北口一失,圖克雷霆之勢必頃刻瓦解;若古北口未失……臣縱死,亦當拖住其三日,爲薛淮老調兵、爲京營折返、爲天下人心重聚,爭得一線喘息!”
殿內一片寂靜。連方纔叫囂最兇的衛錚也垂下了頭,鄭元張了張嘴,終究未發出一聲。
天子沉默良久,忽然問道:“謝卿,你與沈望,可曾私下通聯?”
謝景昀坦然道:“未曾。臣與沈欽差素無往來,唯知其爲薛淮老門生,剛毅果決,行事如劍出鞘,不留餘地。臣信他,非因私交,實因信薛淮老識人之明,信朝廷養士數十年,終不負國!”
“好一個‘信朝廷養士數十年,終不負國’!”天子霍然起身,袍袖翻飛,“傳旨——擢謝景昀爲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加授奉直大夫銜,賜紫羅官袍一套、御前銀魚符一枚!即日起,專理京畿防務協理之事,凡邊情軍報、城門調度、勤王兵馬接應,悉聽其節制,六部九卿,不得掣肘!”
滿殿譁然。
員外郎乃從五品,一步躍升兩級,且授銀魚符——此物向來只賜內閣大學士或統兵大帥,持此符者,可直入宮禁、面聖不跪、調兵不需兵部勘合!這已非尋常擢升,而是天子以非常之權,託付非常之任!
謝景昀卻未喜形於色,只再叩首:“臣謝恩。然臣斗膽,請陛下暫緩此詔。”
天子眉峯一挑:“爲何?”
“陛下,”謝景昀抬起頭,目光掃過階上諸臣,“今日之勝,非臣一人之功,亦非沈欽差、王副總兵二人之力。若無密雲老卒指路,若無邊民冒死引至啞泉古道入口,若無烽燧臺上那數百名未潰之殘兵死守箭樓、燃起狼煙爲號……古北口,早已是圖克囊中之物。”
他聲音漸沉,字字如錘:“臣請陛下,即刻頒下《旌表邊民詔》——凡參與引路、送信、助戰之密雲、懷柔、昌平三縣百姓,不論軍戶民籍,一體記功;凡陣亡士卒,追贈忠勇校尉,撫卹加倍;凡負傷者,由太醫署專設藥局診治,免役三年;更請陛下准許,於古北口新立‘忠義碑’,鐫刻所有參戰將士姓名、鄉貫、功績,勒石爲銘,昭告天下!”
殿內鴉雀無聲。
寧珩之眼中閃過一絲動容,沈望則深深看了謝景昀一眼,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揚。
天子凝視謝景昀良久,忽而朗笑出聲,笑聲暢快,竟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而落:“好!謝卿此議,朕準了!即刻擬詔,着禮部、工部、戶部三司協辦,三日內碑成,朕親題‘忠義千秋’四字!”
笑聲未歇,殿外又是一聲急報:“報——薊鎮劉威八百裏加急!”
衆人心頭一凜。劉威此時來報,必是軍情!
內侍疾步呈上蠟封竹筒。天子親手拆開,只掃一眼,面色驟然肅穆,隨即竟露出一絲冷冽笑意:“劉威已率薊鎮精銳一萬五千,自遵化出兵,直插昌平東北;另遣驍騎三千,繞行霧靈山北麓,抄博爾術後路!”
他將竹簡擲於案上,聲如金鐵交鳴:“傳令——命謝景昀持朕手詔,即刻赴德勝門外韃靼大營,面見圖克!”
“告訴圖克——”天子目光如刃,一字一頓,“古北口已復,京畿北門重鎖。他若仍欲談,大燕以誠相待,條款可議;他若仍欲戰,朕便以京營主力、薊鎮雄兵、宣府鐵騎三路合圍,教他嘗一嘗,什麼叫關門打狗!”
謝景昀領旨起身,未作絲毫遲疑,轉身大步出殿。
殿外春陽正烈,照得他青袍下襬泛出一層淡金輝光。他腳步未停,穿過重重宮門,直抵皇城北門。早有內侍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西域汗血寶馬,鞍韉俱新,繮繩上還繫着一枚小巧玲瓏的銀鈴——那是天子昨夜親手所繫,鈴聲清越,意爲“振聵醒聾”。
謝景昀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如鷹掠空。他並未回頭望一眼巍峨宮闕,只策馬揚鞭,直向德勝門而去。馬蹄踏碎晨光,銀鈴叮咚作響,彷彿一曲戰前清越號角。
而此時,韃靼大營之內,已是地動山搖。
圖克一夜未眠。
謝景昀離去之後,他強撐威儀坐於金帳之中,可那柄曾指着對方眉心的彎刀,此刻卻斜斜插在胡牀前的氈毯上,刀身微微震顫,映出他灰敗扭曲的面容。帳內諸將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驚擾了這位草原雄主瀕臨崩潰的神智。
黎明時分,斥候連滾帶爬衝入帳中,帶來蔑兒幹潰敗的消息,圖克尚能咬牙忍住;可當第二撥快馬送來“燕軍已控白馬關、牆子路”的急報時,圖克終於暴起,一把掀翻矮幾,酒甕碎裂,馬奶酒潑灑如血。
“不可能!絕不可能!”他嘶吼着,雙眼赤紅如血,“古北口天險,十丈高牆,千名精銳,還有博爾術親自佈置的拒馬、鐵蒺藜、火油罐!沈望怎麼進去的?他是飛進去的嗎?!”
無人敢答。
圖克踉蹌幾步,抓起案上那捲燕國國書,狠狠撕開——錦緞斷裂之聲刺耳如裂帛。他盯着那句“願以睦鄰之道相待”,喉頭滾動,忽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如孤狼夜嗥,笑得眼角迸出血絲,笑得胸前鎧甲震顫不止。
“睦鄰?!”他啐出一口濃痰,正落在國書殘頁之上,“燕狗的睦鄰,就是把刀藏在蜜糖裏,等本王張嘴,就割斷我的喉嚨!”
帳簾忽被掀開,阿古拉臉色慘白地衝進來:“父王!不好了!燕軍……燕軍又來了!”
圖克猛地扭頭:“多少人?”
“不是燕軍!”阿古拉聲音發顫,“是謝景昀!他一個人,騎一匹白馬,腰佩銀鈴,手持天子手詔,正從營門直入!他……他身後無人,可每走十步,便有一名韃靼哨騎墜馬昏厥!軍醫說……說那是燕人特製迷香混在鈴聲裏,隨風而散!”
圖克瞳孔驟縮。
他當然不信什麼“迷香隨鈴”,可謝景昀敢隻身再來,且選在此時——古北口失守、博爾術後路被抄、劉威大軍壓境之際——這本身就是最凌厲的刀鋒!
“讓他進來。”圖克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卻已沒了昨夜的戾氣,只剩一種近乎枯槁的平靜。
帳簾再次掀開。
謝景昀緩步而入。白衣勝雪,銀鈴輕響,腰間佩劍未出鞘,左手卻穩穩託着一卷明黃聖旨,右手垂於身側,指尖沾着一點未乾的泥痕——那是他策馬疾馳時,袖口拂過道旁溼土所留。
他目不斜視,直行至圖克面前五步,方纔停下。沒有跪,沒有躬身,只是將聖旨高舉過頂,朗聲道:“大燕皇帝陛下欽命使臣、兵部職方司員外郎謝景昀,奉旨再臨!”
圖克死死盯着他,彷彿要將此人面孔燒穿。
謝景昀卻微微一笑,笑容清朗如春水初生:“殿下昨夜可曾安寢?臣聽聞,貴營中昨夜馬廄失火,驚了三百餘匹戰馬,更有數十名哨卒莫名昏厥……唉,這春寒料峭,風向難測,倒是誤事。”
圖克額角青筋暴起。
謝景昀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然則,真正誤事的,並非春風,而是人心!殿下雄才偉略,本當統合草原,橫掃漠北,何苦爲一時貪念,困於燕京之外,徒耗勇士性命,空惹天下嗤笑?”
他手腕一翻,聖旨徐徐展開,金線繡就的“奉天承運”四字在帳內燭光下熠熠生輝:“陛下有旨——古北口已復,京畿無虞。然念兩國百姓,久罹兵戈,不忍生靈塗炭。今特允重開和議:邊市可擴至密雲、懷柔、昌平三地;歲賜鹽茶鐵器,數目由職方司與韃靼使團共勘邊情、按需覈定;至於兄弟之邦……”
他目光如電,直刺圖克雙目:“陛下願以兄禮待殿下,殿下亦當以弟禮事大燕。然割地之議,永無可能!若殿下執意以刀兵相見,大燕三鎮精銳,已列陣於昌平、遵化、古北口三處,只待殿下一聲令下,便教殿下知曉,何謂關門打狗,何謂甕中捉鱉!”
帳內死寂。
圖克的手,第三次緩緩伸向腰間刀柄。
可這一次,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帳外,忽有風起。
那風穿過狼頭大纛,吹得帳簾獵獵作響,風中竟隱隱傳來一陣悠長號角——並非韃靼長調,而是燕軍特有的、低沉雄渾的“破陣樂”調子,自東南方向,遙遙而來,一聲,又一聲,如大地搏動的心跳。
圖克閉上了眼。
他知道,那是劉威的先鋒騎兵,已抵達昌平東郊。
他也知道,謝景昀身後,再無退路——可大燕的刀,已架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良久,圖克緩緩收回手,嗓音乾澀如礫:“……謝主事,不,謝員外郎。你贏了。”
謝景昀垂眸,銀鈴輕響一聲,清越如初。
“不,殿下。”他聲音平靜,卻重逾千鈞,“不是臣贏了。是大燕的江山,贏了;是京畿百萬黎庶,贏了;是古北口烽燧臺上,那面被血浸透、被火燎焦、卻依然高高飄揚的龍旗……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