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亥時初刻,薛淮纔回到府衙內堂。
如今他已是正印在身的揚州知府,自然要住在府衙之中,原先的同知官邸則給了章時一家子居住。
沐浴更衣之後,薛淮徑直前往內書房,江勝和齊青石等人在安排好輪值護衛之後也都各自歇息。
夜色溶溶,萬籟俱寂。
小廚房的竈膛裏,跳躍着溫暖的橘紅色火苗,驅散二月底春夜殘留的寒意。
墨韻正專注地守着爐火,纖細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得修長。
她穿着一身半舊的靛青細布襖裙,腰間繫着乾淨的圍裙,烏黑的秀髮挽成簡單的圓髻。
小砂鍋裏煨着濃香四溢的雞汁鵪鶉餛飩,湯底是午後就用老母雞吊好的清湯,撇盡了浮油,清澈見底卻滋味醇厚。餛飩的餡料是剁得極細的豬前腿肉,摻了少許鮮嫩春筍丁和蝦米末提鮮。
墨韻小心地用長柄木勺輕輕攪動,防止粘底,又撒入一小撮切得細如髮絲的嫩薑絲去腥提香。
旁邊的蒸籠上正蒸着一小碟糟鵝掌,這是揚州本地風味,選用上好的鵝掌以陳年酒糟、鹽、花椒等祕料醃製入味,蒸熟後皮肉酥爛,糟香濃郁鹹鮮適口。
去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墨韻從李順口中得知薛淮在外赴宴的時候誇過這道菜,便專門請教本地廚娘學下來,每隔十天半個月就會做一次。
她還準備了一小碗杏仁牛乳羹,將上好的杏仁細細研磨濾去渣滓,兌入新鮮的牛乳,加入少許冰糖,在小火慢慢熬煮,直至羹體濃稠滑膩色澤乳白,散發着杏仁的清香和牛乳的甘醇。
春日乾燥,這羹湯最是潤燥養人。
最後,墨韻利落地切了一小碟燻豆乾,用香油、醬醋、蒜泥和少許茱萸粉拌好。
她將這些喫食依次放進食盒裏,步履輕盈而穩當地穿過寂靜的迴廊,朝着那扇透着光亮的書房門走去。
書房內,薛淮正伏案桌前,燭火映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略顯清瘦的輪廓。
墨韻提着食盒走進來,柔聲道:“少爺,夜深了,用些夜宵墊墊吧。”
薛淮從案牘中抬起頭,緊繃一日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一絲,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露出一絲疲憊卻溫和的笑意:“好。”
墨韻將喫食從食盒中取出來,薛淮起身來到桌邊坐下,從墨韻手中接過一雙烏木鑲銀箸,先夾了一塊糟鵝掌送進嘴裏,皮肉酥爛脫骨,濃郁的香裹挾着鹹鮮瞬間在舌尖化開,他微微頷首讚道:“火候正好,你的手藝愈發精
進了。”
墨韻淺淺一笑,帶着幾分發自內心的滿足,安靜地待立一旁,看着薛淮用餐。
這就是他們兩年多來逐漸養成的相處模式。
薛淮實在太忙,有時候連續幾天都未必能和墨韻說上幾句話,她從未因此暗生怨望,依舊盡心盡責地幫薛淮打理好府中諸事,時時刻刻將他的衣食起居記在心上,內外安排得井井有條。
於她而言,只要能將少爺照顧好,便是自己最大的成就。
此刻見薛淮頗爲滿足地喫完宵夜,她的俏臉上浮現一抹笑意,問道:“夜深了,少爺早些歇息吧?”
薛淮搖頭道:“你先睡,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墨韻乖巧地應下,利落地收拾好碗碟,動作輕柔而麻利。
當她提着食盒準備退下時,薛淮忽然開口:“墨韻。”
“少爺?”
墨韻停下腳步,回身望着他。
薛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溫言道:“你也早些歇息。”
墨韻的臉頰微微發熱,垂下眼簾輕聲道:“嗯,少爺莫要太過勞累。”
她提着食盒,腳步輕快地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薛淮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再度回到案前,繼續投入到防治春旱的籌劃之中。
翌日午後,府衙屬官和各縣主官齊聚一堂。
孔禮代表薛淮將昨天樊川鎮發生的事情陳述一遍,衆人在聽到成功挖出地下水的消息時,眼中無不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
這段時間他們被旱情弄得頭昏腦漲,從目前的天氣形勢來看,今年江淮地區的春旱已經不可避免,接下來的三月是否會下雨將關係到春耕的成敗。
一旦旱情持續到四五月份,只怕大多數百姓會面臨春糧絕收的境地,官府若是不能採取有效的措施,屆時必然會出現大批災民、流民和亂民。
然而天不下雨,他們又能如何?
直到此刻聽聞樊川鎮挖出地下水,衆人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薛淮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平靜地說道:“諸位,今歲春旱形勢嚴重,我們務必要做最壞的打算。具體而言,那便是人畜用水如何解決,春耕如何安排、地方穩定如何維繫,一旦百姓春糧絕收如何賑濟,這是我等身爲父母
官必須着重考慮的問題,也是今天本官召集爾等議事的目的。”
時至今日,府縣兩級官員早已熟知薛淮的性情和風格,平時他不會刻意擺着知府老爺的架子,但在解決正事的時候,你若是一味溜鬚拍馬阿諛奉承,薛淮絕對不會給你留面子,故而當下沒人胡亂開口,都在認真地思考薛淮所
提四議。
薛淮轉頭看向經歷王貴,繼而開口道:“本官連夜擬定一份章程,你們且先看一看,針對其中的不足和缺陷再羣策羣力集思廣益。”
衆人連忙應聲,王貴隨即帶着書吏們將一份份謄本交到他們手中。
書冊的封面上寫着一行字:揚州府太和二十一年春旱防治細則總綱。
衆人翻開細看,只見第一條便是特殊時期境內水源統一調度,所有陂塘、水井、溝渠和河流支閘,非經府衙或縣衙批準,嚴禁私截、私佔、私毀。
同時由巡檢司牽頭成立水源糾察隊,抽調府縣兩級官吏、兵丁和衙役,並招募各地德高望重之耆老、鄉紳協同,分片包乾日夜巡查,重點防範爭水械鬥、上遊截水、強佔公井、破壞引水設施等行爲。
第二條是挖井尋水。
府衙從漕幫請來一羣以老頭爲首的打井好手,此外各縣也要尋找民間的相關人才,依靠他們的經驗結合本府水文舊檔,在各地最有可能蘊藏豐富淺層地下水脈的區域開鑿深井。
這些深井要優先供應人畜飲水,在有富餘的前提下再去灌溉田地。
第三條則是春耕保障細則,光這一條又分出七項內容,一曰淺水勤灌,改漫灌爲小畦灌溉,減少蒸發;二曰覆蓋保墒,利用秸稈、稻草、甚至乾草覆蓋裸露田土;三曰中耕鬆土,減少土壤水分上升蒸發;四曰擇時灌溉,儘量
選清晨或傍晚,避開午間高溫;五曰修補田埂,嚴防跑冒滴漏;六日優選耐旱作物,如菜、黍、豆類,適當補種;七曰蓄用雨水,利用一切容器、窪地收集偶降雨水。
第四條是平抑糧價穩定民生。
目前揚州府縣常平倉和義倉共有存糧約二十五萬石,在正常年景之下,即便這時候百姓家中的存糧耗盡,只要官府能夠持續拿出糧食平價,市面上的糧價也不會上漲太多,足夠支撐到春糧收穫。
但是今年的情況不同,淮揚地區的春旱越來越嚴重,糧商們肯定不會錯過這個發財的機會,糧價飛漲似乎是可以預見的景象。
薛淮則要求各縣主官盡一切可能提前做好準備,嚴格控制境內的糧價,嚴打不法商販囤積居奇的行徑。
除去這最重要的四條,還有治安、防疫和引水等種種明目,內容都極其詳盡。
對於這份防旱章程,各縣主官看得心情複雜。
一方面他們的思路逐漸變得清晰,薛淮考慮得極其周全,幾乎是當下所能想到的所有措施,這讓衆人有了明確的目標和計劃,不會像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另一方面,他們知道最大的難題是春糧絕收之後,要如何才能維持住境內的物價,這是大災之年官府最嚴峻的考驗。
薛淮抬眼掃過堂下神色凝重的衆官員,將他們的憂慮盡收眼底,沉穩又堅定地說道:“本官深知爾等所慮,現今官府存糧於豐年可濟一時之急,但若逢大旱春糧絕收,只怕難阻糧價騰貴民心浮動。此非危言聳聽,而是你我必
須直面的困難,本官現有三策,諸位且聽之。”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揚州府輿圖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中繼續說道:“其一,着令府衙經歷司和戶房即刻盤點府庫可調用鹽稅盈餘、公項銀兩,擇機先行向江南可靠糧商訂購一批稻米,低調分批運入,儲於府城及各縣要害
倉廒。此非爲與民爭利,實爲備不時之需,於糧價初漲或暴漲之時,以常平倉平價糧爲引,輔以此批官市糧精準投放,打壓市價震懾奸商。”
“其二,糧價飛漲,首惡在囤積居奇。着令各縣即日起嚴查轄內大糧商、米行庫存及進出流水,登記造冊。凡有證據確鑿囤積不售、哄擡物價者,依《戶律》嚴懲不貸,抄沒其糧分濟貧戶。同時鼓勵鄉紳富戶開倉、設粥
廠,其義行善舉,府縣當張榜褒揚,並酌情減免其部分義倉糧稅。”
“其三,若災情加劇,流民必增,與其坐等糜費賑濟,不如趁此時機以工代賑大興建設。可將部分預備購糧之銀兩轉爲工錢,招募強壯災民參與各項民生工程,按日或按量計酬,付以糧米或現錢。如此,一則解其燃眉之急,
使其有活路可走;二則增強本地抗災能力,爲日後計;三則聚民於工,便於管理,維護地方安靖。”
堂內的官員們手中拿着防旱章程,聽着薛淮條理清晰的措施,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面上浮現振奮之色。
薛淮轉過身環視衆人,一字一句道:“諸位同僚,治旱如治軍,貴在令行禁止,貴在同心力。章程所列各項,條條關乎百姓生計和地方存續。本官深知其中艱難,既要與天爭水,又要與私心、奸猾、惰怠相抗。然你我既食
君祿,身爲父母,此刻退縮不得,敷衍不得!”
“自即日起,本官以身作則,府衙上下全員無休,緊盯旱情,督辦各條細則落實。各縣主官即爲當地防旱第一責成之人,需親赴一線勘察水情,調解爭訟安撫民心。府衙經歷司、戶房、工房、刑房及各巡檢司,務必協同聯
動,信息通達處置迅捷。本官會隨時派員暗訪覈查,凡有翫忽職守、陽奉陰違、甚或藉機漁利者,嚴懲不貸!功過簿上,自見分曉。”
說到這兒,薛淮頓了一頓,正色道:“揚州乃我等桑梓之地,亦是我等職責所繫。值此危難之際,非是喊幾句空話便能過關。唯有實心任事步步爲營,方能於這無雨之春爲萬千黎庶掙出一條活路。望諸位各司其職,共克時
艱!”
堂下衆官員望着薛淮的面龐,無不深吸一口氣,激動地說道:“謹遵府尊鈞令,定當竭力而爲,不負所托!”
“好!”
薛淮一掌拍在案上,朗聲道:“即刻動身,分頭行事!半月之內,本官要看到水脈圖遍佈全府,要看到深井出水,要看到引水渠動工,要看到糧價平穩!散!”
衆官轟然應諾,再無半句廢話,帶着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昂揚鬥志,迅速奔赴各自的戰場。