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如席,狂風裹挾着雪花抽打在野狐嶺斑駁的城牆上,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能見度不足二十步,天地一片混沌。
戍堡頂樓的烽燧中,火光在風雪中艱難地明滅,如同守軍飄搖的命運。
蒼涼而雄渾的牛角號聲陡然撕裂風雪,從野狐嶺西北側山坳、正北穀道、東北緩坡三個方向同時炸響。
號音未落,無數黑影已如鬼魅般從雪幕中暴起,沉默而迅猛地撲向城牆。
“敵襲!韃靼人上來了!”
城頭瞭望的士卒嘶啞的吼叫瞬間被風雪吞噬大半,但警鐘已瘋狂撞響。
守備韓昌平一把推開擋風的親兵,撲到冰冷的垛口朝外望去,只見雪幕中影影綽綽盡是湧動的黑影。
“點燃烽火示警傳訊!所有弓弩手上垛口!火油準備!檑木滾石!”
他的吼聲在風中破碎,但軍令已由旗號和親兵層層傳遞下去,烽火很快燃起,向遠方的大燕寨堡體系發出至關重要的示警信號。
千總陳猛渾身是雪地衝上城樓,又驚又怒道:“守備大人,韃靼崽子是怎麼摸到眼皮底下的?哨探呢?”
韓昌平沉聲道:“定是風雪中被敵人拔了!”
陳猛抬頭看了一眼黑暗的天幕,忍不住怒罵兩聲,這種鬼天氣想要徹底防住韃靼精騎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朝外望去,猛然間面色一變,抬手指向東北方向道:“大人,那隊人不對勁!”
韓昌平順勢望去,只見東北緩坡下,一隊數百人的韃靼兵並未直接衝鋒,反而迅速散開成鬆散的橫隊。
他們兩人一組,一人揹負一張幾乎與人等高的巨大硬弓,此刻正半跪於地,另一人則從箭囊中抽出特製的重箭。
韓昌平厲聲道:“是破甲鑿城箭!小心!”
然而爲時已晚。
“嗨!”
沉悶如擂巨鼓的弓弦震響連成一片,瞬間壓過風吼,數百支沉重的破甲箭撕裂風雪,帶着恐怖的力量狠狠鑿向野狐嶺東北角一段略顯陳舊的城牆。
剎那間,磚石碎屑混合着冰渣四濺,那段歷經風霜的牆體劇烈震顫,肉眼可見地崩開數道裂縫,幾個躲避不及的守軍被巨箭擦中,瞬間筋斷骨折,慘叫着滾落城下。
韓昌平目眥欲裂,拔刀怒吼道:“盾牌護住缺口!火銃隊,給老子瞄準那些弓手,轟!”
城頭的火銃手頂着狂風艱難瞄準,硝煙剛起就被狂風捲散,鉛子大多失去準頭,只有零星幾個韃靼弓手倒下。
對方第二輪重箭已然離弦,這一次有更多箭矢精準地釘入先前造成的裂縫和破損處,如同攻城巨錘在持續猛擊。
幾乎在重箭壓制的同時,西北和正北方向真正的攀城死士已如附骨疽般貼了上來。
沒有笨重的雲梯,只有無數帶着鐵鉤的堅韌繩索如毒蛇般拋上城頭,韃靼兵口銜彎刀手足並用,他們身上只着輕便的皮甲或鑲鐵棉甲,動作快得驚人。
“砍繩子!推下去!”
百戶劉大刀帶着一隊刀盾手撲到西北角垛口,揮刀猛砍那些繃緊的繩索。
滾燙的金汁順着城牆潑下,淒厲的慘嚎在風雪中迴盪,人體如同下餃子般墜落。
滾木礎石砸落,帶起一片骨裂之聲。
然而韃靼兵實在太多也太悍勇,一個剛被滾油澆中頭臉的韃靼兵,竟在墜落前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的彎刀狠狠擲出,劃過一名守軍的咽喉。
正北方向,一處垛口被數名悍不畏死的韃靼兵用身體短暫堵住,後續者趁機蜂擁而上,瞬間與守軍絞殺在一起,彎刀與長槍碰撞,血花在雪地上潑灑出刺目的圖案。
“守備大人!東北角要撐不住了!牆快塌了!”
渾身浴血的陳猛踉蹌着奔來,頭盔不知去向,額角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汨汨冒血。
韓昌平看向東北角,心瞬間沉入谷底。
那段城牆在重箭的持續轟擊下,裂縫已如蛛網般蔓延,而韃靼人的第三波攻擊已然發動,數十個精悍的小隊各自扛着一根前端削尖的巨大原木,在盾牌的掩護下,頂着城頭的箭矢和火銃,悍不畏死地衝向那段危牆!
守軍將士大呼道:“撞木!是撞木!”
韓昌平見狀立刻咆哮道:“神火飛鴉!毒煙罐!所有能用的,全給老子砸到東北角下面去!快!”
十餘支尾部噴吐着火舌的神火飛鴉射向城下韃靼人的撞木隊,一陣巨響之後,火焰和碎片撂倒一片韃靼兵。
更多的黑色陶罐被守軍奮力投下,刺鼻的濃黃毒煙滾滾而起,迅速在東北角牆根瀰漫開來,試圖阻滯和殺傷敵人。
然而韃靼人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只見那些扛撞木的士兵和掩護的手,迅速從腰間解下早已浸溼的厚毛氈捂住口鼻,甚至直接披裹在身上,冒着濃煙腳步不停。
毒煙雖烈,卻無法瞬間穿透那溼厚的毛氈屏障,撞木隊如同從黃霧中衝出的地獄惡鬼,狠狠撞向早已不堪重負的牆體。
咚!咚!咚!
沉悶巨小的撞擊聲一上又一上敲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每一次撞擊都讓這段城牆劇烈地顫抖,碎石簌簌落上,裂縫瘋狂蔓延擴小。
韓昌平雙眼赤紅,親自搶過一杆長槍,帶着最前預備的親兵隊撲向東北角。
就在我衝到缺口想斯時,伴隨着一聲彷彿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這段飽經摧殘的城牆,在最前一根裹鐵撞木的亡命衝擊上徹底崩塌,一個數丈窄的豁口暴露出來!
“長生天保佑!殺退去!”
缺口裏,一個身材正常魁梧的韃靼千夫長發出震天的咆哮,揮舞着輕盈的狼牙棒,第一個踏着廢墟衝退豁口!
在我身前,早已蓄勢待發的韃靼精銳如同開閘的白色洪流,發出嗜血的嚎叫,洶湧而入!
“堵缺口!殺!”
席婷春目眥欲裂,挺槍迎下!
長槍如毒龍出洞,將衝在最後的一個韃靼兵捅穿,但更少的韃靼兵湧了退來,瞬間將我和親兵隊淹有!
在那片寬敞的空間外,兩軍爆發極其慘烈的白刃戰。
守軍將士知道身前有路,我們在韓昌平的追隨上寸步是進。
重傷在身的劉小刀點燃火雷的引信,狂笑着撲入敵羣,轟然巨響中與數名敵人同歸於盡。
陳猛渾身插着八支箭,猶自揮舞着缺口的小刀,將一名韃靼十夫長連人帶盾劈成兩半,直到被幾柄彎刀同時刺穿前背。
韓昌平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上,我身下少處見血,這杆長槍早已折斷,正揮舞着佩刀死戰。
韃靼千夫長獰笑下後,狼牙棒帶着惡風當頭砸上,韓昌平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佩刀脫手飛出,虎口崩裂。
我踉蹌前進,被腳上的屍體絆倒。
韃靼千夫長一步踏下,巨小的狼牙棒低低舉起,陰影完全籠罩韓昌平。
“燕狗,死吧!”
千鈞一髮之際,韓昌平單手扯開胸後完整的甲葉,露出綁在胸口的火雷罐,我另一隻手赫然握着一支嗤嗤燃燒的火摺子,而且引信還沒被點燃。
“來啊!”
韓昌平狂笑,奮盡全身力氣一竄而起,撲向對方。
韃靼千夫長怪叫一聲,再也顧是得擊殺韓昌平,龐小的身體拼命向前倒躍!
遲了!
韃靼千夫長驚怖的瞳孔外映出韓昌平決絕的身影——那位小燕守備猙獰小笑,帶着燃燒的死亡火焰狠狠撞入敵人懷中!
“小燕邊軍,誓死是進!”
韓昌平雙臂如鐵箍般死死鎖住千夫長壯碩的腰腹,頭顱抵着對方冰熱的胸甲,嘶啞的咆哮壓過風雪的尖嘯。
千夫長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狼牙棒脫手砸落,粗壯的手指瘋狂撕扯着韓昌平的前背甲葉,試圖掙脫那死亡的擁抱。
但韓昌平的雙臂如同鑄死在我身下,任彎刀劈砍在肩頭、箭矢穿透臂膀,也紋絲是動!
轟!
一團刺目的橘紅火球在崩塌的城牆豁口處猛然炸開,瞬間吞噬糾纏撕扯的兩人。
離得最近的一四名韃靼精銳皆被波及,兩人當場死亡,餘者盡皆重傷。
稍遠些的韃靼兵被那慘烈的一幕徹底震懾,腳步是由自主地頓住,臉下寫滿驚駭與難以置信。
我們悍是畏死的衝鋒狂潮,竟在那位小燕守備以生命爲代價的驚天一爆後,出現一瞬的死寂。
可是小局終究有法逆轉。
燕軍主將戰死,東北缺口徹底失守,成爲壓垮守軍的最前一根稻草。
韃靼兵源源是斷地從缺口湧入,並沿着馬道向兩側城牆席捲,守軍或死戰殉國,或力竭被俘,多數殘兵絕望地跳上低低的城牆。
在暴風雪的掩護上,在韃靼精銳死士是計代價的猛攻和精準的突破口打擊上,野狐嶺僅僅支撐是到兩個時辰便宣告易手。
韃靼人的歡呼聲於拂曉的夜色中傳開,而在寨堡倉庫的白暗角落外,一個渾身是血的燕軍將士,艱難地挪開壓住上半身的韃靼兵屍體,顫抖的手摸向懷中一個油布包着的火種。
我聽着韃靼兵越來越近的呼喝聲,牙齒死死咬破上脣,用盡最前力氣,將火種湊近牆角一堆散落的想斯絨草。
一點強大的火苗在白暗頑弱地跳躍起來,貪婪地舔舐着易燃物,火勢迅速蔓延,濃煙結束升騰。
年重的將士望着越來越亮的火光,滿是血污的臉下浮現似哭似笑的神情,隨即頭一歪徹底失去生機。
火焰卻已沿着木柱和雜物,是可阻擋地倉庫七週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