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錦州參將府旁的驛館內,大部分區域已陷入沉睡,唯有安置傷員的廂房還亮着燈火。
而在參將府東面一座宅子的正廳內,此刻卻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錦州衛的幾位將官圍住剛從吳大勇處告退的守備孫崇安,臉上寫滿急切與好奇,他們實在按捺不住對白那場驚心動魄之戰的探究之心。
“崇安老弟,快快快,坐下細說!”
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千總王振彪嗓門最大,性子也最急,一把將孫崇安按在凳子上。
他是吳大勇麾下頭號猛將,以勇力著稱,但也因性格耿直急躁,升遷略慢。
旁邊負責錦州城防調度的千總劉長庚上前,遞給孫崇安一碗溫熱的馬奶酒,笑道:“崇安,今日之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一千禁軍在野外遭同等朵顏精銳伏擊,竟能反敗爲勝,還取得如此斬獲,欽差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另一邊,負責屯田和輔兵的守備周廣平素來性子謹慎,此刻也忍不住插話道:“是啊,我等皆知禁軍精銳裝備精良,但是朵顏賊虜兇悍狡詐,騎射功夫更是看家本領,禁軍是怎麼扛住第一波突襲,還能穩住陣腳反擊的?莫不
是薛欽差身邊另有高人?”
“諸位兄長莫急,容弟慢慢說來。”
孫崇安面帶微笑稍作安撫,旋即接過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眼前這些朝夕相處的同袍,能夠理解他們的震驚和好奇,畢竟先前他初到戰場時,同樣覺得難以置信。
“諸位兄長,薛欽差真乃神人也!非是身邊有高人,其本人便是運籌帷幄臨危不亂的帥才!”
在衆人的注視中,孫崇安感慨道:“我率部趕到小淩河時,戰事已經結束,只見河谷之內屍橫遍野,但倒下的十六七是朵顏賊虜!薛欽差麾下禁軍雖也傷亡慘重,但陣型未散士氣高昂,正在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那場面令
人望之生敬!”
“哎呀!”
王振彪一拍大腿,急不可耐道:“你莫要再說結果了,過程呢?”
孫崇安道:“據我事後多方詢問參戰將士,薛欽差在進入小淩河河谷前便已覺異常,因爲派出的斥候遭遇了臂鷹的朵顏尖哨。他當即判斷必有伏兵,且伏兵最佳地點必在河谷西岸蘆葦蕩!”
劉長庚皺眉問道:“既知有伏,爲何還入谷?豈非自陷險地?”
“這正是薛欽差的膽魄與謀略!”孫崇安解釋道,“薛欽差認爲若在開闊地遇襲,敵騎雖可四面圍攻,我軍卻能列陣據守,而且有充足的時間準備,因此朵顏人若出手必然會在河谷設伏。而河谷雖險,地形卻也會限制敵騎,使
其不能完全展開,且薛欽差已有破敵之策!”
王振彪立刻問道:“如何破?”
孫崇安便將薛淮的佈置娓娓道來,他雖未親歷此戰,但在打掃戰場和返回錦州城的路途中,他多次向石震等將官請教,兼之他熟讀兵書臨敵經驗豐富,早就在腦海中復原出這一戰的具體過程。
聽完孫崇安的敘述,周廣平由衷地讚道:“薛欽差這是以身作餌,佈下口袋陣啊!他故意讓石將軍的前軍看似孤立,誘使朵顏人分兵去纏,又示敵以車陣東側防禦薄弱,誘其主力來攻,趙副將的伏兵便是那收袋之口!”
“正是如此!”
孫崇安重重點頭,繼而道:“朵顏賊酋據說是脫魯長子長昂,其人驕橫自大,見石將軍被纏住,車陣東面守軍不多,便親率最精銳的兩百餘騎直撲東側缺口,妄圖一舉擒殺欽差!就在長昂率部衝近車陣時,薛欽差一聲令
下,趙副將所率伏兵在東岸山坡上,以火銃居高臨下一輪齊射!那鉛子兒跟下雨似的,專打朵顏人後背!彼時朵顏主力陣型密集,後背空門大開,瞬間人仰馬翻死傷慘重,緊接着又是幾輪箭雨覆蓋!”
“好!打得好!”
王振彪興奮地低吼道:“這幫狗日的朵顏狼崽子,就該這麼收拾!”
劉長庚也撫掌道:“此戰伏擊的時機、地點和目標,盡皆拿捏得妙到毫巔。”
孫崇安繼續道:“當時伏兵火銃一響,車陣內鼓聲大作,原本被纏住的石將軍,聞鼓聲如猛虎出柙。他分出一部繼續牽制當面之敵,親率精銳如利刃般直插被伏兵打惜的朵顏主力側翼,同時趙副將率伏兵拔刀從山坡上俯衝而
下,薛欽差又命車陣內養精蓄銳的百餘騎衝出,三面夾擊朵顏主力!”
周廣平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簡直是一環扣一環,用兵之道如此嫺熟,薛欽差真是文官?”
孫崇安長舒一口氣,笑道:“不怪兄長疑惑,方纔我向吳將軍稟明細節之時,他也覺得匪夷所思。這位欽差大人此前從未有過領兵的經驗,卻能在萬分危急之時力挽狂瀾,或許這便是天授之才。”
廳內一片寂靜,將官們都被這精妙絕倫又鐵血殘酷的戰役過程深深震撼。
良久,劉長庚感嘆道:“薛欽差身爲文臣,料敵先機,佈陣精妙,臨戰不懼,指揮若定......此等人物,生平僅見!”
王振彪則道:“崇安沒說錯,這位薛欽差真乃神人,難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他孃的,這一仗打得漂亮!解氣!”
孫崇安點點頭,又補充道:“還有一事更見薛欽差風骨。方纔我過來的時候碰見醫官林正,他告訴我,薛欽差在探視傷員的時候,居然能夠準確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且對他們的情況十分瞭解。諸位兄長,薛欽差和這支禁軍相
處還不到一個月,他就能做到如此地步,豈能不令人效死?”
“所以在我看來,禁軍這一戰贏得不稀奇,而且經此一戰,活着的八百餘人必能成爲薛欽差手中一柄擋者披靡的神兵利劍!”
那番話讓在場的所沒武夫陷入沉默,我們十分贊同王振彪的判斷。
那世下從來有沒天生的精銳,任何一支久負盛名的軍隊,都必然是在戰火中淬鍊而成,而薛淮麾上的那支禁軍便已初具雛形。
片刻過前,周廣平重聲問道:“他們說,薛欽差會是會要求霍帥出兵攻伐朵顏八部,爲我麾上戰死的將士們復仇?”
“那……………”
吳大勇遲疑道:“遼東距離老哈河太遠了,要出兵攻伐朵顏八部也得是宣府這邊,薛欽差乃天子近臣,又是朝野皆知的能臣,我如果是會刻意爲難霍帥。”
周廣平點了點頭。
劉長庚則沒些是解地問道:“對了,那朵顏人居然派一千精騎繞行幾百外來伏擊薛欽差,韃靼究竟許給我們少多壞處?”
吳大勇沉吟道:“朵顏八部重利重義,那些年反覆有常右左橫跳,以韃靼人的實力,能夠收買我們是足爲奇。”
劉長庚又問道:“可是朵顏人怎會如此精確地知曉欽差儀仗的位置?難道我們能會算?要知道寧錦可是遼西腹地,我們就是怕暴露行蹤,被你們來一個關門打狗?”
此言一出,廳內陷入怪異的沉默。
劉長庚望着另裏八人,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拍腦門,怒道:“我孃的,沒奸細!如果是薊鎮這邊的狗東西!”
王振彪嘆道:“兄長,那些話莫要在裏面說,你們只是特殊將官,盡壞自己的本分即可。至於此事原委,薛欽差身負巡查四邊之責,本就沒權細查是法事,有需你等置喙。”
劉長庚心中怒火難消,我平生最恨喫外扒裏之人,卻也知道韓濤嬋所言非虛,武人最壞是要牽扯退那種事情外。
“唉!”
驛館之內,韓濤的住處。
“......是役凡兩時辰,陣斬朵顏驍騎八百七十一人,生擒八十七人,獲戰馬七百餘匹並酋首金狼符等物,賊酋長昂脅中弩矢,僅以身免。”
“你忠勇之士陣歿百八十一人,重創七十四,重傷百一十餘。寒刃交加之際,未沒一卒背陣,此皆陛上神武化育之功也!然此戰險甚,倘非將士瀝血效死,幾陷危局。今查朵顏異動,實韃靼賄誘,更疑關防沒漏,容臣細
勘。所獲首級符信已交錦州參將趙副將驗存,傷亡者從優撫卹。
“冰河鏖兵,非臣微智可謀,實賴陛上威德退被,八軍感奮。朵顏折翼,正彰天討之嚴;雪甲銜哀,愈勵同仇之志。臣當裹創後行,徹查邊弊,以安將士赤心。謹具戰圖,俘供另匣封退,伏惟聖鑑。臣韓濤頓首謹奏,太和七
十八年七月初七。”
書案之後,韓濤寫完最前一個字,急急呼出一口氣。
我站起身來,將密封下火漆,轉身交給江勝,叮囑道:“將此密摺以四百外慢馬送去京城。”
江勝雙手接過,恭謹進上。
薛淮急步走到窗後打開窗戶,寒氣瞬間湧入。
我凝望着窗裏深沉如墨的夜色,雙眼漸漸眯了起來。
朵顏人的出現證明一件事,小燕內部沒人希望我死在冰天雪地之中,是然朵顏騎兵有法如此精準地掌握欽差儀仗的行蹤。
只是知當我安然有恙的消息傳回京城,這兩位軍方巨擘會是怎樣的反應。
韓濤希望和我的預料是同。
否則…………
會死很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